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秋雨从黄浦江心里生出来,袭过孤岛。沪上的灯火浮着,照见了昂扬的潮水,遮住了沉沦的人间】
去年十一月,中**队撤出上海,租界以外的大片城区相继落入日军之手。法租界与公共租界尚有一部分维持着原来的秩序,街上车马照走,商铺照开,只是城里城外,早已不是同一番光景。
上海失守后,穹家的药厂进料、码头货运和银行往来都不如从前顺当。大少爷穹承业这些年一直管着里外的生意,如今几头同时添了难处,难免分身乏术。老爷子和穹成墨先后往英国拍了几封电报,催二少爷回沪帮忙。那头迟迟没定准归期,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回电,报了船期。
十月初,穹家上下为今夜这趟接船,已经暗地里提了半个月的心。十二岁那年,二少爷曾同老爷从前厅一路争进书房,闹得满宅失声。争到后来,那架嵌青瓷板的屏风碎了一地,究竟是谁砸的,此后谁也没说清,更没人敢多问。只知道隔月家里就把人送去了英国,一去便是八年有余。
船舱门一开,管事、司机和跟车的侍从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些。穹承笺在门内扶住舱壁,等船身这一阵晃动过去,才走出来。
他穿着剪裁贴体的深色西装,外罩长风衣,白衬衫的硬领浆得挺括。眉骨和鼻梁利落,一双眼却清润,静着时显得冷,望过来又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少年心气。皮肤白,唇色鲜明,被码头昏黄的灯一照,便显得格外惹眼,却并不柔弱。
他手上那副雪白的薄羊皮手套还未摘,除去鞋面那几点水迹,周身几乎不见雨痕。站在风雨浸透的旧码头上,竟像与这城这夜并非同路而来。
管事迎上两步,将伞遮到他头顶:“二少爷,车已经备好了。跳板滑,您慢些。”
穹承笺看了一眼他紧握伞柄的手,踩上跳板:“辛苦了。”
管事怔了片刻,随即躬身:“二少爷这话,折煞小的了。”
穹承笺没再多说,管事跟在身侧,将那方伞影一路送到车前。
轿车驶离法兰西外滩,折进长平码街,便被雨里的人流逼慢。几个抱着铺盖的人沿街寻檐,不时挤到车前。
前排的侍从朝那边看了一眼:“这几日从华界过来的人又多了。收容所里住不下,没处去的,夜里只好在街边凑合。”
穹承笺没有开口,直到那几床铺盖从后窗里退远,他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另一侧连成排的铺面:“八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么丑。”
前排的侍从回过头:“二少爷?”
“这些房子。”穹承笺看见一块歪斜的招牌被风吹得来回磕墙,电线也从二楼窗边胡乱牵出,“我走的时候,这一排就该拆了重修。如今招牌还是歪的,电线也还是乱牵。”
侍从迟疑道:“回二少爷,您说的这一排……仍是家里的铺子。”
“那就更该说道。”穹承笺用指节敲了一下车窗,“我们穹家赚的钱,若是都拿去喂江里的鱼了,倒也算这些年没白养着它们。”
前排一时无人接话。
穹承笺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衬衫硬领,靠回座椅里:“罢了,当我没说。”
轿车绕过挤满人车的街口,又行了一程,到穹宅时已近九点。朱红大门外,门房早已候着,见车灯近了,便将两扇门向内打开。穹承笺下车时扫了一眼,铜环已经换过,门槛还是旧的,被雨水泡得开裂。
他抬脚跨了过去。前厅里灯火通明,博古架旁的西洋自鸣钟滴答走着。父亲穹成墨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大哥穹承业听见脚步,先从椅上站了起来。
穹承笺脱下风衣,穹承业没等小厮上前,亲手替他接过来,又拂去衣肩上的雨水,交给身后候着的下人。
穹承业穿着深色马甲,兄弟二人的眉骨与鼻梁生得相似,只是大哥脸庞更宽些,下颌的轮廓也更分明。他肩背宽厚,眉眼间已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沉稳。
穹成墨仍穿着深色长衫,脸庞清瘦,眉骨略高,两鬓添了白,眼角与嘴边的纹路也深了。他坐在上首,神情依旧严肃。
穹承笺方才进门时,竟有一瞬没敢认出大哥。小时候,他最爱跟在哥哥身后,大哥往哪里去,他便跟到哪里去。那时穹承业还年轻,常在院里蹲下身,让他骑到自己肩上,两手扶着他的腿,带着他满院子走。
穹承笺坐得高兴,伸手去够廊檐下的叶子,母亲便在旁边笑着叫他们小心。父亲站在母亲身旁,看着他们兄弟俩闹,脸上难得带着笑。穹承笺还记得,那时候父亲笑起来,眼角并没有如今这样深的纹路。
穹成墨这才开口:“回来了。”
“嗯,回来了。”穹承笺走到厅中站定,向父亲俯身行了一礼。
穹成墨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沾湿的鞋尖,又抬起来:“回来就好,坐吧。”
穹承笺摘下手套,腕骨上被勒出的一圈红痕便露在袖口边。
“二弟倒比从前更像样了。”穹承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穹承笺在侧边坐下,端起新添的热茶暖了暖手:“大哥这话说得,倒像我从前多不像样似的。”他看向父亲,唇边还带着笑,“我要是真不像样,八年多前怕是也走不出这个大门。”
穹承业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穹成墨只道:“既然回来了,家里的事便没有再拖的道理。药厂、码头、银行,明日起你都去看看。”
穹承笺垂眸看着茶面:“明日?”
穹成墨看向他:“怎么?”
“没什么。”穹承笺端起茶盏,“只是忽然觉得,父亲这八年大约不是想我,是缺了个管事。”
穹承业皱眉:“承笺。”
穹承笺喝了口茶:“玩笑罢了。”
他顿了顿:“好。”
这个字落下后,谁都没再开口。钟摆兀自往返了数十次,滴答声一下下落进三人之间。
穹成墨把杯盖缓缓合上,问:“还在怨吗?”
穹承笺先抿了口茶,才答:“八年前的事了,父亲既肯让我回来,我总不能真让穹家的笑话从宅子一路传到码头去。”
穹成墨没有接这句,只道:“你祖父今晚歇得早,没有等你。明日一早,过去给他请安。”
“好。”穹承笺放下茶盏。
再坐下去,无非还是那些家业和旧账的烦心事。他起身告退,走到厅口时,穹成墨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承笺,你祖父给你拨了个人。”
穹承笺回过身:“什么人?”
穹承业倚着椅背:“外头用的人。祖父亲自挑的,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大约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未必会用人。”
“祖父倒是看得起我。”穹承笺笑,“怎么,怕我一回来,就被人卖了?”
“卖不卖得掉另说。”穹承业道,“总归先给你堵上道门。”
穹承笺没再追问,转身出了前厅。隔着花园,那栋后添的小洋楼已经看得见了,是祖父从前特意拨给他的独院。楼还在,窗也亮着,隔着八年有余的雨,熟悉得反倒有些不真切。
他的脚步在廊角慢下来,方才接船的王管事便从后面赶上来:“二少爷,老老爷子拨给您的人已经到了。他平日替府里跑外差,不在下房轮值。往后您出门办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
“嗯,人呢?”穹承笺顺着管事让开的方向望去,便见游廊尽头浮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人很高,穿深色短褂与长裤,窄袖收束在腕上,肩背宽阔挺直。檐角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他的衣摆,正径直朝这边走来。那脚步并不重,却落得十分扎实。
等他走到灯下,穹承笺才发现他腰后的衣料微微支起,勾出一把短刀的轮廓,也终于看清他的模样。那人眉眼低袭,鼻梁挺直,轮廓生得端正锋利。若只看五官,称得上一句俊朗,偏那双眼太冷,连带着整张脸都透出股拒人千里。
穹承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下最亮处:“初次见面,你叫什么?”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欠身道:“白砚铎。”这一礼短而周全,腰背却没有低下去多少。
穹承笺夸道:“名字不错,挺有书香气。”
白砚铎没有接这句话,穹承笺也不急,只问:“你从前见过我?”
“没有。”白砚铎同穹承笺对视了一瞬,目光随即越过穹承笺的肩头,落向来路。
“你方才那眼神,”穹承笺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同我有仇呢,嗯?”
“不敢。”
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平,脸上却不见半点“不敢”的意思。穹承笺反倒生出一点兴味:“看你这样子,大抵不是自愿来的——是我祖父逼你来的?”
白砚铎这回正眼看住了他,语气有些冒犯:“二少爷呢,是自愿回来的?”
旁边的王管事握紧伞柄,正要上前一步。穹承笺抬手止住他:“行……你倒是真敢问。”
“二少爷先问的。”
到这时,穹承笺才真明白大哥那句“堵上道门”是什么意思。他这一趟回来,祖父没先替他备接风酒,也没先把账本和钥匙交到他手里。
先给他的,是一把人一样的刀。
穹承笺笑了一声,偏头对王管事道:“人我留下,你先回去吧。”
王管事应声躬身,退了下去。白砚铎侧身让出路,待穹承笺转向小楼,便跟了上去,始终落后半步。
到了通往花园的岔廊,穹承笺自然而然地拐向右侧,走出几步才发觉方向不对。小时候每次外出回家,他都先去母亲院里。八年多过去,脚下竟还认得这条路。
他没有折回,白砚铎也安静地跟着。
这条支廊比主廊暗,平日鲜有人走。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半掩的院门里透出一层昏黄灯光。院中多年无人居住,墙边几丛花木的湿叶在雨里泛着光。一只旧铜风铃挂在檐下,风吹过时,叮铃响了一声。
他在门槛外收住脚,白砚铎面朝来路立在门侧。
穹承笺没有回头,只对身后人道:“这是我母亲的院子,父亲一直留着它。”说完便走进去。
廊下的风铃还是原来的样子,系绳却换了新的。穹承笺伸出手,指尖离那枚下垂的旧铜片尚有寸许,又收了回去。
他苦笑一声:“……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檐水在石阶边连成细线,穹承笺任斜雨打湿裤脚,直到风铃再响,才转过身:“走吧。人都回来了,总不好第一夜就站在这里淋雨。”
两人折回主廊,再往前不远,便是穹承笺自己的院子。铁花门边的小厮早已候着,见他们过来,立即躬身将伞递给白砚铎。
穹承笺站在石阶上,没有马上进去:“你今夜是跟我进楼,还是送到院里便算交差?”
白砚铎撑开伞,替他挡住从檐外扫进来的雨:“老老爷子吩咐我今夜进院守着。”
“守着?”穹承笺问,“我还当你不大会做伺候人的细活。”
“起居伺候不在我的差事里。”白砚铎抬眼看他,“二少爷若要人做这些,怕是得另请高明。”
“挺好,我也没想着让你伺候。”穹承笺瞥了眼他腰后支起的衣料,走进了院子,“你这副表情,倒像随时想用那把刀要我的命。”
白砚铎随他入院,反手合上铁花门。
穹承笺沿石板路走到小楼檐下,回头看他。白砚铎独自撑伞立在雨里,从那里既看得见外院,也守得住楼前。雨水沿伞骨淌下,他的衣摆早已湿透,人却没有动。
“雨下成这样,”穹承笺推开虚掩的门,“你打算在院里站一整夜?”
“这是差事,二少爷不必体恤。”
穹承笺回头望向他:“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院子里立着个**的活桩子。从院里到楼里,不过几步路。”
“属下站在这里便好。”
穹承笺看了他两息:“你们做护卫的,都这么难说话?”
“属下不知道别人。”
“……”穹承笺转身往屋里走,“那我现在知道一个了。把伞收了,进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继而传来伞骨合拢,积在伞面的雨水倾落的声响。
白砚铎到底跟了进来。
《长街夜雨》是一部以真实历史时代为背景的虚构小说。
书中穹承笺、白砚铎、穹承业、陆静宜、沈婉贞、沈绍谦、神谷修一等主要人物,以及穹家、沈家、慈心医院等核心人物关系与主要故事线,均为文学创作,不对应现实中的具体历史人物、家族或机构。
小说所处的战争背景、上海城市环境、租界格局及部分社会制度,则尽可能建立在真实历史资料之上。
为了完成这部小说,我查阅了大量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抗日战争、租界社会、商业与金融制度、航运仓储、洋行与药品贸易、医院运行、药学教育、军政与警务体系等相关的史料,也查阅了相当数量的医学、药学、毒理学及战伤救治资料。
这些资料为小说提供了时代的骨架,却并不意味着小说试图复原每一个真实历史细节。为了人物、叙事与阅读需要,部分流程、机构、地点与事件进行了必要的文学化整合与虚构。
我始终希望做到的一点,是让虚构人物活在真实历史能够容纳的缝隙里,而不是让真实历史为了人物让路。
他们只是无数曾经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中的几个想象。
他们会吃饭,会工作,会害怕,会有自己爱的人,也会在比个人生命庞大得多的时代面前,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关于战争,我的立场万分明确。
侵略就是侵略。
我愿意承认具体的人可以复杂,却不愿因此模糊历史的是非。
我们今天能够知道的历史,留下的大多是战争、命令、番号、日期、伤亡和胜负。可真正活在那些年月里的人,也曾经有过许多极其柔软的东西。
有人喜欢过谁。有人等过谁。有人在一场战斗开始以前,本来准备等结束后说一句话。有人曾经想过,如果还能回家,就和某个人一起过日子。
那些感情也没有名字,没有证明,没有留下完整的故事。
《长街夜雨》里的主人公是虚构的。
但我愿意相信,在真正的历史里,一定曾经有过许多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人,也曾经这样爱过。
所以最后,我想把这部小说的一部分,献给他们。
献给那些在终于能够说出“我爱谁”以前,就已经留在历史里的人。
《长街夜雨》以真实历史时代为背景,但书中主要人物、家族、机构及核心故事均为文学虚构。
本书创作过程中,为尽可能还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的城市生活、租界制度、战争环境、商业金融、航运仓储、医药体系、医院运行、药学教育及相关社会背景,前后查阅了数百篇/份中英文历史资料、档案、报刊、地方志、回忆录、医学与药学文献。
篇幅所限,无法将全部检索、比对及查阅过的资料一一列出。以下仅择其中对本书时代背景与专业细节影响较大、具有代表性的部分资料留作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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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
陈存仁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2. 陈存仁:《抗战时代生活史》
陈存仁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3. 史梅定主编,《上海租界志》编纂委员会编:《上海租界志》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1。
4.〔法〕梅朋(C. B. Maybon)、傅立德(Jean Frédet):《上海法租界史》
倪静兰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
5. 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 Report for the Year 1938 and Budget for the Year 1939
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1939。
6. 《申报》及《申报数据库》
7. H. G. W. Woodhead (ed.), The China Year Book 1938
Shanghai: North-China Daily News & Herald, 1938.
8.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 1938, The Far East, Volume III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Washington, 1955.
9. General Medical Council, The British Pharmacopoeia 1932
London: Published for the General Medical Council by Constable, 1932。
10. Pharmaceutical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The British Pharmaceutical Codex, 1934: An Imperial Dispensatory for the Use of Medical Practitioners and Pharmacists
London: The Pharmaceutical Press,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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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资料说明
除以上所列资料外,本书创作期间还实际查阅、检索和比对了大量未能在此逐项列出的材料,包括:
上海地方志及近代上海城市史资料;1930年代中英文报刊与广告;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巡捕房、洋行、银行、航运、码头、公栈、外汇及贸易制度资料;中国抗日战争及上海相关军事史料;美国、英国及日本方面同期外交与军政档案;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JACAR)所藏战前日本政府、军方与外交文件;英国药学教育史及药剂学会相关资料;以及药理学、毒理学、慢性中毒、感染、创伤、外科救治、药物使用与医学史等中英文论文及专业文献。
其中,日本方面史料亦参考 Japan Center for Asian Historical Records(JACAR,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公开档案数据库:Japan Center for Asian Historical Records(JACAR)??
由于整部作品创作周期较长,实际查阅资料已达数百篇/份,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针对某一细节进行的临时检索、档案交叉比对及专业论文查询,因此此处仅列主要参考来源,并非完整书目。
史料浩繁,虽已尽力查证,仍难免有疏漏之处,若有错讹,欢迎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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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潮生旧沪,夜雨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