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庄

庄子的全貌,比顾长安在四维推演中看到的更糟。

推演能展示结构和趋势,但有些东西是推演不出来的——比如气味。荒置七年的院落,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草根和陈年积灰混合的酸腐味。院墙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枯黄,枝条却还死死地缠着砖缝不放。主屋的门歪在一边,门轴早就朽断了,门板上被人用白灰写了个“荒”字,不知是哪任管事留下的批注。

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野草,不是那种嫩绿的草,是茎秆粗硬、根系发达的老草,光用手拔根本拔不动,得上锄头。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把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拱得七歪八扭,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过一遍。

“三姑娘,这……”小禾站在院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怎么住人啊?”

顾长安没理她,径直走进院子。草叶刮过她的裙摆,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定,转了一圈,把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尽收眼底。

然后她开始数。

“正房三间,屋顶穿顶两处,梁架尚存,椽子需全部更换。东厢房两间,山墙开裂,屋架向东南倾斜大约五度,还有救。西厢房两间,塌了一间半,剩半间勉强站着。后院有井,井口石头完整,水质不明。院墙四面,完整的不到一面。院门需要重做。”

她数完,小禾张着嘴看她。

“三姑娘,您刚才说的那些……”

“勘察。”顾长安说,“建任何东西之前,第一件事是看清楚现状。不看清楚就动手,盖到一半发现问题再返工,浪费的时间比勘察多十倍。”

这话是对小禾说的,也是说给身后的老宋和阿荇听的。

老宋扛着铁锹站在院门口,表情有些发愣。他干了几十年沟渠,见过不少管事的人来庄子视察,大多是走马观花看一圈,留下一句“好好收拾”就走了。这位三姑娘连一片瓦都没碰,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就把每间屋子的毛病报了出来,精确到“倾斜五度”。

“老宋,”顾长安朝他招手,“你来帮我认一下。”

老宋赶紧走过来。阿荇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她只听爹说过这位三姑娘在祠堂里看地基的事,心里想着怎么也得是个三四十岁的厉害人物。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种草叫什么?”顾长安拔了一根野草,递到老宋面前。

“狗牙根。这玩意儿根深,一长就是一大片,不好清。”

“根有多深?”

“少说一尺,老根能到两尺。光割上面没用,得连根挖。”

顾长安点点头,又走到墙边,掰了一小块墙皮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黄土掺麦秸,是北方常见的土坯墙做法,配比大约是七分土三分秸。麦秸放得有点少,粘结力不够,泡了雨水就容易散。

“老宋,这种土坯,本地能找到合适的黄土吗?”

“能。往北二里地就有个土坡,那里的黄泥黏性大,烧砖不行,打土坯正好。”

“你以前打过土坯吗?”

“年轻时候干过。现在手生了,但配方还记得——七分黄土,两份半麦秸,半份石灰。搅匀了闷一夜,第二天打坯,晒三天就能用。”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这个她临时讨来的工匠,比她想象的专业。半份石灰是关键,很多人为了省钱省掉石灰,打出来的土坯遇水就散。但老宋知道加石灰。

“石灰你也会烧?”

“会。附近有青石就能烧。我年轻时候在石灰窑上干过三年。”

顾长安没有继续问。她在心里把老宋的档案更新了一下:会挖沟,会打土坯,会烧石灰。虽然不是专业的建筑工匠,但在土木工程的基础工序上是个多面手。

“今天先做三件事。”她蹲下来,捡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第一,老宋你带阿荇清点庄子里现有的材料——木头、砖瓦、石头、工具,全部归拢到院子里,分门别类。好的放一堆,坏的放一堆,还能修修补补接着用的放一堆。”

“第二,”她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院子里的野草清掉。不是割,是连根挖。狗牙根的根挖出来不要扔,晒干了当柴烧。”

“第三,”她又画了一条线,“院子清出来之后,在院子东侧挖一条排水暗沟,从厨房门口通到院墙外的低洼地。不用太深,两尺就够了,上面盖石板。做完这三件事,天就该黑了。”

老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三姑娘,”他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您说的这些,今天就做?只有我跟我闺女两个人,再加上小禾姑娘,满打满算三个半劳力。”

“所以呢?”顾长安看着他。

“所以……”老宋挠了挠头,“清材料就得半天,拔草又得半天,挖排水沟——今天怕是做不完。”

顾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清材料要半天,是因为你打算把每根木头都翻一遍。”她说,“但今天不需要。今天的任务是归拢分类,不是精细清点。木料看长短粗细分堆,砖瓦看整碎分堆,工具看能不能用分堆。粗分,不是细分。半个时辰够了。”

“拔草,只拔影响走路的区域。从院门口到正房清一条路出来,从正房到厨房清一条路出来,从厨房到水井清一条路出来。先把动线打通,墙角墙根的草明天再清。”

“排水沟不是今天挖完。今天只放线、开槽。挖好槽、打好底,明天再砌沟壁。我说的是‘先做三件事’,不是‘做完三件事’。”

她说完,老宋的表情从不确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佩服,还谈不上佩服。但他干了几十年活,第一次遇到一个管事的人能把活拆得这么细。不是笼统地说“收拾院子”,而是具体到先清哪条路、后清哪个角。

“三姑娘,您以前……管过营造?”

“算是吧。”顾长安没有多解释。

她当然管过。在现代,她同时跑过六个工地,管着上百号人的施工团队,甲方一个电话她就能在脑子里把工期重新排一遍。庄子里这点活,放在现代,一个施工班组一天就能干完。现在只有三个半劳力,但她知道怎么把活拆成最小单位,让大家在每个时间节点都有明确的完成感。人最怕的不是活多,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阿荇,”顾长安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女孩,“你识字吗?”

阿荇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补了一句:“会数数。”

“会数数就够了。你今天的任务是记录。这三堆材料,每一堆有多少,你记在心里,晚上报给我。不用写字,用脑子记。”

阿荇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接到不是体力活的任务。

“我能记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分配完任务,四个人散开。老宋去查看材料,阿荇跟在他身后,小禾拿着小铲子开始清院门口的野草。顾长安自己走进主屋。

主屋的状况比外面看着更差。屋顶穿了两个洞,光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像两个刺眼的白色圆斑。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老鼠屎,角落里长了青苔。但顾长安不看这些——她看的是屋架。

四根主梁,有一根被雨水泡过,底部有腐朽的痕迹,颜色比其他三根深了一个色号。用手指敲一下,声音发闷,不是好木头发出的脆响。这根梁得换。但其他三根是好的——七年前的上好松木,干燥到位,纹理紧密,再用二十年都不会出问题。

椽子就不行了。屋顶漏水泡了至少三年以上,大部分椽子已经朽了。她数了一下,三十六根椽子,能用的不超过十二根。

墙面的情况复杂一些。土坯墙的底部有被水浸泡后重新干涸的痕迹,颜色发白,手一抹就掉渣。但上部的墙体是好的,土坯硬实,麦秸的纤维还在起作用。下半部分需要拆了重砌,上半部分可以保留。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成本核算。如果一切材料都要买新的,修这座庄子至少需要一百两银子。但如果不买新料,而是把能用的部分最大化利用——那只需要买一些关键的短板材料。费用可以压到二十两以内。

但这二十两从哪里来?

庄子现有的资产,除了这堆破木头旧砖,就是周边那片荒地。荒地是资产,但她需要时间把它变现。而在变现之前,她得先有启动资金。

这是一个死循环。

顾长安站在主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两个透光的洞。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四维推演再次启动。她看到庄子修缮完成后的样子——正房修好了,墙面平整,屋顶严密。院子里的青砖重新铺过,排水暗沟通畅。老宋在院子里打土坯,阿荇在拌灰浆,小禾在厨房烧水。院子里晒着刚打好的土坯,整齐地码成几排,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土黄色。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退出推演状态,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庄子外面的那片荒地。

积水退去后的第一年,荒地变成了农田,种上了耐旱的粟米。第二年,排水渠成型,土壤改良,开始种小麦。第三年,整个庄子的农田产出足以养活二十户佃农,还能有盈余。庄子的价值翻了三倍。

画面一跳。

她看到了一个灰色的人影,站在庄子的院墙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她把推演推近,想看清那张纸上是什么。但画面开始模糊,剧烈地抖动,然后裂成碎片。

她猛地睁开眼,头痛到几乎站不稳。眼前发黑,耳边有尖锐的耳鸣声。她扶住墙壁,手指抠进土坯的缝隙里,强迫自己不要倒下。

刚才那个灰色人影是谁?拿着什么?

她不知道。四维推演到了这个范围和时间跨度,已经开始不稳定了。她需要更多练习,需要更好地掌控这个能力。但眼下没有时间给她练习——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三姑娘!”小禾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有人来了!”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把眩晕感压下去,从主屋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院门口站着一群人。大约十来个,都是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丁,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肤色黝黑,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瘦,但肩膀很宽,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三姑娘。”那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我叫刘老三,是这庄子的佃户。这些都是庄子附近的农户,听说顾家来了人,过来看看。”

他说“过来看看”,语气不咸不淡,目光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野草还长着,墙还塌着,只有一个老头一个丫头在归拢破烂木料。这种场面,显然没法让人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产生信心。

顾长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他们不是在欢迎她。他们是在掂量她。掂量这个被发配来修庄子的庶女,到底是来做事的,还是来做样子的。如果是来做样子的,那他们的态度就会很明确——敷衍、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她见过太多这种佃户了,在现代那些等着拆迁的地块上,他们都是一样的表情。

“来得正好。”顾长安走到院门口,站定,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正缺人手。明天一早要开始清排水的总渠,从庄子东头挖到河边,大概三里路,需要十个人。管饭,每天三文钱,做不做?”

短暂的沉默。

那群人互相对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刘老三开口了。

“三文钱?”

“嫌少?”

刘老三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每天三文钱,这个工钱在附近不算高,只能说是中等偏下。但顾长安没有往上加。不是她不想加——她没有银子。账上的银子都被王氏捏着,她口袋里连一文钱都没有。

但她管饭。管饭的意思是,每一个来干活的人,至少能省下一顿饭。对这些佃户来说,这顿饱饭本身可能就是他们点头的理由。

“加一顿晚饭。”有个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早上一顿不够。”

“可以。”顾长安说,“早上有粥有饼,晚上有干饭。但条件是一个——干活要按我说的做。我说挖多深就挖多深,我说挖哪里就挖哪里,不按规矩来的,当天的饭自己解决。”

刘老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三姑娘,”他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您真懂挖沟?”

顾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弯腰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庄子东侧这片低洼地,积水最深的时候能没过膝盖。原因是整个庄子地势东低西高,水往低处流,但东边没有出水口,水就淤在这里。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把低洼地填平——填平了水还是往低处流,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淤。”

“所以不是填,是疏。从这里往东挖,一直挖到河边。整条渠的坡度控制在千分之三。什么叫千分之三?就是每挖一千步,渠底降低三步。坡度不能太大,太大了水流太快会把渠壁冲垮。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水流不动照样淤积。”

她在泥地上画出了坡度示意线,又标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到河边的地方要做一个涵洞,不能让河里的水倒灌回来。涵洞的材料,用庄子拆下来的旧石板——我今天看过了,东厢房塌下来的墙基里有六块完整的青石板,大小正好够用。”

她说完,抬头看着刘老三。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线。

“千分之三,”他说,“这个坡,真能让水流出去?”

“能。”顾长安说,“如果流不出去,你带着人扭头就走,工钱照给。”

这是赌上了她作为规划师的全部信誉。虽然在这个世界里,她的信誉一文不值,但刘老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别的管事那里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作笃定。

他没有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眼里有这种东西。但他见过很多人,他知道什么眼神是装的,什么不是。

“明天一早。”刘老三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愿意来的,天不亮在西头集合。”

那群人散了。顾长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三姑娘,”小禾小声问,“您真有把握水能流出去?”

“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太阳开始西斜,把院墙上枯藤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宋还在归拢材料,阿荇跟在他身后认真地数着每一堆的数量。小禾已经清出了一条从院门到正房的路,青砖地面露了出来,虽然脏,但至少是完整的。

顾长安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深,看不见水面,但有一股凉气从井口往上冒,带着清冽的水味。她放下井绳,打上来一桶水。水是清的,没有异味,可以喝。有了水,就有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她坐在井沿上,喝了一口凉水。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太阳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推演里那个灰色的人影。

那个人是谁?

那张纸上写着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庄子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事。

而那个答案,可能就藏在这堆废墟下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安居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