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夜晚繁华,虽然已经入冬,但路上的人丝毫不减。
夜色沉落下来的时候,杭州的初冬已经浸满了刺骨的湿冷。
细雨淅淅沥沥飘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光线大半落在书桌摊开的文档页面上。
沈鸢裹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家居外套,指尖还悬在键盘之上,屏幕上的文字断断续续,停滞在半段没有写完的故事结尾。
胃里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向内攥紧,钝痛顺着腹腔慢慢蔓延开来。
沈鸢皱起眉,俯身弯腰,一只手紧紧抵在胃部,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老胃病又犯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鸢的胃开始出的毛病,每一次的疼痛让他都受不了。
疼痛一波一波缓缓翻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痛感丝毫没有消减。
家里的胃药早就吃完了,橱柜翻遍,只剩下空空的药盒。
窗外雨丝还没有停,冷风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买药。
沈鸢随手拿过挂在玄关的厚外套套上,拉链拉到脖颈,又抓了一把雨伞。
楼道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步一步亮起,金属栏杆摸上去冰凉刺骨。
初冬的杭州没有北方那种凛冽干冷,可是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进衣领缝隙,激得人微微打颤。
小区街道行人寥寥,雨夜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隔离开,只有路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雨水落在地面积起浅浅水洼,倒映摇曳的灯光。
药店离公寓楼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夜里店员只有一个人,安静地给他拿好了胃药,叮嘱了几句服用禁忌。
沈鸢付完钱,把药盒揣进外套口袋,撑着伞转身往回走。
就在拐过街角路灯之下的那一刻,他脚步猛地顿住。
雨雾朦胧的光晕之下,站着一个男人。
对方一身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一只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雨伞,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清浅,神情淡淡的,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清冷的气场。
是白殷。
沈鸢的呼吸骤然停滞半拍,撑伞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隔了这么多年,久到沈鸢已经快要以为,少年时代那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彻底封存在遥远的旧时光里面。
从前在校园里鲜活的少年轮廓,和眼前成年人的模样慢慢重叠在一起。
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格外手下留情,只是褪去少年青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一点都没有改变。
白殷显然也看见了他,漆黑眼眸微微一动,脚步停下,目光落过来,没有过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空气只剩下细雨沙沙落下的声响,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白殷?”最终是沈鸢先打破这片沉寂,他的声音因为方才胃疼还带着一丝微弱沙哑,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
“嗯,是我。”白殷应声,语调平淡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你住在这一片?”
“对,我就在前面那栋公寓。”沈鸢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胃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心口乱纷纷的情绪,几乎盖过身体的不适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潮湿晚风卷着细雨吹过来,沈鸢下意识裹紧身上外套。
夜里天气太冷,一直站在街角吹风终究不是办法。
他抬眼看向面前阔别多年的故人,心底犹豫片刻,发出邀约,语气温和柔软:“外面太冷还下着雨,要是你暂时没有别的急事,要不要上楼坐一会儿?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说完这句话,沈鸢自己心里也悄悄忐忑。
时隔数年突然的邀约或许唐突,他已经做好被对方婉言拒绝的准备。
白殷垂眸思索短短几秒,而后轻轻颔首:“好。”
一路走回公寓,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细碎的声响。
推开家门,暖融融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
沈鸢把雨伞收拢立在玄关,给白殷拿了一双干净拖鞋,转身走进厨房烧开水。
屋子里陈设简单安静,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壁,层层叠叠摆满书籍,书桌上还亮着那盏落地灯,文档页面依旧停留在刚才没有写完的地方。
沈鸢端过来两杯温热的白开水,把其中一杯递到白殷手里。
房间安静下来,尴尬也随之悄悄蔓延。隔了漫长岁月再次相见,两个人之间积攒了整整好几年的空白。
太多想问的话堵在心口,有些问题其实本不该再提起。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沈鸢率先开口,他坐在沙发一侧,姿态温和,目光轻轻落在对方身上。
白殷握着玻璃杯,指尖触碰到杯壁传来暖意,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清冷神色:“还算可以,一直在杭州工作。你呢,看网上,你现在是作家?”
“嗯,专职写东西。”沈鸢浅浅笑了一下。
谈话就这样慢慢拉开序幕,从眼下的生活、杭州这座城市的天气,聊到从前中学时代那些零碎旧事。
很多话题浅尝辄止,可是沈鸢心底藏着许许多多“本不该问出口”的疑问,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克制不住想要知晓,这几年白殷经历了什么,去过哪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身边是否已经有了相伴之人。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等于暴露自己心底还未曾完全放下的执念。
他小心翼翼把握分寸,有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二。
白殷心思敏锐,似乎隐约察觉到沈鸢藏在话语背后的试探,但他性格向来清冷克制,大部分时候只是简短应答,不会主动深挖过往。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雨渐渐变小。
墙上挂钟时针悄悄向前挪动,时间已经不早。白殷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沈鸢也跟着站起身,心口骤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今天就这样让他走掉,或许下一次再见,又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错过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两个人大概率会再次回归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温柔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上前半步,轻声开口:“那个……方便留一个微信吗?以后,也可以偶尔联系。”
客厅暖黄灯光落在沈鸢脸上,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白殷顿住脚步,抬眼看向他,沉默短短一瞬,而后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可以。”
白殷走后,沈鸢心中是藏不住的高兴。
太好了,他,要到白殷的微信了。
他点开微信,看了一会白殷的头像,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也许暗恋就是这样,心动却不敢表现出来,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早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