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人来寻

清虚子等了三天。

头一天,他抱着长生坐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眼睛盯着山下的路。雪停了,太阳出来,雪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脆。

长生在他怀里睡着了。她不认生,谁抱都行,但清虚子发现她有个习惯——睡着的时候手要攥着东西。攥他的道袍袖子,攥着就不撒手,像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你倒会挑,"清虚子低头看她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手,说,"贫道这件袖子都快让你攥掉了。"

他没把手抽出来。

从早上坐到晌午,山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龙虎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上清镇在山脚下,从镇上到道观,走得快的话一个时辰,走得慢的话两个时辰。平日里偶尔有香客上山来,也有砍柴的、采药的路过。但腊月二十三刚过,快过年了,谁还往山上来?

清虚子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其实就是昨晚剩下的半个炊饼,硬得能砸核桃。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长生。

"你饿不饿?"

长生当然不回答。但她醒了,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清虚子叹了口气,起身回屋,又熬了一碗米汤。这次他学聪明了,找了根干净的小竹管,一头削薄了,蘸着米汤往孩子嘴里送。比昨天的布条好使,孩子吸得咕唧咕唧的。

"行,你倒是会吃。"

一碗米汤喂完,长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渍。清虚子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擦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活了五十三年,什么时候给人擦过嘴角?

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等。

不是坐在门口了,他怕冻着孩子。他把长生裹在夹袄里,抱在供桌旁边,自己坐在门槛上,面朝山路。

他等的不只是孩子的爹娘。他也在等一个过路的人——随便谁都行。只要有人上山,他就问一句:"可有人丢了孩子?"或者"可有人往山上送过孩子?"

没有人来。

第二天也是晴天,雪化得更快了。山路上的雪从半尺厚变成了薄薄一层白,露出底下的黄土和碎石子。清虚子看着那些碎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晚上在雪地里没看见别的脚印。

送孩子来的人,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

如果是走路,雪地上该有脚印。如果是半夜来的,雪粒子还在下,脚印会被盖住,但至少该有痕迹。可他发现的时候,门槛底下只有孩子,周围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

他不是没想过妖魔鬼怪的事。正一派道士,画符念咒驱邪捉鬼这些活儿他都干过,虽然没见过真的大妖大怪,但山里精怪的传说听了不少。龙虎山这地方,据说以前就有狐狸精、蛇精什么的。

可眼前这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妖怪。

皮肤白净,眉眼周正,手指头小小的,十个指甲盖粉嘟嘟的。妖怪的孩子,不该长这样。

"你要真是妖怪变的,"清虚子低头对长生说,"那你也算个好看的妖怪。"

长生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夹袄里。

第三天,清虚子坐不住了。

他抱着长生下山了。

雪化了一半,山路滑得很。他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拄着那根当拐棍的树枝,一步一步往下挪。长生被颠得哼了两声,他赶紧放慢脚步。

"忍忍,带你去找你爹娘。"

走到山脚下,已经是晌午了。上清镇的街道上有了过年的气氛,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杀鸡,血溅了一地,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清虚子先去了王屠户家。

王屠户正蹲在门口磨刀,看见他抱着个襁褓过来,愣了一下:"张道长,你这是?"

"腊月二十三晚上,有人往我道观门口放了个孩子。"清虚子说,"你听说没有?"

王屠户放下刀,站起来,凑近看了看长生。长生这会儿醒着,睁着眼看他。

"哟,是个女娃。"王屠户说,"谁这么狠心。"

"你没听说?"

"没有。"王屠户摇头,"我腊月二十三忙了一天杀猪,晚上喝了酒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谁往你那道观跑?大冷天的。"

清虚子又问了镇上几家店铺——豆腐坊、杂货铺、铁匠铺。都说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也没看见有人往山上去。

"会不会是外乡人?"豆腐坊的老板娘说,"过路的,把孩子扔了就走了。"

"外乡人也不会往山上去啊,"铁匠说,"扔孩子扔镇上庙里多好,谁往半山腰跑?"

清虚子没说话。

他抱着长生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去了镇外的几个村子。村里人听说道观门口捡了个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

"长得真俊。"

"看着不像不足月的,怕有一个多月了吧?"

"谁家这么缺德。"

七嘴八舌的,没人认领。

清虚子站在村口,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长生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又攥着他的袖子。

他忽然觉得,可能真的没有人会来领她了。

不是因为爹娘不要她——也许要,也许不要,但不管要还是不要,这大雪天,一个刚出生个把月的孩子被放在道观门口,放的人就没打算让人找到。

"这是把你送给神仙了。"他低头说。

回山的路上,长生醒了,哭了一声。就一声,很短,像是在试试嗓子。

清虚子赶紧哄她。他不会哄孩子,只会颠着胳膊来回走,嘴里哼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

长生不哭了,安静下来。

他走回道观门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长生放在供桌下面那个褥子窝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

"三天了,"他对着空气说,"没人来。"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雪化之后的土腥味。

清虚子想了很多。

他想,这孩子留下来,他养不养得起?他一个人,一年挣不了几两银子,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养孩子?米要钱,布要钱,孩子大了要穿衣、要吃饭、要上学,哪一样不花钱?

他想,他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就干不动了。到时候他老了,孩子还小,谁来养?

他想,万一这孩子真有什么来头,以后有人来找怎么办?

他想了又想。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一炷香。

太上老君的泥塑缺了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也裂了条缝,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老君爷,贫道今天跟你说个事。"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这孩子搁在贫道门口三天了,没人来领。贫道想了三天,觉得这大概是天意。"

他顿了顿。

"贫道这辈子没娶过亲,没儿没女,孤鬼一个。这孩子既然送上门来,贫道就接着。"

他磕了一个头。

"但贫道有个条件。老君爷你保佑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别生病,别夭折。她要是好好的,贫道这辈子就给她当爹,当到贫道死的那天。"

他又磕了一个头。

"要是贫道养不起,你就显个灵,让镇上的人来帮衬一把。要是贫道养得起,你就保佑她别被人抢走。"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额头碰在蒲团上,碰得有点疼。

他没起来,跪在那儿又说了几句。

"还有,她叫长生。求个吉利。你记着点。"

香烧了一半,供桌下面的褥子窝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哼。

清虚子回头看。长生醒了,睁着眼睛看他,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他站起来,走到褥子窝旁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长生,"他叫了一声,"你听见了?"

长生的小手从夹袄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清虚子把手伸过去,她一把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行,"他说,鼻子又酸了,"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清虚子翻出了他压箱底的一件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货。是他年轻时去龙虎山天师府求师没求成,一个扫地的老道看他可怜,塞给他的一个旧褡裢。布做的,磨得发白,但还能用。

他把褡裢洗干净,铺在褥子窝底下,又从灶房里翻出几块干净布,叠了叠,给孩子当垫子。

"明天去镇上扯几尺布,"他自言自语,"再做两身小衣裳。还得买米,得买好米,不能老喝米汤。"

他算了算兜里的钱。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买多少米?"他掰着指头算,"一斗米大概三百文,一两银子能买三斗多……三斗米,够她吃几个月?"

他不懂。他活了五十三年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婴儿能吃多少米。

"明天问问王屠户媳妇,"他决定,"她生了三个,有经验。"

他把油灯拨暗了些,坐在蒲团上看着长生。

孩子睡得很香,小手还攥着他的食指,他抽了两次没抽出来,索性就让她攥着。

道观里安静得很。外头偶尔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哭。但供桌下面这个小小的褥子窝里是暖的,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味,混着米汤的甜气。

清虚子就这么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手指还是麻的——长生攥了一宿,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在昏暗的油灯下安安静静的,眉毛淡淡的,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清虚子忽然觉得,他这辈子五十三年,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有人叫他爹的早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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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人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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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遇见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