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江迟站在那栋楼的楼下。他拖着那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四个轮子只剩三个还能转。箱子跟了他四年,边角磨白了,拉链头上缠着一小圈透明胶带,缠了两层。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着电脑和两件换洗衣物。
就这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开着半扇,窗框是深绿色的,靠下沿掉了一块漆。
昨天签合同的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抬头看过同一扇窗,心里冒出来一点没头没尾的欢喜。
今天它又冒出来了。
江迟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拖着箱子进了单元门。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走到二楼才亮。水泥楼梯,铁扶手,一摸一手灰。他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个手拎箱子——这点东西平时不觉得,搬家的时候样样都沉。
三楼到了。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昨天来看房,他只顾着看那间小卧室,别的都没细看。今天以住客的身份进来,他先把客厅看了一遍: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四把椅子,一台落地钟。墙角有一台半新的冰箱,冰箱顶上搁着一个落灰的纸箱;靠阳台那侧摆着一台旧洗衣机,滚筒门上的胶圈发黄了。
这些他昨天都看见过。今天重新看,是因为从今天起,这些他都能用。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把它按下去。
谢屿蹲在玄关的地上。
准确地说,是蹲在门锁那个位置。他面前摊着一小块深色的布,布上摆着螺丝刀、一把小刷子,还有几个江迟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来了。”谢屿说,头没抬。
“……嗯。”
江迟把箱子放在门内靠墙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忙你的。”
“嗯。”
谢屿还是没抬头。他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锁孔里试着什么,拧一下,又拧一下。
“怎么了?”
“松了。”谢屿终于抬了下眼,很快又低下去,“这锁芯磨得差不多了,钥匙插进去得晃两下才咬得住。你那个房间的,我先给你换个新的。”
“哦。”
江迟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说了太生分,不说又像理直气壮地白占便宜。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箱子进了自己那间房。
十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扇窗。
墙是白的,但床头那块颜色浅一点,方方正正的一块,是挂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印子。窗帘是前房客留下的,米色,洗过很多次,边上卷了。
他先把箱子放在床边,蹲下来,掰开那两个卡扣。
咔哒,咔哒,箱子开了。
上面是一层衣服——两件衬衫,三件 T 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都是这几件,穿了几年,颜色洗得发白。下面是一摞书:专业课的教材,几本被翻烂的参考书,还有一本封面掉了的《小动物外科》。书底下是几样零碎,一个牙杯,一把梳子,一个充电器,一管快用完的牙膏。
再往下,最底下,贴着一个方形的硬东西。
江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摞书挪开,把手伸到最里面,把那个东西摸出来。
是一个铁盒。巴掌大,深绿色,边角都锈了,盖子上原来应该有个图案,现在只剩一点模糊的红。
他没打开。
这十年,他搬过很多次家。每一次收行李,他都会先把这个铁盒放进箱子最底下。不是为了带走它——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把它放在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面那格柜门。里面空着,积了一层灰。他把铁盒塞进去,推到最里面,又随手拿一件不穿的旧毛衣压在它上头。
关上柜门。
“就这些?”
江迟回头。
谢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嗯。”
“够用就行。”
谢屿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停,又落到地上那个摊开的箱子上,什么都没说。
江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蹲下去把箱子合上。“你继续忙。”
谢屿没动。过了几秒,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谢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江迟蹲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随便”。
他这个人,很少说这两个字。吃饭、选课、报什么实习,他都要先想一遍,有时候要想很久;想清楚最坏的结果,想好退路,才肯点头。“随便”这种词,在他嘴里等于“我不知道该怎么答,你别问了”。
他今天居然脱口就说出来了。而且他不后悔。
江迟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试着推了一下。
窗轴涩,推的时候“吱”了一声。外面是亮的,风也跟着进来了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窗外是什么,就听见客厅那边谢屿喊了一声。
“盐在哪。”
“我没搬来。”
“……”那边安静了一下,“那锅呢。”
“锅有。”
“哦。”
江迟走出去。谢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口小锅,正往里看。厨房很小,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两个碗,一个塑料盆。
“你要做饭?”
“嗯。”
“家里什么都没有。”
谢屿把锅放下了。江迟看了一眼水池——那里连块抹布都没有。
“楼下有卖熟食的。”他说。
谢屿没接话。江迟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看了看。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半盒图钉和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两年前的。他把抽屉推回去。
十一点多,门响了一次。谢屿下楼去了。
江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他从单元门里出来,穿过小街,进了对街那家熟食店。
来的时候,谢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两盒熟食,一袋馒头,还有一小瓶酱油。
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说了句“吃吧”。
江迟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馒头掰开了,等着。
两个菜。一个卤牛肉,一个凉拌木耳。他连筷子都摆好了,两双,一人一双。
江迟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谢谢。”
“嗯。”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吃各的。
谢屿吃得不多,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江迟本来是没注意的,但他坐在对面,想不注意也难。他没问。他自己也吃得不多。
客厅里那台落地钟在走,嗒,嗒,嗒。窗外的光透过那层米色窗帘,落在桌角上。
吃到一半,谢屿忽然问了一句:“你实习的医院,在哪。”
“西门那边。”江迟说,“骑车二十分钟。”
“哦。”
谢屿没再问。
江迟也没再说。他本来想说一句“你毕设忙不忙”,想想又咽了回去。
——太像搭话了。
这大概就是“一起吃饭”。
江迟想。
他不太确定。他上一次跟人一起吃饭,还是半年前在实习单位的食堂,跟一群同事拼桌。那不算。
吃完饭,江迟起身收碗。
“我洗。”谢屿比他快一步,把碗端走了。
江迟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他本来想说“你买的菜,我洗碗”。可菜是谢屿买的,碗也是谢屿洗的。
这笔账没算清。
他这个人,什么都想算清楚。谁欠谁,谁该还谁,一笔一笔都记着。算清楚了,将来走的时候才能走得干净。
今天这笔账没算清,他就有点坐不住。
下午,谢屿把屋子里的门锁都过了一遍。江迟的房间那把锁,他换了个新的锁芯;拆下来的旧锁芯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扔,收进了脚边那个工具箱。
江迟站在旁边看。那个箱子是旧铁皮的,盖子敞着——上面一层放的是锁芯、弹簧、几小卷铜丝;再往下,露出一截木头手柄,磨得油亮,是一把凿子。
他认得那把凿子。昨天签合同的时候,汤阿姨说他屋里全是木头渣子,说“雕塑就是把东西刻出来”。现在他看见了。
——一个开锁铺子出来的孩子,学的是雕塑。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江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两块本该离得很远的拼图,被谁悄悄地挪到了一处。
谢屿的手很稳。拧螺丝的时候几乎不看,手指头就能找准位置,使力的那一下不轻不重。
那双手上有茧。虎口和指尖都有,很厚。
江迟以前在巷子里见过这样的手。做木工的、修伞的、配钥匙的,手上都是这样的茧,指腹磨得发亮,指节上有一两道旧口子。
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赶紧把眼睛转开。“你学过?”
“学的就是这个。”
“我不是说雕塑。”江迟说,“我是说修锁。”
谢屿停了一下。
“家里以前有个铺子。”他说,“开锁的。”
江迟没接话。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大声。
——开锁的铺子。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路口看见的那家卷闸门,想起门头上那个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轮廓的“锁”字。那家铺子昨天没有开门。他也没敢多看。
那家铺子的名字,那三个字,他没问。
他不敢问。
其实他心里有答案。或者说,他怕那个答案。如果他问出口,而对方说出来的地名,正好是他心里那三个字,那他就连最后一点装傻的余地都没有了。那他就得站在那里,听着,然后点头,说“哦,那挺好”。
他说不出来。
谢屿把新锁芯装好,试着转了两下。钥匙插进去,一转,很顺。
“试一下。”他把钥匙递过来。
江迟伸手。手指碰到他的掌心。
这回他没躲。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舌“咔”的一声弹出来,很脆。
“好使。”他说。
“嗯。”
江迟把钥匙抽出来,攥在手里。金属是先凉后热的。他握了两秒,才把它放进口袋。
那个口袋里,还躺着昨天那一把。他摸了一下,把那把新的,放到它的旁边。
——分开放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分开放。
下午剩下的时间,江迟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床单铺好,书摞上书桌,衣服叠进衣柜——衣柜最上面那格,他没有再碰。
收拾完了,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书桌是老式的,桌面有一层划痕,是别人留下来的字,刻得很浅。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有细看。
傍晚六点多,他饿了。
他下楼买了一小把挂面,两个鸡蛋,一根葱。回来的时候谢屿的房门关着,里面有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蹭来蹭去。
江迟在厨房烧了水,下了面。
水开的时候,他忽然想了一下——要不要多下一把。
就一下。
他把手里的面又放回了袋子里。
——多下一把面,就多一个理由。他这个人,从来不给自己留理由。
一个人吃的面,他煮得很快。葱花切好,鸡蛋卧进去,盛到一个碗里。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正要动筷子,谢屿的房门开了。
谢屿出来接水。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那锅还温着的水,又看见餐桌前那碗面。
他站了一下。
“你会做饭?”他问。
“会一点。”
“哦。”
谢屿接了水,回房间了。门重新关上。
江迟对着那碗面,坐着。
面很好吃。他自己做的面,一向是可以的。
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擦干,放回原位。
——锅里的水他也没倒。
他留了一点。
留着干什么,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一口空着的锅让他难受——像是这间屋子,还没真正开始住人。
天慢慢暗下来。江迟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边。
这一次,他伸手,把那扇窗推开了。
窗轴“吱”的一声,风进来了。
楼下是一条小街,街对面是一排老房子,屋顶是灰的、坡的,一片接一片铺过去,铺到很远的地方。天边还剩一点橘色,把那些屋顶的轮廓照得发亮。
江迟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屋顶。
他知道,打铜巷就在那个方向。不远,就在那一片屋顶里的某一个角。
他住在那儿,住到十岁。走的那天是半夜,母亲拉着他的手,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没开灯,什么都看不清。
十年了。
他没回去过。
不,他回去过一次。十二岁那年,他一个人坐了很远的车回来,站在巷口,站了很久,没进去。那天回去以后,他发了烧,烧了三天。后来他就再也没想过要回去。
现在他站在这扇窗后面,离那片屋顶,只有几公里。
他甚至想过:哪天有空,就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他真的这么想过。想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想一想,然后就算了。
他太明白自己了。有些地方,你只要不回去,它就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你一旦回去了,它就变成了一个你回不去的地方。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才把窗关上。
关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停。
窗框上有几道很旧的划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上面刻过字。刻痕很浅,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他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留了一半。
——他睡觉必须留一点光。这个习惯他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他从来没跟人解释过,也懒得解释。
那天晚上,谢屿的房间灯亮到很晚。他坐在那张工作台前,桌上摊着半截黄铜。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躺着十几根钥匙坯,还有几把小锉。
他挑出一根,放在那半截黄铜旁边,比了比长短。
摆好之后,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盒子合上,收回去,又把那半截黄铜也收进了抽屉。
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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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