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死的时候,正好是凌晨三点。
她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上那张改了十七版还没通过的总体规划图。右下角弹出新消息:顾工,甲方说商业用地占比还是太高,再调一版明天早上九点前发。她回了一个“好”,然后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
再睁眼,头顶是一顶陌生的床帐。青色帐幔,绣着缠枝纹,料子粗糙,洗得发白。
她躺了三秒,大脑像电脑开机一样逐项加载:不是自己的床,不是自己的房间,空气里没有空调的冷气而是潮湿的霉味。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不是她的。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压缩过的文件一样涌进来。
顾长安,大周朝工部郎中顾明德的庶女,排行第三。生母早亡,嫡母王氏当家。今年十六,被许给了城南做药材生意的孙掌柜做续弦。孙掌柜今年五十二。
“醒了?”
帐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探进头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三姑娘,您可算醒了。您从昨儿下午晕到现在,奴婢还以为……”丫鬟压低了声音,“还以为您想不开。”
顾长安没有说话,正在快速消化脑海中的信息。
她没有想不开。原身确实是在听到婚讯后晕倒的,但不是寻死——是急火攻心,身体太弱,一口气没上来。然后她来了。
“什么时候过门?”她问。
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嗫嚅道:“三日……三日后。太太说,聘礼已经收了,花轿订好了。”
三日。顾长安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体确实很弱,光是坐直就有些头晕。她定了定神,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白净,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不是她自己的手。她自己的手因为常年画图握笔,中指侧面有硬硬的笔茧。
“三姑娘,您没事吧?”丫鬟被她冷静的态度吓到了,“您别吓奴婢……”
“叫什么?”她问。
“奴……奴婢叫小禾。”
“小禾。”顾长安把腿挪到床边,“带我去祠堂。”
“祠堂?”小禾瞪大了眼睛,“三姑娘,祠堂不能随便——”
“我知道祠堂不能随便进。”顾长安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床柱稳住,“所以带我去。太太在那里?”
“在……太太和老爷都在上房。”
“那更好。”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铜镜里模糊的倒影。瘦削的脸,眉眼细长,嘴唇因为刚才的昏厥还有些发白。不是她自己的脸,但从今天起,就是她了。
“先去祠堂,再去上房。”
小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顾家的宅子不大不小,三进院落,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不上不下的中等人家。顾长安一边走一边观察——檐角有渗水的痕迹,东厢房外墙皮剥落了一块,西边的回廊柱子底部颜色发深,应该是长期受潮。
她习惯性地在脑子里建模。三维模型还没成形,一股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炸开。
她停下来,扶住廊柱。
不是普通的头痛。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叠——她同时看到了现在的回廊,和它未来的样子。柱子底部的潮湿会逐年上侵,三年后这根柱子会在一次暴雨中开裂。西厢房的屋顶会漏,因为瓦片下的椽子已经在朽了。回廊尽头的那堵墙,地基偏了三分,不致命,但会影响整个西院的排水走向。
一幅完整的、流动的画面,像一段快进的视频,在她脑海中自动播放。
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重新站稳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三姑娘?”小禾担心地扶住她。
“没事。”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这能力是什么,但她知道怎么用。
祠堂在宅子最深处,不大,供着顾家三代先祖的牌位。推门进去,檀香的味道混着陈年的灰尘气。青砖地面,梁柱高大,光线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格形的光影。
顾长安没有跪。
她站在祠堂正中,仰头看着头顶的木结构。梁柱交接处的榫卯已经松动了,有三处。东侧第三根檩条有明显的虫蛀痕迹,如果不换,后年雨季之前一定会出问题。地基——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祠堂选址偏低,排水不畅,每逢大雨,积水会从门槛下漫进来。但最严重的问题是地基——祠堂的地基在当初挖的时候偏了三分。
三分看起来不多,但这三分让整个祠堂的重心偏西。再加上积水长年浸泡西侧墙角,后年雨季一到,东厢必塌。不是危言耸听,是结构力学决定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姑娘,太太请您去上房。”门口传来另一个丫鬟的声音,比小禾年纪大些,是王氏身边的人。
“正好。”顾长安转身,“我也想见太太。”
上房里,嫡母王氏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庄,神情寡淡。父亲顾明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没离开书页。
“醒了?”王氏放下茶盏,“醒了就好。后日花轿进门,该准备的都让底下人去准备。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分分等着嫁人。”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差事。
顾明德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我不嫁。”顾长安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楚,没有哭腔,没有哀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氏的眉毛抬了抬,似乎有些意外。以往这个庶女见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倒敢顶嘴了。
“由不得你。”王氏的语气也平淡,“聘礼已经收了,庚帖已经换了。你嫁过去是正妻,孙家有钱,你过去就是当家的。我一个做嫡母的,替你找了这么好一门亲事,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说不嫁?”
“这么好的亲事,”顾长安说,“太太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王氏的脸色变了。
顾明德终于从书页里抬起头,看了这个女儿一眼。
“去祠堂跪着。”王氏冷冷道,“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没有我的准许,不许送饭。”
顾长安站着没动。
“跪祠堂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跟太太说。”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过来之前,我去了一趟祠堂。”
王氏皱眉:“谁让你去的?”
“祠堂的地基偏了三分。”
这句话说出来,满室寂静。
“梁柱交接处有三处松动,东侧第三根檩条有虫蛀痕迹,西侧墙角长期受潮,地基沉降严重。”她一个一个说出来,语调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如果不修缮,后年雨季,东厢房必塌。祠堂压的是顾家祖坟的风水正位,它要是塌了,太太觉得顾家的气运还能剩多少?”
“胡言乱语!”王氏拍案而起,“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风水营造?”
“太太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验。”顾长安说,“地基偏三分,用尺子量祠堂的东西跨度,再量对角线的差。对角线不等长,说明墙体不方正。如果对角线差超过半寸,就是地基偏移。”
她用词准确,语气笃定,不像是在信口开河。
王氏还要发作,顾明德忽然开口了。
“老周。”
门外进来一个老仆:“老爷。”
“拿尺子,去祠堂。东西墙根各量一道,再量两条对角线,记下来报我。”
老周领命去了。
王氏脸色难看,但没有阻止。顾明德是个闷性子,平时不管内宅的事,可一旦开口,家里没人敢驳。
等待的时间很长,也很安静。
王氏坐着,脸色阴沉。顾明德继续看他的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顾长安站在屋子中间,站得笔直,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在祠堂里那股剧烈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跳。她硬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老周回来得很快。
“老爷,量过了。”老周的表情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张记着数字的纸,“东西墙根的长度差了不到半寸,但两条对角线……差了整整两寸。”
对角线的差值是地基偏移的直接证据。两寸,已经不是“偏了”能形容的,是“歪了”。
顾明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书卷,看向顾长安。
“你怎么知道的?”
“看的。”顾长安说。她不可能告诉他四维推演的事——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
“看出来的?”顾明德的声音里有审视,也有困惑。
“女儿在庄子里长大,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就喜欢看工匠修房子。”她开始编,语气却很真,“看得多了,一些东西自然就懂了。祠堂那种老房子,有问题不难发现。”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庶女在偏院里长大,缺衣少食是常事,自然也不可能像嫡女一样养在深闺读书学琴。看工匠干活,倒像是没人管的庶女会做的事。
王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看了一眼顾明德,开口想说什么。
顾明德却先开口了。
“你说不嫁,那你想做什么?”
顾长安看着他。这是她穿越以来,父亲第一次正眼看她。
“女儿从小喜欢营造。”她说,“顾家的祠堂需要修缮,城郊的庄子也荒着。如果父亲信得过,让女儿去试试——让我把庄子翻新一遍。三个月,如果庄子变了样,证明女儿有这本事,将来父亲可以在营造司替我谋个差事。如果不行,女儿自己走进孙家的花轿,不用任何人送。”
王氏冷笑一声:“女人进营造司?大周开国以来——”
“我没说进营造司。”顾长安的声音始终很平,“我只是说:让我试试。”
顾明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氏的笑容开始凝固,久到老周都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
“可以。”顾明德说。
王氏猛地转向他。
“城郊的庄子确实荒废很久了。”顾明德说,“给你三个月,也给你几个人。三个月后我亲自去看,要是庄子还是老样子——”
“我自己嫁。”顾长安接上他的话。
顾明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不是欣赏,还谈不上欣赏。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漠视。
那是一个开始。
“谢父亲。”
顾长安转身走出上房,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
一直走到回廊尽头,拐过弯,确定上房的人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头痛得像要裂开。眼前的东西又开始重影——她看到这条回廊三个月后的样子,看到工匠们在修葺祠堂的屋顶,看到庄子里的荒地被重新翻整。一幅接一幅,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自动播放。
“三姑娘!”小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您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顾长安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水是凉的,有井水特有的微甜。
她把碗还给小禾,站直身体,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大周的天空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片天空都要蓝,蓝得不太真实。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没有汽车的尾气,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没有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远处有炊烟升起,不知谁家在生火做饭。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军令状已经立了,退路已断。三个月,一座荒废的庄子。
她得想想怎么把排水沟先挖出来。
——因为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在任何一座城里,水往哪里流,永远是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