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到十一点四十,医院里只剩三种声音:监护仪的滴答,走廊尽头冰箱的低鸣,还有笼子里豆豆翻身的响动。
豆豆是条十四岁的老狗,被车撞了,后腿骨折,手术做完第二天。麻醉早就过了,它就是不肯睡,每隔几分钟翻一次身,爪子在垫子上刨两下。
江迟抬头看它一眼。
“没事。”他说,“睡你的。”
豆豆盯了他两秒,把头搁回前爪上。
江迟在动物面前话很多。
白天在医院,同事都觉得他寡言。钟医生有回当着他的面跟别人说,小江跟人说话像交作业,跟狗说话像哄对象。他当时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只猫的输液速度重新调了一遍。
他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先学会了跟动物说话,还是先学会了不跟人说话。这两件事,好像是同一天学会的。
值班室的灯只开了一半。江迟起身,把豆豆的笼门拉开一条缝,探手进去摸它的耳根。体温正常,不烫;那条打了夹板的腿,他用指腹在上头轻轻碰了碰,狗没缩。
“不错。”他说,“挺住啊。”
豆豆哼了一声,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它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前天送来的时候,主人一句“治不好就算了”转身就走,是钟医生拦下来的。腿接上了,钱还没着落,先挂着。
江迟不太喜欢想钱的事。
他自己也没什么钱。实习的工资不高,家里每月给的那点,他一分一分地算着花。前阵子那只被车撞的猫,主人跑了,医药费是科室几个人凑的,他也出了五十。
钟医生那回说,小江,你这性子,干我们这行早晚要吃亏。
他说我知道。
然后下一次,他还是会掏。
他拉上笼门,回到护士站。便签压在笔筒底下,是钟医生交班时留的:豆豆夜里若再躁,加半片药,别自己扛;你手稳,明天转正的事我替你提。末尾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江迟把便签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
他不太习惯被人夸。夸完了要还的——大约是想。
夜里的医院有一种特别的安静。走廊尽头的猫笼里,一只小猫睡得很沉。饮水机每隔一阵咕咚一声。他去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候诊区歪掉的椅子摆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什么理由。就是看见歪了就摆正。
夜里十二点二十,前门被撞开。
一对小情侣抱着条柯基冲进来。那狗蔫着,头埋在女生怀里,进门先哼了一声,把候诊区那只小猫惊醒了。
女的眼睛红着,男的还在辩解:
“我真没给它玩!”
“那它吞的是什么?”女生把手里那小半块东西拍在前台上,“你的!你那个球!”
“那也可能是你扔的——”
“我的球是红的!”
前台的小护士刚毕业,被这阵仗唬住,指着里面喊:“江迟,江迟!”
江迟从诊室里出来,猫着腰接过狗。
手一搭上那肚子,柯基就哼唧了一声。他摸了摸,按了几下,眉头没动。又翻过耳朵看了看牙龈,抬手让女生把灯往这边照。
“多久了?”
两个人同时卡住。
“……半个多小时?”男生试探着,“它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趴下了。”
“之前吃东西正常吗?”
“正常。就刚才,一下就不对劲了。”
江迟点点头,抱着狗往抢救室走。
“一个球。不大。”
“不大”这两个字像按了什么开关。女生当场就哭了,男生赶紧跟上,一路还在小声辩:“真不是我的错……”
江迟没接话。
他把狗放上台,先听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去准备。器械一件一件摆开,灯照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从拿起第一件到放下最后一件,中间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排练过一千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白护士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手忙脚乱地递东西,差点把托盘打翻。江迟伸手扶了一下。
“慢一点。”他说,“它不咬人。”
“我、我知道……”她脸红了一下,“我就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狗。”
“这条不算大。”江迟说,“上次来了条阿拉斯加,一百多斤,抬都抬不动。”
“啊?”
“那次是钟医生抬的。”他说,“我负责扎针。”
小白护士被他这句话逗得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稳了一点。
门外,那两个人还在小声吵。
“你说它会不会有事啊。”女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
“不会的不会的。”男生赶紧拍她,“这家医院很好的,我同事的猫就是在这儿救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把袜子放沙发上。”
“我下次不放。”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这次是真的。”
女生还想说什么,被门里传出来的一声响打断了。那是江迟把器械盘放在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江迟低着头,手上很快。每一步都不慌不忙,像是这屋子里只有他和那只狗。
江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动物面前话很多,在这种时候一个字都不想说。
江迟提前把那两个人赶到了门外。玻璃门后面,那两张脸轮流挤上来,又被护士拦回去。
二十来分钟后,门开了。他额头有一层薄汗,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取出来了。”他说,“东西不大,没伤着。回去这几天别喂太杂,多喝水。观察一天,要是精神不好再来。”
小情侣当场和好,围着他的狗哭成一团,谢了三遍。
临走之前,女生把那小半块东西用塑料袋装好,说要“留作纪念”。
男生小声说:“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女生瞪他:“纪念你不长记性。”
两个人拌着嘴走了。门上的风铃晃了一下。
江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觉得,要是自己在这行干到最后,大约会见到比这更离谱的东西。
——“干到最后”。
他心里为这四个字顿了一下。
他很少用这种词。
十二点五十,医院安静下来。
江迟泡了碗面,坐在护士站边吃边刷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进来一条消息。
周平:迟哥!!!我给你找了个房!!!便宜到离谱!!!(23:52)
周平:两居室!老城边!骑你实习那家医院的车十分钟!(23:52)
周平:但是有个室友已经定了,不相识,听说挺安静的(23:53)
江迟咬着筷子,单手打字。
江迟:不去(23:54)
对面几乎是秒回。
周平:???(23:54)
周平:你上月说这个月要搬(23:54)
周平:上上月也这么说(23:54)
江迟:……(23:55)
周平:我截图了(23:55)
周平:[图片](23:55)
那张图是他两个月前发的消息:“这个月一定搬”,后面还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江迟把那口面咽下去。他觉得这个握拳表情此刻非常讽刺。
周平:你去看看嘛(23:56)
周平:看不中就当溜达了,老城那边挺好逛的(23:56)
周平:而且房东阿姨说只签一年(23:57)
周平:你不是最怕签长约吗(23:57)
最后这两条,让他停了一下。
他盯着“一年”看了两秒。
江迟:地址(23:59)
周平:!!!我就知道你识货(23:59)
周平:明天下午两点行不行(23:59)
江迟:行(23:59)
周平:我帮你约好了(23:59)
江迟:……你早约好了吧(00:00)
周平:嘿嘿(00:00)
周平:对了房东人挺好的,就是话有点多(00:00)
周平:你要是处得来,记得请我吃饭(00:00)
江迟:八个菜(00:01)
周平:!!!说定了(00:01)
江迟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已经泡软了,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刷了,又回去看了一眼豆豆。
豆豆终于睡着了。
他站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鼻子上方的毛顺了顺。狗没醒,只是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
江迟今年搬了三次家。
第一次是从学校宿舍搬出来,暑假要留校实习,宿舍要清。第二次是上一个暑期住处到期,房东的儿子要结婚,急用房,让他三天内腾出来。第三次,他搬进一间离医院近的隔断房,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打电话的每一个字——那家人每天半夜都要吵一次架,他听了两个月,连对方老公的单位都知道。
所以他有个习惯。所有东西,都装得进一个箱子。
衣服一个格子,书一个格子,剩下的——饭盒、充电线、那几件舍不得扔的旧东西——塞进箱子的缝里。搬家的时候,他一小时就能走。
有一次搬家,隔壁的阿姨看着他一个箱子,问他:“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
阿姨说:“你这孩子,像来借住的。”
他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他想,阿姨说得对。他这些年,就是一直在借住。住宿舍是借住,住出租屋是借住,住任何地方都是借住。他从来不曾在哪一扇门后面,觉得那地方是自己的。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有数。
他十岁那年,母亲半夜带他离开打铜巷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带。
后来他辗转住过很多地方,学会了不把东西摊开。
摊开了,收的时候就会疼。
所以“一年一签”这四个字,他其实不觉得是坏事。
有期限的东西,他才敢要。
——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凌晨一点交班。
江迟脱下白大褂,挂在更衣柜里。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灯灭了一半,监护仪的滴答还在响,很规律。
澄州的秋天来得很晚。夜风一吹,还是潮的。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对面一家铺子的卷闸门已经放下了。门头很旧,招牌上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轮廓,隐约能认出一个“锁”字。
他没在意,骑上共享单车走了。
从医院回住处,一路都是老街。梧桐叶子被车灯照得一明一暗。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瓶水,又在关东煮的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拿。
上楼前,他在楼下站了几秒。
这栋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半边。江迟抬头看了看那面墙。从他站的这个角度,能看清每层楼梯间的位置,还有外墙那根直通到地面的落水管。
先看退路。
这是漂泊久了落下的毛病。他看任何一个新地方,第一眼看的都不是房子,是万一要走,从哪儿走。
确认了,他才觉得自己能进去。
六楼。门口垫着一块旧地垫,颜色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了。
江迟抬手,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如果里面的人是他不认识的呢。如果房东说错了门牌呢。如果这只是一间和他无关的、普通的、有别人住着的房子呢。
——那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走进去,看完,谈价,签合同,然后在一周之内忘掉。
他有点希望是这样。
他也有点,很怕是这样。
三秒钟之后,他敲了三下。
敲门声在楼道里散开,又被谁家的电视声盖过去一点。
十几秒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光。
然后是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腹有厚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手背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指甲缝里也是,是那种洗不掉的白。
再往上,是一串钥匙。
三五把,挂在一个旧铜环上。其中一把是老式的,黄铜,齿纹很深。那串钥匙垂在腰边,随着开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江迟的视线在那里停住了。
他见过那串钥匙。
确切地说,他见过配那串钥匙的手。很多年前,在老城的那条巷子口,有个小孩蹲在一张矮凳前面,拿一把很小的锉刀,在一根黄铜上磨。磨了很久,抬起来对着光看,又低下头继续磨。
那个小孩抬头的时候,会把散下来的额发往上抹一把,露出额头。手背上,永远有一点洗不净的白。
江迟慢慢地、慢慢地抬头。
门里的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 T 恤,袖口沾着石膏一样的白渍。眉骨很高,眉毛很淡,眼睛很深。额发很长,垂下来一绺。
他没有笑。
江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把那面墙整个推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第二个念头是“怎么会”。第三个念头,他不太敢承认——
那是一种没头没尾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架起来的欢喜。
从十岁那年夏天离开以后,所有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再有过这种感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他想过一万次重逢的场面。在车站,在巷口,在某个下着雨的傍晚。他甚至在脑子里排练过要说的第一句话,排练过很多遍,又全部推翻。
可是他没有一次想过,会是这样的。
他更没想过的是,那个人,会比自己高这么多。
记忆里的那个小孩,蹲在巷口的时候,头顶刚到他耳朵。两个人一起看师傅配钥匙,都要仰着头。现在,对方站在门里,得由他抬头去看。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把什么东西落在很多年前了,今天推开门,发现那东西不但还在,还自己长大了,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不。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面,对方手里拿着一串他认得的钥匙,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租房客。
——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句话几乎要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可是他忍住了。
他太擅长忍了。这十年,他最熟练的本事就是这个。
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的脸就恢复了。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头却攥紧了。他把那口气缓缓咽下去,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合租对象,打了个最普通的招呼。
“你好,”他说,“我是来看房的。”
门里的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江迟几乎以为,对方要开口说点什么了。
然后那人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