天光大亮的时候,晨雾彻底散了。
海平面褪去深夜的漆黑,露出澄澈透亮的蓝,被台风洗刷过的沙滩干净得不像话,细沙松软,礁石光洁,连海风都褪去了夜里的凛冽,变得温柔舒缓。
昨夜溟溟悄悄清扫过整片近海,海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漂浮垃圾,澄澈得像一块无瑕的蓝宝石。
陆执交接完夜班,走出救生站的时候,晨光恰好落在肩头。
熬了一整夜,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右腿旧伤依旧隐隐酸胀,却丝毫挡不住挺拔的身形。
夜风微凉,吹散了值班室残留的咖啡苦味,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海腥味,让人瞬间清醒。
沙发上的小姑娘还在睡。
溟溟蜷缩在布艺沙发的角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格外惹人怜惜。
昨夜吃饱了独属于她的深海食粮,灵力安稳充盈,她睡得格外沉,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白皙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最显眼的,依旧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经过一整夜的消解滋养,弧度已经平缓了不少,不再像昨夜那般突兀,只是依旧带着浅浅的鼓起,衬得她眉眼温顺软糯。
陆执放轻脚步走过去,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她。
他蹲在沙发边,静静看了她几秒。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却被她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细小的动作里,藏着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她依旧怕光、怕热、怕一切滚烫温热的东西,唯独贪恋他身上独有的暖意。
陆执眼底漾着细碎的无奈与心软。
这姑娘真是古怪又可爱,怕太阳、怕热水、吃不了热饭,连寻常温度都难以承受。
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湿发,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肌肤。
冰凉。
一如既往的冰凉,像是常年浸在深海冰水之中,没有半点人间温度。
几乎是指尖触碰的瞬间,沙发上的人轻轻颤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银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浅浅透亮,干净又纯粹。
刚睡醒的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懵懂又依赖,第一眼落在他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
“陆执哥哥……”
她声音软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轻唤他,像小猫蹭人一般,温顺又黏人。
“醒了?”陆执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得不像话,“饿不饿?”
溟溟乖乖点头,又轻轻摇头。
她不饿。昨夜吞入的海洋塑料秽物,早已被灵体彻底消解,化作充盈的灵力,稳固着她的身形,足够支撑她许久。
可看着陆执温柔的眉眼,她又想乖乖顺着他的话回应,不想让他有半分落空。
“有点……想吃凉的。”她小声补充,眉眼弯弯。
陆执失笑,早就摸清了她的习性。
这小姑娘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冰的、凉的、冷的东西才算吃食,但凡带一点温度的东西,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宿舍没存货了。”陆执站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帽子,轻轻扣在她头上,遮住细碎晨光,“带你去镇上买。”
溟溟眼睛瞬间亮了。
黑色的鸭舌帽很大,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红的唇,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通透。
她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轻快,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慵懒,眼底满是雀跃。
“真的可以去吗?”
“嗯。”陆执拿起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早上车少,人不多,刚好带你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溟溟立刻起身跟上他的脚步,像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救生站,清晨的海风温柔拂面,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
沙滩上零星有早起散步的游客,不多,格外清净。
小镇的街道离海滩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清晨的镇区安静闲适,店铺大多刚刚开门,卷帘门拉起的轻响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早点铺的香气、草木的清新,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陆执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下意识将溟溟护在身侧。
他常年做救生工作,早已养成本能的保护性习惯,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会把危险的一侧留给自己。
溟溟乖乖跟在他身侧,脚步轻轻,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街边的绿植、来往的行人、转动的风扇、冒着热气的早点铺……这些寻常至极的人间景象,对她而言,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她生于深海,长于幽暗冰冷的海底,无依无靠,只有无尽的黑水与孤寂。
是遇见陆执之后,她才第一次踏足人间。
她安静地看着,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绿灯恰好跳转,红灯亮起,过往车辆缓缓停下,短暂阻隔了前行的道路。
清晨的车辆虽少,却依旧有早起的货车、电动车缓缓通行。
陆执停下脚步,侧身叮嘱身侧的小姑娘:“站好,等绿灯再过。”
溟溟乖乖应声:“嗯。”
她仰头看着路口闪烁的红绿灯,眼底满是懵懂的好奇,似乎不太懂人间这些通行规则,只是全然信任地依赖着身边的陆执。
几秒后,绿灯亮起。
陆执习惯性抬手,想牵住她的手腕带她过马路。
之前的相处里,他要么扶她的胳膊,要么替她拢外套,从未真正触碰过她的掌心。
可此刻车流就在身侧,哪怕车速缓慢,他也下意识想要牢牢护住这个懵懂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运动、常年值守的薄茧,温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间体温,甚至因为清晨海风的吹拂,比平日里还要微凉一些。
可在指尖触碰到溟溟掌心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滚烫。
对溟溟而言,陆执的掌心温度,无异于滚烫的烈火。
她是深海永生水母灵,畏寒畏热,寻常人的体温对她来说,都是足以灼伤灵体、带来刺痛的高温。平日里隔着衣物、衣袖,还能勉强隔绝温度,可一旦肌肤直接相触,温热便毫无阻隔地席卷而来。
细密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掌心的肌理瞬间蔓延全身,顺着灵脉游走,刺得她浑身发麻,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疼。
是真切的、细微却清晰的灼痛,像冰冷的海水突然撞上滚烫的炭火,两种极致温度相撞,带来剧烈的不适感。
她的指尖下意识蜷缩,手腕微微绷紧,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挣脱,逃离这份灼热的痛感。
陆执立刻察觉到她的僵硬,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松手:“怎么了?烫到了?”
他的体温明明很正常,甚至偏凉,怎么会烫到她?
可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瞬间,溟溟却猛地反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她忍着掌心密密麻麻的灼痛,忍着灵体被温热刺激的酸涩,没有挣脱,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
抬眸看向陆执的瞬间,漾开浅浅的、软糯的笑意,淡银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隐忍的微颤:“没有……不疼。”
顿了顿,她微微歪头,认真地看着他:“陆执哥哥,你的手……好暖和。”
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极致的温暖。
哪怕这份温暖于她而言是灼伤、是刺痛,是会损耗灵体的温度,她也舍不得松开。
千年深海,万年孤寂。她永远待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触目所及皆是寒凉,指尖所碰皆是冰冷,从未感受过一丝人间暖意。
疼是真的,暖也是真的。
陆执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微微一震。
他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她指尖的冰凉,凉得刺骨,和他的温热形成极致的反差。
也隐约察觉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抽气,根本不是错觉。
他的温度,对她而言,竟然是滚烫的、难以承受的。
可她明明疼得指尖发颤,却还要笑着告诉他,好暖和。
陆执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怜惜。
他没有再松手,只是下意识放轻了力道,不敢用力攥紧,只用最轻柔的力度牵着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往前走。
“过马路,小心点。”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嗯。”溟溟乖乖应声,脚步轻轻跟上他的步伐。
她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宽厚,稳稳包裹住她小巧冰凉的手,温热的触感层层包裹着她。
刺痛依旧存在,她一点点适应着这份灼热,心里却甜得发胀。
原来牵手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稳稳护着、牵着往前走,是这样安稳又幸福的感觉。
风吹过街道,卷起路边的落叶,轻轻落地。
来往的车辆缓缓驶过,行人步履匆匆。
短短十几米的斑马线,她走得很慢,格外珍惜。
过完马路,走到阴凉的人行道上,陆执才缓缓松开手。
松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溟溟的指尖微微泛红,是被温热灼伤的淡红,格外刺眼。
而溟溟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还疼吗?”陆执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心疼。
溟溟立刻抬头,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澄澈的眼底没有半点阴霾:“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生怕他以后再也不牵她。
陆执看着她强装无恙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没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轻声道:“以后想牵,就牵。”
溟溟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真的吗?”
“嗯。”陆执点头,声音温柔笃定,“随时都可以。”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便利店招牌清晰可见,透明的冰柜里摆满了冰淇淋、冰镇饮料,琳琅满目。
溟溟的目光瞬间被冰柜吸引,脚步顿住,眼巴巴地望着,满眼期待。
陆执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失笑出声:“想吃?”
“想。”她用力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期许。
“进去买。”
陆执率先走进便利店,空调风微凉,驱散了热意。他熟门熟路走到冰柜前,把她爱吃的草莓、香草、巧克力冰淇淋各拿了一盒,又挑了几瓶冰镇酸奶和无菌冰水,满满拎了一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看着两人并肩的身影,笑着打趣:“又是给妹妹买凉的呀?你也太宠了。”
陆执闻言,耳根微微发热,没有辩解,只是低头付钱。
走出便利店,海风再次拂面而来。
溟溟乖乖跟在他身边,一路都悄悄盯着他的手,眼神黏糊糊的,总想再牵一次,又不敢主动开口。
陆执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主动停下脚步,再次伸出手,轻声开口:“过来。”
溟溟一愣,随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
依旧是刺骨的凉撞上温热的暖,依旧有细微的灼痛感,可她笑得格外开心,眉眼弯弯。
“陆执哥哥。”她轻轻唤他。
“嗯?”
“我好喜欢你的手。”她声音轻轻的,软糯又真诚,“好暖,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
陆执一怔。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一大一小,一暖一凉,极致反差,却格外契合。
他收紧力道,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那以后,一直牵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一次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