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拦辇

斜阳从城阙的高墙上漫进来,把长街分成两截,一截沉在灰色的幽暗里,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声音;一截镀上薄金,暖得让人想伸手去触摸。

青石路面直挺挺向北延伸,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无数面小小的铜镜,零零碎碎地映着天边霞光。尽头处,一座楼阁巍巍地踞在高台之上,檐角层层叠叠地挑起来,又被天际沉沉地压下去,仿佛整片暮色都扛在它的肩上,压得它有些喘不过气。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辰,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地碾过去,珠帘在风中响叮当。三五个文士结伴而行,青衫被晚风撩起来,飘飘扬扬的,似一群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忽有一骑武将纵马驰过,铁蹄踏在青石上,得得得地炸响,清脆又急促。几个孩童从人缝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追着跑,后头跟着提菜篮的妇人们,扯着嗓子喊“慢些跑,仔细摔了”,声音里一半是嗔怪,一半是笑意,被晚风送出去老远,又慢慢消散在将要沉寂的天色里。

县廷门前,两个差役正一左一右卸门板。

年长的那个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哗啦作响,一边搬门板,一边跟同伴嘀咕,抱怨衙头懒散偷闲。

他抬眼瞥见两名女子仍立在县廷门外,当即眉头紧蹙,扯开嗓门呵斥:“还杵在这儿等啥?赶紧走吧!咱们小小一个县廷,官职低微,哪敢管丞相府的闲事?”

说着又斜睨了眼那位似主子的绯衣女子,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这般酷暑烈日,你竟在日头下伫立一日,莫不是想故意晒昏,借机讹诈我县衙不成?”

绯衣少女默然未语,身后随行的青衫侍女却听不了这话,面带愠色上前直言:“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接连来了好几日,你们县尊当初收了状纸,只叫我们安心等候,往后便再没半点消息。做官本就该替百姓做主,你们惧怕权贵不肯理事也就罢了,反倒张口诬陷我们,于心何安?”

年轻些的差役见状,忙劝起架来,他把那绯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两回,瞧她身量纤细,弱质盈盈,一声不吭的从日头刚冒头站到日头偏西,心下不忍,便抬手朝北指了指:“要不,你去前面花溪街口等着。萧御史的车辇,按例这会儿该从王宫里出来了。你求求他,他若肯管,兴许还真有转机。”

少女缓缓抬起头来。

雪白面皮,两颊被日头晒得晕开两抹薄红,一张瓜子脸,生着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眼仁通透浅褐,淡淡将人一望,目光安静又莹润。

她微微朝那差役敛衽行了一礼,轻启红唇淡然道:“多谢指点。”言讫,捉起裙裾,携着侍女,匆匆朝北边去了。

待赶到花溪街口,暮色已渐沉,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模糊了轮廓。她匀了匀呼吸,挺直腰背,下巴微微仰着,一眨不眨地望向路口。

侍女揪出帕子,小心为她揩去额角薄汗,又取出水囊拧开,递到她唇边,心疼道:“小姐,喝口水罢。您在大日头底下站了一整日了,水米未沾,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少女仍凝着路口,只摆了摆手:“无妨。只要能救出阿兄、小妹,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这话听着轻巧,可连续几日烈阳暴晒,连她身为下人都早已熬得身心俱疲,更何况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侍女鼻尖一酸,眼底湿热翻涌,心疼得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北边的街口忽然亮起了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移过来。紧接着传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一列车辇缓缓驶来。打头是两排骑马披甲的随从,个个昂首挺胸,威仪赫赫,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幽暗冷光。居中是一辆宽大的朱漆安车,车身厚重如一座小宅,帷幔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绯衣少女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指,快步上前立于路中。暮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裙裾翻飞,鬓发凌乱地贴覆在脸颊与眼睫之上,掩去大半神色。

车辇被迫停了下来,领头的侍卫勒住缰绳,横眉竖目地喝道:“什么人?敢拦御史大夫的车驾!”

她身形单薄,脊背绷得直直的,抬眸望着迎面而来的车驾,嗓音虽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明朗:“民女章朝月,求见御史萧大人。”

话音刚落,车内人几乎同时沉声下令:“绕道。”

车夫一甩鞭,马车向侧方避让,熟视无睹地从她身旁绕过去,继续碌碌前行。

章朝月猛地转身,提起裙裾快步追上前,扬声急道:“大人,民女小妹被丞相之子霍展强掳而去,阿兄前去要人,也被无故扣押。民女求告无门,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为小民一家做主。”

马车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她跑得太急,呼吸跟不上,胸腔里像堵了团烟,呼吸起来呛痛难忍。又偏不偏脚尖绊住了一条石缝,整个人失了衡朝前一栽,重重地摔在了石板路上。膝盖最先着地,手掌紧接着撑下去,粗糙的青石磨破了她柔嫩的掌心,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侍女阿珠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小姐——”,赶上来要扶她。可她的手刚碰到小姐的胳膊,就被一把挣开了。章朝月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不带犹豫,又接着跑。

“大人——求您——为民女做主——”

她拼尽全力追赶,气喘吁吁,腿肚发颤,却半步不肯停歇。阿珠拦不住,急得眼眶泛红,只能跟在身后一同奔跑。

章朝月的脚步越来越沉,喘息愈发急促,马车却越来越小了,就要被暮色吞掉。追呀赶啊,终于她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不是她想慢,是她的腿已经虚软如踏棉絮,再使不上半点力气。

“大人……” 勉强挤出最后一声呼唤,她眼前一黑,竟朝前直直栽倒下去

“小姐!”身后的阿珠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肩头,两人一同跪倒在石板路上。阿珠顾不上膝上疼痛,连唤了两声“小姐”,不见回应,伸手去探,只觉得那脸颊冰凉,气息微弱,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抱着章朝月大哭起来:“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可别吓阿珠……”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三三两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询问。

就在这时候,那辆已经走远的朱漆安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调头,倒了回来。一名侍卫翻身下马,走到章朝月跟前,蹲下身子正要将她抱起。阿珠却如临大敌,如母猫护崽般,将怀里的人护得死死的,扬着脸瞪那侍卫:“你不能碰她。”

侍卫无奈,起身回到车旁,弯腰小声禀报。

车内传出一声轻哼,过了一会儿,车帘被人从里头撩开,一道身影徐徐地步了下来。

那人头戴玉冠,着玄色朝服,身姿修长,眉目清隽,浑身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他快步走到章朝月跟前,也不嫌地上尘土,撩起衣袍便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伸手便要搭上她的手腕。

阿珠抬起眼见是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下意识将章朝月胳膊揽住,不给他搭脉。

萧书言被这一幕,逗得摇头浅笑:“你这丫头,这也不给碰,那也不让碰,那便让你家小姐这么躺在路中央?夜风起来了,石板上凉得很,你再耽搁下去,没病也要生出病来。”

阿珠一怔,抬眼望他,抽噎着问:“您……您是萧大人吗?”

见面前人点了点头,阿珠却还是不信,在她心里,御史大夫该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哪有这般年轻的?直到萧书言亮出腰牌,她这才不放心地松了手,准他把脉。

“多久没进食了?”萧书言伸出两指,轻轻搭在章朝月的腕上,凝神片刻,开口问道。

“小姐在县衙门口站了一整天,啥也没吃,水都没喝几口……”

“无妨,没什么大碍。没吃没喝,又受了劳累,上了心火,心力交瘁才晕过去的。歇一歇,吃点东西,养一养就好了。”他抬眼将阿珠一瞅:“你能将你家小姐抱上马车吗?”

阿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章朝月,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停在街边的朱漆安车,咬着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头。

萧书言已挽好衣袖,轻叹一声,“那就只能委屈我来抱喽!你若是实在不愿意,便想个别的法子。”

“委屈的是我家小姐,好不好?”阿珠又拿眼悄悄将他一瞥,小声嘀咕,无奈将人交到他怀中,随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朝马车走去。

萧书言抱着章朝月,径直抬脚登上车辇,垂落的车帘轻轻晃荡几下,彻底隔绝了外头光景。阿珠见状,想说什么又心知说了也白说,只得压下满腹不情愿,默默紧跟在马匹身侧。好在车队行得不快,她迈开步子,倒也能跟得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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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拦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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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花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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