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宴

老宅在城东,一座爬满常春藤的中式宅院。桑岫下车时,雨刚停,青石板缝里汪着水,映着廊下一排红灯笼。岑彻走在前面,步子大,他跟在后面,努力保持两步的距离。

到门口,岑彻忽然停了,桑岫差点撞上他的背。"离我近点。"岑彻没回头。

桑岫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

又挪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隔着西装和毛衣,桑岫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还有阻隔贴都压不住的那一丝龙涎香,冷的,沉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

"岑总,"他小声问,"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岑彻侧过脸看他,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又深又黑:"戏要做全套。花了钱的东西,总得像那么回事。"

花了钱的东西。桑岫在心里点头,受教了。他跟上那两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前厅。

岑家的人到得很齐。叔公辈的坐主位,旁支沿两边排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钉在桑岫身上,像钉一只误入宴会的飞蛾。

岑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四十八岁,面相意外地慈和,穿一件深灰唐装,看见桑岫,先笑了。

"这就是小桑吧?来,让叔叔看看。"

桑岫被这声"小桑"叫得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鞠躬:"叔叔好。"

"哎,好,好。"岑明远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竟然有点红,"这孩子,命苦啊。在福利院长大?"

"是。"

"苦了你了。"岑明远拍着他的手背,力道温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彻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叔叔,叔叔给你做主。"

桑岫抬眼看他。这人笑得眉眼弯弯,掌心温热,像福利院每年春节来送年货的那些好心人。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个家里,原来也有一个好人。

"谢谢叔叔。"他说,真心实意的。

岑彻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桑岫的手从岑明远掌心里抽了出来,淡淡道:"叔,入座吧,爷爷的位置还空着。"

岑明远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对对,入座,入座。"

入席之后,桑岫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鸿门宴。先是三姑六婆的盘问。父母是做什么的?哪里人?什么学校毕业?每个问题他都答得很短:父母不在了,福利院长大的,美院肄业。每答一句,桌上就安静一分,那安静里浮着一层油滑的东西,顺着桌布爬过来。

"肄业?"斜对面一个穿缎面旗袍的女人笑了,"怎么,学费没交够啊?"

桑岫握着筷子,点头:"嗯,没交够。"答得太坦然,那女人反倒噎了一下。

然后是岑子衡。他坐在桑岫斜对面,二十三岁,眉眼间有几分像岑彻,又全然没有岑彻那种压得住场的东西,一整晚眼睛都黏在桑岫脸上,像苍蝇黏在糖上。

"嫂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听得见,"我听说,Omega发情期的时候,十个有八个都会认错人,逮着哪个Alpha就往人身上扑。真的假的?"

桌上霎时一静,桑岫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被当众扒开,当成一个笑话,一个玩意儿。

"子衡。"岑彻的声音响起来,不高,桌上的空气却陡然沉了半分。

"我就问问嘛。"岑子衡笑嘻嘻地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朝桑岫走过来,"嫂子别见怪。来来来,弟弟敬你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桑岫身边,手一歪。一整杯红酒,顺着桑岫的头发,浇了下去。冰凉的酒液顺着头发流过脸颊,流进领口,在雪白的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像血。

岑子衡"哎呀"一声:"手滑了。嫂子,不好意思啊。"

满桌的人都看着。有人低笑,有人假惺惺地递纸巾,岑明远皱着眉呵斥了一句"子衡,胡闹",语气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岫坐在那里,一动没动。酒顺着下巴滴到腿上。凉的。他想,没关系,比起福利院冬天被人泼在被子上的凉水,这算温的。比起十二岁那年被按在墙上扇耳光,这甚至算不上疼。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岑子衡,很平静地说:

"没关系。我擦一下就好。"

没有哭,没有抖,甚至没有一点委屈的样子。他只是平静,平静得像在替对方收拾一个打翻的杯子。岑子衡愣了一下,没得到想要的效果,讪讪地退开了。

就在这时,主位旁边,岑彻站了起来。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他只是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桑岫肩上,然后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白酒,走到岑子衡面前。

"弟。"他说,声音很平。岑子衡下意识接也不是,躲也不是。

岑彻抬手,一整杯白酒,从岑子衡头顶,缓缓地、一滴不剩地浇了下去。满桌死寂。

"手滑了。"岑彻把空杯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好意思。"

"岑彻!"岑明远终于沉下脸,"子衡是你弟弟!"

"桑岫是我领了证的人。"岑彻转过身,一字一句,"叔叔,你刚才说,他要是被欺负了,来找你做主。我现在就问问你,这个主,你做不做?"

岑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都是小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岑彻点点头,忽然笑了。他平时不笑,这一笑,眉骨那道疤都跟着动,瘆得满桌人头皮发麻,"那我今天也闹着玩一个。子衡名下那两个烂尾的项目,叔,你猜董事会下周会不会问起?"

岑明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走了。"岑彻弯腰,把披着自己外套的桑岫从椅子上拉起来,"各位慢用。"

他拉着桑岫往外走,穿过一屋子噤若寒蝉的人,穿过挂满红灯笼的回廊,一直走到车前,才停下来。

雨又下起来了。桑岫站在车边,头发上还滴着酒,肩膀披着岑彻的外套,那外套上最后一点柔顺剂的柠檬味,混着龙涎香,往他鼻子里钻。

"上车。"岑彻说。

桑岫没动。他低着头,半天,很轻地问了一句:"岑总,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给我做主了。"他抬起头,眼睛很亮,被雨水还是酒水洗过,亮得惊人,"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做主。"

岑彻喉咙一紧。

"但是,"桑岫又说,声音低了下去,"其实不用的。我是花钱买来的,合同里没写这一条。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叔叔,不划算。"

不划算。岑彻盯着他,胸口那股火"腾"地又烧起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把攥住桑岫的手腕,把人抵在车门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桑岫,"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你给我记住。我岑彻买的东西,只有我能动。别人动一根手指头,我剁他一只手。这不叫划算不划算,这叫规矩。"

桑岫怔怔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岑彻的眉骨流下来,流过那道疤。他的眼睛在夜里黑得吓人,信息素从阻隔贴底下渗出来,龙涎香裹着焚天,滚烫,压得桑岫后颈发烫,膝盖发软。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漫天风雨。桑岫靠在座椅里,把脸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里缩了缩。刚才那一瞬间,岑彻护在他身前的背影,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那是戏。戏要做全套。可是衣服上的龙涎香是真的。攥住手腕的力道是真的。那句"我岑彻买的东西只有我能动",难听是真难听,护短也是真护短。

桑岫闭上眼,感觉后颈那点热意,顺着脊椎,一点一点,爬满了全身。他完了,他想。他好像,要对这个花钱买他的男人,动真感情了。

前座,岑彻闭着眼靠在头枕上,右手指节捏得咯咯响。他满脑子都是桑岫抬起头看他的样子。满身的红酒,一声不吭,还说"我擦一下就好"。那一刻他心里窜上来的那股杀意,连他自己都害怕。

二十岁那年,一个Omega在他面前昏厥,他怕了十几年,以为自己这只怪物,注定碰不得任何人。

今晚他才知道,他还有更怕的东西,他怕有人动他的人,他的人。岑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

车后座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大概是睡着了。岑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裹着明显大一号的外套,缩成小小的一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

岑彻收回目光,对司机说:"暖气开大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绕点路,开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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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来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