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初降,萧府前院早已铺开宴席。
院中各处角落燃着高大的铜灯,火光通明,将满院映得亮如白昼。院中设了一张主案,左右两侧依次摆下几十张矮几,宾客散坐其间。
后厨的烤羊肉、烤乳猪、烤野兔、烤鹿腿,一大盘一大盘端上来,香气四溢,各处案几上时令瓜果堆叠如山,冰镇的葡萄莹润如玉,切好的甜瓜金黄透亮,红艳艳的荔枝堆在白瓷盘中,相得益彰。侍女们穿着轻薄的夏衫,托着漆盘穿梭席间,盘中美酒香气浓郁,格外诱人。
因着众人都知朔王今日要来赴宴,朔地数得上名号的显贵们大多携女前来,各家女儿更是精心打扮,云鬓金钗,罗裙环佩,一个赛一个地用心。
虽说这朔王名声不好,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可大徵朝施行封地自治,在这片封地上,他便是天。眼看朔王明年便及冠了,至今尚未立后。其余五国的王后,皆是太后自家甄氏女,唯独朔地偏僻苦寒,朝廷一向觉得这地方穷山恶水,朔王又是个胸无大志、一事无成的纨绔,翻不出什么浪来,对长安构不成半点威胁,甄太后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她也不愿将自己娘家那些娇养长大的女儿送到这地方来受苦,因此一直不曾赐婚甄氏女。
虽有传言,说朔王日后要娶远在长安替自己尽孝的表妹,可众人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情谊上的牵绊,就他这放荡不羁的性子,未必真肯就此定下终身。万一自家女儿今日入了他的眼,做王后也不是全无可能,即便王后之位够不着,若能做个夫人,那也是天大的富贵荣华了。
新来的御史府令史高扬觑了个空,凑到朔国中尉金明身边,压着嗓子问:“咱们王上不是萧太尉的亲外甥嘛,萧太尉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战功赫赫,萧家在关中也是数得上的世家,怎么王上会被分到咱们这苦寒之地来?”
四十多岁的金明,年轻时在长安做过几年小官。那时候他刚入仕,正赶上太祖与郑国交战,朝野上下为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在长安令手下当差,迎来送往,听多见广,对那段往事比旁人清楚得多,记忆犹新。
他端着酒盏抿了一口,咂咂嘴,左右扫了一圈,才缓缓道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当年太祖与郑国交战,郑国趁长安空虚,遣了一支奇兵偷袭,恰逢彼时还是萧姬的王太后从娘家回宫,半路上被郑国掳了去,那时候她还怀着身孕。太祖震怒,可战事吃紧,一时腾不出手来。”
金明停下来,又慢悠悠嘬了口酒,接着道:“后来太祖打赢了,连下郑国五城。郑王急了,派人来求和,说愿意把王太后还回来,只求太祖把那五座城还给他们。”
高扬哼笑一声:“拿王太后换五座城?这郑王倒是会算账。”
“谁说不是呢。”金明也呵呵两声,大手摩挲着下巴,“太祖当时心动了,毕竟王太后还怀着他的骨肉,可朝中群臣坚决反对,说城池是万千将士拿命换来的,岂能因一妇人拱手相让?太祖被劝住了,最后就没换成。”
高扬忍不住插嘴:“那王太后就一直在郑国?”
金明摇摇头:“太祖到底放不下王太后和她腹中的孩子,又派人去跟郑王谈,想用两座城将人换回。”
高扬追问:“那人换回来了?”
金明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空了的酒盏,高扬忙提起酒壶替他斟满。金明一口闷了,抹了抹嘴道:“没有,郑王啊——不答应。”
高扬不解:“两座城换一个女人,他还不乐意?”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金明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微眯着浑浊的眼睛,像是在回忆故人往事,“王太后年轻时容貌出众,是出了名的美人,被囚在郑宫那些日子,传闻郑王对她动了私心,舍不得放人。这事便一直拖着,没谈拢。后来她一囚就是五年,在那边生下了王上。直到大皇子率军灭了郑国,才将她们母子接回来。”
高扬惊得瞪大眼睛:“那……王上是在郑国出生的?”
金明幽幽叹了一口气:“回来时已快五岁了,见人一言不发,怎么逗都不开口。太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那指定是不痛快。王太后直到太祖驾崩也没复宠,封王时,太祖便将她的儿子封了朔王。若非有萧太尉这个娘家撑着,只怕连王都封不上。”
他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朝高扬招招手。高扬好奇地凑近,金明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一桩事,你听听便是,莫往外传。”
高扬竖起耳朵,连连点头。
金明悄声道:“听说当年王太后被囚在郑国那几年,给郑王生了一个女儿。”
高扬惊得眼睛又瞪圆了几分:“这……这是真的?”
“难不成我还能唬你?”金明这话音调猛地上扬,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他尴尬地朝众人笑了笑,过了半晌,又凑近高扬,小声补了一句:“只是谁也没见过那孩子,有的说是夭折了,有的说是郑国灭时,郑王提前把女儿送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再提起过,多半是死了吧。”
高扬听了,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手里的酒盏晃晃悠悠,还没喝便像醉了似的。
寿宴尚未开席,满堂已暗流涌动。各家夫人领着女儿,有意无意地往主位附近靠拢,一双双眼睛瞟向门外,只等着朔王的身影出现。
萧夫人看着满眼争奇斗艳的贵女,又气又心酸。今日本是她寿辰,倒成了众人攀龙附凤的跳板。她已经整整六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了,如今这些人倒是迫不及待,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原本属于她闺女的位置上去。丈夫和大儿子远在边疆,女儿困在长安深宫,满堂宾客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个至亲在身边。
她心头阵阵发堵,只觉得这寿辰过得没滋没味,心里暗暗把萧书言骂了好几遍,那不孝子,年年非要装什么大孝子,大张旗鼓给她办这劳什子寿宴,嫌她累不死。这下好了,累不死也能气个半死。
可气归气,她是主人家,面上还得端着笑,一一招呼来客。
甄萍儿一直跟在萧夫人身侧,替她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她瞥见婆母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便格外体贴替萧夫人接过那些寒暄不断的客人,得空扶她到偏处歇一歇脚。
萧夫人刚在连廊的吴王靠上落座,才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便见侍女通报:“郑夫人来了。”她忙将茶盏放下,抻了抻衣袖,起身迎客。
郑夫人气韵端方、笑盈盈地跨进门来,上前道了贺。萧夫人迎她入席,她便笑语款款与众相熟的宾客打招呼。
郑璎珞跟在母亲身后,亦是笑靥盈盈,上前款款行了一礼:“恭祝夫人福寿绵长,岁岁安康。”说着双手奉上一幅卷轴,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百寿图,用多种颜色,密密绣了一百个不同形体的“寿”字,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心血的。
萧夫人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道:“这是你亲手绣的?”
郑璎珞含羞点头,萧夫人便又是谢,又是夸,拉着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一如往日那般亲热。郑璎珞目光在萧夫人那与萧书言如出一辙的眉眼处停留一瞬儿,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虚伪得令人生厌。
萧夫人虽不知她的心思,可自己心里却也有自己的盘算,她固然认定了章朝月,可她也清楚,这事眼下只是自己一头热,那俩当事人,一个沉迷默书,一个闷葫芦似的不开窍,看不出半点情意。倒是听说前两日儿子还在同盛楼单独请郑璎珞吃过饭,万一那臭小子又开始对人家上心了,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她虽偏爱章朝月,也不曾慢待了郑璎珞,至于哪个能成看天意吧。再者,自家也未上郑府提亲,也不算耽误别人闺女。
二人正各怀心思间,门外一声高唱:“王上到——”
满堂喧哗陡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袍,面向门口。萧夫人面上的笑意突然就荡然无存,领着甄萍儿往门口迎去。
马车在二门缓缓停稳,车夫翻身下马,从车辕前搬下脚凳,放在地上。一名跪伏在侧的仆人膝行上前,弓起脊背,静静趴在脚凳旁。
沉寂之间,一双白皙修长、肌骨丰盈的手自玄色车帘内伸出,轻轻挑起垂落的帘幔,一男子躬身缓步而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头戴束发鎏金冠,腰间束玉带、挂玉璜组佩,足蹬云纹皂靴。
廊下侍女连忙趋步上前,恭敬抬臂,供他抬手搭扶。他借力踩着仆人的脊背落地,松手撤开衣袖,衣袍微拂,玉带玉佩轻撞,发出清越鸣响,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傲气度,漫遍周身。
满院子的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