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哥,绪哥,你看对面。”
马猴子指着对面站在公路边上的女生,赶紧大声喊道。
祁绪此时正躺在货车下面找问题,听到马猴子的声音,单手撑在车尾滑了出来。
“你看对面,那像不像姜奶奶家的新孙女?”
祁绪抬眼看过去,沈清冉正站在对面,用手捂住口鼻,看见他人,眼睛一亮赶紧招手示意他过去。
祁绪脱下手套,拍在马猴子头上,“姜奶奶只有这一个孙女。”
他举手示意她将饭盒放在地上,就可以走了。
祁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宽肩和紧实有力的两条臂膀,沈清冉更加确信,她没看错人。若能混进娱乐圈,凭他的样貌,赚的肯定比现在多多了。
沈清冉点点头,刚想将饭盒放下,就见祁绪拿着气压枪在冲洗地面,黑水很快流进下水道,看起来倒是比刚才干净了不少。
她看了眼公路上的车辆,趁着没车的时候,提着饭盒跑了过去。
到修车厂门口的时候,她特意踩在看起来更为干净的青石板上。
祁绪见她过来便放下了水枪,进去洗手后,接过沈清冉送来的饭盒。
“不是让你放那里就可以了吗?”
闻言,马猴子瞥了眼坐在一旁吃饭的绪哥,内心腹诽,这不是看着人来了,自己冲洗的地面吗?
“好奇,这里对我来说还是挺新鲜的,我看看又不犯法。”
沈清冉站在门外朝里看了一圈,全是各种器具,最左边还摆了一堆废弃的汽车零件,空气中满是汽油和旧汽车的铁锈味。
她很快往外站了点,看着他手上没洗掉的汽油,开口问道:“所以你这几天没去学校,就是来这里做兼职吗?”
“嗯。”
“你很缺钱?我可以给你,你还帮了我照顾奶奶,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祁绪正吃着饭,抬眼对上她的眼神里满是冷淡,将饭盒一放,拿纸擦嘴。
“大小姐,这么有善心,该多看看别人,这淮县里没有谁是像你这般养尊处优,衣食不愁的。”
“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帮你。”
祁绪没说话,很快又重新戴上手套,躺在滑板上,溜进了货车底部。
马猴子在一旁打圆场,“不好意思啊,他就这脾气,要不我送你回去?”
沈清冉深吸一口气,忍下想发火的念头,拿起桌上的饭盒转身就走。
马猴子还站在原地,从车辆下方飞来的一颗螺丝钉正好打在他腿上。
“哎呦,我去送,我去送。”
话落,赶紧追上沈清冉的身影,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马猴子回到修车厂,祁绪还在车底修车,他仰头灌了一瓶水。
“绪哥,她其实人挺好的,对女孩要温柔,懂不懂?”
见祁绪没说话,又继续道,“其实在路上她还问我了,关于你的事。”
下一秒,就见祁绪从车底钻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
马猴子深吸一口气,赶紧双手举起,说道:“其实就是问,你家里的情况,但我没说啊。”
“她虽然看起来有些高傲,但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我感觉,绪哥说不定你要是跟她说了,她真的会帮你。”
话音刚落就收到,来自祁绪的冷眼,看了眼车底,“你去。”
马猴子赶紧将空瓶扔进垃圾桶,麻溜的钻进了车底。
祁绪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余额,又很快熄屏,钻进了另一辆车底。
这一个星期,沈清冉都没有再见到祁绪,她时不时望向无人的课桌,又很快投入学习。
今天周五,沈清冉叫住放学即将离开的许言。
“许言,今天我能去见见范姨吗?”
许言脚步微顿,“很远。”
“我做你后座,像我们以前那样。”
许言没说话,沈清冉跟着一起走了出去,在停自行车的车棚下,在角落找到他的自行车。
那是一种老式银白色的自行车,前面还有网兜,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想象曾经天之骄子的许言会骑上这种单车。
她小心翼翼的坐上去,拽着许言两侧的衣角,他起步的瞬间速度很快,差点让沈清冉栽在他背上。
从学校骑出去,是一条宽大的马路,大概两公里又从左侧小路进去,整条小路估计也就半米宽,两侧是茂盛的草丛。
一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又骑了大概十多分钟,到达一片麦田,麦田的旁边有一个红砖砌的房子。
自行车就是在这里停下的。
许言将车停好,推开绿漆的木门,里面昏黄的灯光洒到门口,让沈清冉有些不可置信。
“妈,有人来看你了。”
许言进去对着床上的人影说道。
沈清冉进门看到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的女人,简直不敢认。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范姨。”
床上的女人正躺坐在床上织毛衣,听到声音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些莫名的情绪。
“小冉?”
沈清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走上前去蹲在床边,握起范姨的手,范姨手上满是细碎的小伤口。
“范姨,您身体还好吗?”
“对不起,我现在才来看您,您,这是怎么了?”
仅仅才半年的时间,当初面容圆润,眼睛有神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许言递过来一个小板凳,放到沈清冉旁边,“我爸去世后,她受不了打击,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不吃不喝,说要给我爸讨公道,结果出门的时候,一头栽下去撞上了台阶,有些失心疯了。”
他旁边沉默的开口,平静的阐述着,这半年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沈清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抬头追问,“为什么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没有联系我父亲吗?他明明说给了你们很多钱,可你们为什么......”
范丽一双眼睛盯着她,在听到她说她父亲时,一只手从沈清冉的手心抽出来,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沈清冉只感觉右脸颊一阵刺痛,她懵懵地看向出手的人。
许言立马上前,按住要发病的范丽,对沈清冉道:“你先出去吧,她犯病了。”
沈清冉本来不想走,可看范姨那像盯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刚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默默走出了房门。
农村的夜黑的要比城市里早,只剩孤零零的路灯在马路边上值守。
她现在脑子很乱,心里有个猜测可没有依据。
她想起以前小的时候过年总爱去许言家找范姨和许叔玩,总感觉他们家才是一个真正的家。
范姨和许叔从她自记事起就没有吵过架,连拌嘴也少有,家里又只有许言一个儿子,是他们那片别墅区里最为人称赞的幸福一家。
范姨和她妈妈要好,在她母亲走后,承担了很多当她妈妈的角色。
第一次学会自行车,第一次来例假,第一次学化妆......
太多第一次了,她的过往记忆里,范姨永远是那个母亲般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恨?为什么?
手机振动响起,来电是奶奶。
沈清冉接起来,里面是奶奶担心的声音。
“放心,我现在在许言家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姜奶奶站在庭院门口,朝远处张望着,手机开的外放,声音很大。
祁绪路过正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奶奶,我去接她,你别担心。”
姜奶奶担忧道,“那真要麻烦你了,小绪。许言那边住的可远,不会耽误你事情吧?”
“我没什么事,就是得借一下您家里的自行车。”
姜奶奶赶紧将大门打开,看到祁绪骑上车,还是不免担心。
“小绪,你注意安全,你能找到路吧?”
“我能找到,您放心奶奶,夜里风大,您先回去吧。”
很快祁绪的身影就隐匿在了田野之中。
许言再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
他满脸的疲惫,从关灯的房间里朝沈清冉走来,最后停在路灯光亮的边缘,似是把自己嵌进了黑暗。
“对不起,我妈她......有些神志不清了。”
沈清冉向他走近,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她双手垂在两侧手却握紧了又松开,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范姨这样跟我爸有关吗?”
“没有,你爸给我们的钱,我全拿去还债了。小冉,我们回不去从前了,你尽早回京市,回到你原本的生活吧。”
可那原本也是属于他的生活。
沈清冉隐下眼底泛起的泪花,可是好像真的做不到了。
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好像这个光圈,她站在里面接受路灯的照明,也感受蚊虫在她身边环绕,永远在光里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清冉。
可是许言站在光圈外围,余光撒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似乎连上前一步都是一条鸿沟。
她想起,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家里来了不少客人,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见了。
是许言,许言第一个发现后,跑遍整个别墅区,最后在亭子昏暗的角落里找到了浑身发抖的她。
他也是这样,借着亭子的余光,喘着粗气,站到她面前,脸上满是找到她的庆幸。
随后许言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弯腰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小冉,我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好吗?”
那时候她只是单纯的跟家里人怄气,可是没想到,在外面呆了三小时,找到她的会是这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朋友。
那天夜里很冷,可是许言的怀抱很温暖,后来回家他们两个人都发了高烧,折腾很久才彻底好全。
可是现在那场高热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了。
她看到他站到黑暗里,连拉他进光圈的勇气都做不到。
远处传来自行车车轮的声音,是祁绪。
姜清冉愣了一下,许言头也不回的踩进了黑暗里。
明明那么单薄,却要撑起整个破碎的家,许言,你真的认命了吗?
祁绪停在路边,没往他们这边看,“快点,停车也要计费的。”
姜清冉隐下眼底难受,朝祁绪走去,“谢谢你,这么晚还来接我,我会给你算钱的,前面每一笔都给你按市价的十倍给。”
祁绪的脸色似乎比那天修车厂还要黑,看沈清冉坐上后座,一脚就蹬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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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光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