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门外又催了一声,护士托着搪瓷盘的手往上挪了挪。穹承笺将处方挪近,先对了药名,再看过用量:“四床现在什么情形?”
护士并不认得眼前人是谁,望向陈院长,得了示意才答:“六岁的孩子,烧了一夜,方才量还是三十九度七,喘得快。”
“七床呢?”
“昨夜手术后烧起来的,退过一阵,今早又反复了。”她说话时,一绺头发从白帽底下滑出来,贴在潮湿的脸颊上,也顾不上去理。
穹承笺将处方转给陈院长:“先把药房的实情告诉两边,请大夫各自再看一遍。”
陈院长叫住门外经过的一名护士,让她去外科通告,送方的这位便放下药盘,赶回内科问话。门一开,走廊里的声息便涌了进来。咳嗽声里夹着喊床号的声音,一句“让一让”从门前过去,到了楼梯边还在喊。
内科的护士先回来:“李大夫说,这针还得用,别的药照旧。”
去外科的护士带回来一张新方。陈院长追问七床的情形,护士答:“人清醒,还能答话。大夫叫先照这张配,原先那张停用。”
沈药师把新方从头看到末尾:“这几样还有。”他把旧方放在手边,取笔注明了停用。
陈院长将原先那支针连同四床的处方交给内科护士,又向沈药师道:“七床照新方配。”
两名护士先后端着药盘出了门。穹承笺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融进走廊的嘈杂里,对陈院长道:“麻烦您带我去看看。”走到门边,他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外头人多,陈院长还是莫要叫我二少爷。”
陈院长点头:“好。”
三楼高窗开着,潮衣、汗气和消毒药水的气味却滞在人群里不肯散。墙边添了窄床,床底塞着藤篮和草席。没处安放的铺盖,只得抱在家属怀里。一个穿蓝布短褂的男人蹲在过道上打盹,护士叫了两遍,他才惊醒,忙去捞脚边的包袱。
“靠墙放,留着路。”
男人抱起包袱往墙根缩,护士面前才腾出半步地方,走廊另一头便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端着药盘往那边赶。
陈院长把一只挡路的凳子挪进床下,叹道:“这两日从华界几处难民收容所又转来一批病人。那边住得挤,有些人来时连原先住的地方都说不清,身边只剩收容所给开的条子。”
他们往里间走,先听见一个女人哼着童谣。病房里,孩子蜷在铁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女人的手搭着被角,孩子一翻动,她便停下。等那阵难受过去,那两句调子才又接上,声音比先前更轻。
见陈院长进来,她赶忙起身,膝上的湿巾子滑到穹承笺脚旁。
“坐着就好。”穹承笺拾起巾子搁到一旁,“这块脏了,换一块再用。”
女人收着裙幅往里让。床边的李大夫摘下听诊器,把病历递给陈院长:“昨夜烧得更高,今早稍下去些,又起了……肺里听着也不好。”
穹承笺就着陈院长手里的病历看过记录,又问正在用的药和次数。李大夫翻到后一页指给他看,前几行尚且齐整,后添的时间与用量挤在行间,字越写越小。
他问:“后头还接得上么?”
李大夫瞥了眼床边,压低声音:“只能接上一部分。”
护士把药盘放到床旁,女人的目光随着盘子移动,急急问了一句:“大夫,这针打了……我家小囝就能好了吧?”
屋里一时没人回答,穹承笺先开了口:“这一针先退热,后头还得请李大夫看过才知道。”他替孩子掖住滑开的被角,“药不会断,放心。”
女人连着应了两声,却仍没有坐回去。床上的孩子含混地唤了声娘,她才俯身将脸凑近:“不怕不怕……娘在呢啊,大夫说药还有呢。”
穹承笺跨出门,身后追来一句发颤的“谢谢”,被隔壁的咳嗽盖去了大半。楼梯口突然一阵乱响,一名护士扶着栏杆跑上来,还没收住脚便急声喊道:“楼下又送来一批!三个枪伤,还有一个抬进门就没醒,手术室正催外科的人下去!”
话音未落,另一头一扇门已经开了。外科值班大夫夹着病历快步出来,后头的护士抱着金属器械盒紧跟上去。二楼又有人仰头喊了一声,能抽身的医生、护士便都往下赶。
穹承笺也随人流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看见下面正有担架往上抬,临时裹伤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块,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护着。整层楼像忽然被催紧了,门开门合,床脚挪动,喊人声一阵盖过一阵。
他让到墙边,把楼梯口空了出来。
过了一会,陈院长还在同护士交代安排急症病房的事,一个妇人已经从两张加床之间挤过来。她衣襟上别着的手巾扯歪了,到了跟前便急着喊:“您是新来的大夫?求您先去瞧瞧我男人!”
她伸手去抓穹承笺那截月白衣袖,却被白砚铎抬臂隔开。
“没事,让她说。”穹承笺在白砚铎肩上轻按一下,侧身迎住妇人,“病人在哪儿?”
“二楼西头十二床。昨儿搬货给砸着了,夜里发了烧,刚才又直说冷,浑身打哆嗦……”她指着楼梯,气息还没喘匀,“我都找了两趟了,大夫都让楼下叫走了!再这么等,我怕他撑不住……”
她此时才像是拿不准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大夫,手指将那条手巾绞得更紧:“您……您能不能先看看?”
陈院长也已经赶过来,穹承笺放轻声音问:“先别着急,伤的是腿?”
“对!右腿,从小腿往上砸的。”妇人不断点头,“昨夜还能说疼,方才又说脚麻。”
“好,带我去看看。”
十二床的男人半躺着,额头覆着汗,牙关一阵阵发颤。右腿从膝下缠着厚厚的绷带,外面绑着两片副木。
穹承笺先没碰伤处,只问:“什么时候开始麻?”
男人费力想了想:“后半夜吧……起先就是疼,天亮以后脚趾头也木了。”
“试试,还能动么?”穹承笺替男人把被子掀开些,他试着屈了屈脚趾,动作几不可察。
穹承笺蹲下些许,先摸左脚,再摸右侧。右脚明显凉些,几个脚趾已经发白。他沿足背摸到脉搏,又换回左边比较。
“右边足背的脉弱得多……昨夜包好以后,腿又肿过?”
“肿,一直肿!”妇人忙道,“护士还来换过一次外头的布。”
“先把外头这一层松开些,副木别动。”
陈院长也摸过两侧脚背,对护士道:“照这位先生说的办。”
护士立即上前,绷带一圈圈松开,靠近小腿的位置已经被肿起的皮肉撑得紧绷。男人长长吸了口气。
穹承笺再摸过右侧足背,起身道:“发热另查,这条腿也不能只当砸伤等着。右脚的血行不大对,再拖怕要出事。”他转向护士,“麻烦把情形报给外科,这里先留人守着,有变化随时来报。”
护士记下几笔,叫住门外的人下楼传话,自己留在床旁。
妇人一路追人的急色还没褪下,听到这里又要开口。穹承笺看她额角的头发已经全被汗贴住,便先道:“外科已经有人去请了,你别再跟着满楼跑。”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丢在这。”
妇人连忙点头:“谢谢大夫!”
几个人刚出十二床,旁边的治疗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桌椅碰动。
“陈院长!”一个护士探出半边身子,声音已经变了调,“这边这个病人不对劲!”
床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右臂还缠着新换的绷带,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颈侧和脸上浮出大片潮红,手指死死扯着领口。
穹承笺两步到了床边:“刚才给过什么?”
护士答得很快:“破伤风抗毒素。打完还不到一刻钟,他先说身上痒,接着说胸口紧。”
穹承笺两指按上腕脉,腕下跳得又快又细。男人张口想喘,喉间已经带出一股细窄的鸣声。
“肾上腺素,快。”他对护士说。
护士转身便跑,白砚铎侧身让出门口。穹承笺替病人松开领口,趁着护士取药的工夫问:“皮内试验做过没有?”
“做过,没起反应。”另一名护士答。
肾上腺素很快送来,药打下去以后,屋里一时只剩病人的喘息。穹承笺的手始终搭在他腕上,过了一阵,那股细得不像人类的喘鸣才一点点松开。
床上的男人睁开眼,视线先在穹承笺脸上停了半息,眼睛随之瞪大了些;随后越过他,看见门边的白砚铎,嘴唇开开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白砚铎侧身给内科大夫腾出床边,目光却在那男人脸上多停了一瞬。男人碰上他的视线,把头低下了寸许,到底没有出声。
从治疗室出来时,楼下的忙乱尚未停歇。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砖,隔着一层楼也听得见。白砚铎走在穹承笺身旁,两人到了楼梯转角,他问:“您还懂这些?”
“怎么,你当我在英国八年,只会穿西装,喝下午茶吗?”穹承笺把手里那张已经写满的纸折起来,“这些本就是我所学。”
白砚铎看了他一眼:“学的是医?”
穹承笺边下楼梯边答:“主修药理。药剂、毒理也学,临床只学过一些。”
白砚铎沉默半息:“刚才那条伤腿,也是学来的?”
“那不归药理。不过教授不许我只守着实验台,常带我去医院听课、跟着查房,有时也进手术室。”提到他的教授,穹承笺绷了一路的声气才松了些。
前头有人抬着一箱药往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让到楼梯内侧。木箱过去以后,穹承笺才接着往下走:“真论看病,我比不过慈心这些做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大夫。今日这几桩,不过恰好都是我认得的。”
白砚铎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回到药房,沈药师还在忙。
穹承笺将一路记下的药目摊在桌边。几个病房转下来,纸上除了药名,又添了床号和几处用量,原先空着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
陈院长揉了揉眼睛:“院里如今有些病人,连诊费也拿不出来。收容所那边能补多少,尚且没有准数,药却不能等着钱到了再用。”他把各科近几日的入院记录和领药单一并拿来。
穹承笺对着手里的药目往下过,翻到产科一栏时,心生疑惑,问:“产科住的病人不多,记录里也没有格外危重的,前两日这几样急药,怎么领得比内科、外科还多?”
沈药师低头看了一眼:“各科都有自己的小药柜。夜里药房人少,有些急药会提前领过去备着。”
穹承笺又往后对了两笔:“我去看看。”
产科配药室比总药房窄得多,一面墙摆着锁柜,另一头只有一张配药桌。护士取钥匙开了柜门,值班大夫也跟进来,听穹承笺问起那些药,便守在柜旁。柜里药不算多,却有几样正是总药房已经发紧的。几只药盒尚未拆封,几个瓶口的封纸也还完整。
“这些暂时没有病人在用?”穹承笺问。
“……眼下没有。”值班大夫叹了口气,“可产科夜里说有事就有事。真碰上产后高热、临时要手术,现跑总药房就迟了。平日一直照这个数备。”
“平日这样留没有错,可眼下药不够。”穹承笺顺着领药单,将柜里的几样药逐一对过,“外科留一份,内科留一份,产科再留一份,都是为了应付急症;加在一处,便有一批药在柜里等‘也许会用’。”他把领药单还给值班护士,“有病人在等的,当然不能动。只为防万一备下的,眼下得重新算。”
陈院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各科都再点一遍?”
“都点。”
值班大夫点点头,转身拉开柜门,指给护士看:“这几样得留在手边,余下能匀的,我点完写给沈药师。”
穹承笺把手里的药目折起来:“回去再算。”
楼梯转角开着一扇长窗。院子里一辆黄包车刚走,又有两个人抬着病人进门,身下垫的铺盖一角拖在地上。穹承笺在窗边停下,风吹到颈侧,才觉出领口已被汗浸潮。
午饭时父亲让他亲自来看,他想到的是药柜、存数和迟到的货。如今四床、十二床、方才那名险些喘不过气来的男人,还有各科尚未启封的备用药,全挤在同一张纸上。
“陈院长,请管账和采买的人过来吧。”他深吸了口窗外的空气。
院长室的长凳已经搬出去给家属坐。医院账房老周把簿册放上桌,用袖子拂去封面沾的水;两个采买伙计各解开一包单据,纸一摊,便占了大半张桌子。
穹承笺接下沈药师递来的存药单:“各科的备用药,分三类来点。已经开方、今明两日要用的,照原数留。有具体病人,大夫判断随时可能用上的,核过床号和用数再留。其余的,逐样清点;床边救急必须留的留下,能匀的退回总药房。”
陈院长道:“二少爷……有些科恐怕不肯真的松手。”
“我知道。”穹承笺按着产科那张领药单,“他们也是怕病人真到了那一步,临时无药可取。还请您转告他们:慈心缺药的事,我保证会处理好,叫他们放心。”
屋里静了片刻,陈院长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下议定的几项:“好,今晚药房多留人守着,再排人传话送药。”
穹承笺递过在病床边记下的药目,与沈药师逐项对照。陈院长在旁逐一说明新收病人的情形:什么时候送来,哪几床不能断药。说到后来,他摘下眼镜,用手绢压了压鼻梁,余下的仍一一说完。
沈药师将这几项核到末尾:“先不算各科待退的药,照眼下的用法,这几样明日就要见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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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慈心药尽,病榻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