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抬眸望去,来人白发挽作高髻,一条碧玉抹额将鬓边碎发牢牢收束,余下几缕发丝顺着肩背垂落,五官俊美到妖异。
狸狸笑问:“这位公子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男子看了看她,明明在笑,但眼神里却有一种疏离警惕:“在下烛。昨日丢了一只坐骑,今日听闻有人见姑娘捡了只猫回来,可否容在下一观?”
狸狸笑道:“我捡的猫可多了去了,应当没有公子家的。您随意看看?若真是误会了,我必奉还。”说着便领烛往院子东边去。许是察觉生人气息,十几只猫大多被惊醒了,嗷嗷叫成一片。
烛扫视了一圈,视线在其中一只昏睡的胖黑猫上顿了顿。狸狸眸子微缩。烛移开目光:“看来是误会了,此处并无我家的那只。”
狸狸悄悄松了口气,笑道:“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喝杯水酒再走?我这青花堂别的没有,招待客人呢,酒还是管够的,不过……要付钱的哦,小本生意嘛,关照关照?”
烛微微颔首:“这望川镇风景甚好,在下正打算在此小住。姑娘在此待了多久了?”
“两百多年了。”
“那日后还请姑娘多多照顾。”
说话间,二人行至前院。烛忽然抬手,朝屋檐上一只胖橘猫抓去。
狸狸下意识地出手格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两道法力相撞,气浪震荡。那胖橘猫怪叫一声,飞快地跑远了。
狸狸怒道:“烛公子,我好生好气对你,你这是做什么!”
烛的幽深眸子,在狸狸右手袖口处微微一顿,那上面还沾着血迹:“姑娘好身手,这手是怎么伤的?”
狸狸将右手往身后一藏,冷冷道:“不关你的事。我告诉你,那些猫都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谁!这里是望川镇,是所有势力都管不到的地方!”
烛笑:“有些猫看起来是猫,实际上或许不是,野的很,姑娘可要小心。”他微微一顿,“既然此处没有,今日便不叨扰了。改日,再来讨姑娘的酒。”
烛离开后,狸狸便转身去了灶间,舀了碗酒酿圆子,窝在灶台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朱却是忍不住凑了过来,低声问:“他在找你昨天带回来的那只猫吧?金黄色的那只。”
狸狸含糊应道:“嗯。”
“珊瑚看不出来,可你应该明白,那根本不是猫,是只虎。”
狸狸不说话了。
“方才那人是神族,且绝非低等种族。”
狸狸边嚼边道:“老朱,能不能换换花样?天天酒酿圆子,我都吃腻了。我想喝肉汤。”
老朱看她一眼,见她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暗叹口气:“成,明日换。”
一只大黑猫一蹦一跳地蹿过来,大叫:“泥鳅精!”
夕阳斜照,炫正好瞅见狸狸端着碗,两腮鼓鼓,侧脸在逆光里竟浮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不可能。他怎么会认识什么低贱的泥鳅精?
炫使劲眨了眨眼,甩掉那片刻的恍惚,换上戒备的神色。
狸狸放下碗,转身端了一盆猫食过来:“旺财,开饭了。”
炫一征。
狸狸已将盆搁在院子东角,扬声喊道:“老大、老二、老三……开饭啦!”一群猫围上来,她蹲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小东西的?好像是刚来时,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清,然后听见了一声猫叫……
炫觉得自己眼神儿肯定出了问题,方才那一瞬必定是看岔了。他认识的那人刁蛮任性、眼高于顶,怎会对这种低等生灵这般上心?
狸狸走到他跟前,往他嘴里塞了块木槿花糕:“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接客。”
炫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质问她的。
嘴里的糕想吐又舍不得,毕竟当真饿了,只能含着那团甜软含含糊糊地开口:“喂!你在我身上涂了什么!我怎么变黑了!”
狸狸说:“锅底灰。”
瞧见炫那张瞬间像吞了苍蝇的脸,倏地一勾唇角,笑道:“厨房还有酒酿圆子,想吃让老朱给你盛。”
说罢往前厅走去。傍晚时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珊瑚和另一个伙计春娇穿梭其间,忙忙碌碌。
珊瑚生着一张娃娃脸,肉嘟嘟的,瞧着颇讨喜;春娇则妩媚些,两人各有风致。
狸狸想,自家酒馆生意能有如今这光景,和她们二人定是脱不开干系,毕竟她们来之前,每日的进项可是惨淡得很。
几碗酒下去,话头自然就敞开了。
望川镇上但凡有点新鲜有趣的事,都能从这酒桌上传进耳朵里。
“你们那些算什么事?近来镇上可真正出了一桩大的!”
“哦?说说看!”
“我先问你们,如今中州那边,是什么局面?”
“这谁不知道?中州三大王族,燧明氏、羲和氏、涂山氏,三足鼎立,如今燧明与羲和正打得不可开交。”
“中州之外还有四极,西方白虎金天氏,自上古以来,战力卓绝,出过不少名动大荒的名将,是实打实的战神后裔。今日要说的这件大事,便和白虎族有关。”
“何事?快说快说,别吊胃口!”
“我有可靠消息,白虎族的六公子,就在望川镇!”
“什么?不可能吧?”
“说起这位六公子,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白虎家这一辈嫡系只他一个,庶兄却不少,可据说他手段极其厉害,自小便把其他兄弟压得死死的,族中大小事务皆由他说了算。”
狸狸笑?就他那单纯样儿,厉害?怕不是被保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
“这位六公子,传闻生得极好,战力卓绝,言谈间自有一股杀伐气,人称‘玉面修罗’,不知多少世家大族的小姐挤破了头想嫁。可惜啊可惜,他不知怎的就去了羲和国从军,前几日羲和、燧明那场大战,他作前锋,听说受了重伤,往望川镇这个方向逃了。如今各方势力都在寻他,动静不小呢。”
那些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那位玉面修罗、传说中的六公子,此刻正叼着一碗酒酿圆子跳到柜台上,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狸狸。
狸狸明白,让他像旁的猫儿一样伏在地上埋头舔食,比杀了他还难受。
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着,像给幼儿喂食那般。
记得从前老大病时她也是这样照料,如今做起来倒也轻车熟路。
一碗酒酿圆子吃了大半个时辰,炫突然说:“明日换换口味,老子要吃肉。”
狸狸以手托腮,目光轻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炫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这泥鳅精五官平平,耐不住生了双好眼睛,秋水盈盈地一转,五分长相硬是瞧出了八分。
狸狸应道:“明日就换。”
炫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行!老子吃饱了,睡觉去了,有事没事别找我!”
转头时,却见珊瑚和春娇站成一排,直愣愣地瞅着他。炫一瞪眼:“看什么?”
珊瑚道:“狸姐姐,以前也这样照顾过老大,可那是老大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只……活蹦乱跳的,姐姐也这般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