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摆账的第二日,严记茶庄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些。
也不全是来买茶的。
清河坊最不缺会看热闹的人。昨日严家少爷把账册搬到前堂,和一个梅家坞来的茶农女对坐看茶,这事不到半日就传了出去。到了第二天早上,连隔壁绸缎铺的小伙计都要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往严记门里多瞟两眼。
余梅桢到的时候,前堂靠窗那张桌已经摆好了。
账册、茶样、笔墨、算盘,一样不少。严既白坐在桌边,低头翻账,神色平静得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而不是被严家二老爷一句话从后堂逼到了前堂。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位严少爷也不是全无脾气。
有些人发脾气靠摔杯子,有些人发脾气靠不动声色地把桌子摆到众人眼皮底下。
她走过去坐下。
严既白抬头:“来了。”
余梅桢道:“今日看账的人不少。”
严既白看了一眼前堂那些假装忙碌的伙计和客人:“账摆在前堂,原本就是给人看的。”
余梅桢低头拈起一撮茶样,闻了闻。
“严少爷这话说得好听。”
“哪里好听?”
“像不小心被赶出来之后,临时想出来的体面话。”
严既白顿了顿,竟也没恼。
“余姑娘看茶很准,看人也不差。”
余梅桢把茶叶放回瓷碟里。
“那工钱是不是该加?”
严既白看着她。
“可以商量。”
余梅桢抬眼:“严少爷倒是半句也不肯落空。”
严既白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账要算清,话也一样。”
余梅桢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看茶。
严既白翻开一册新送来的账簿,问:“这批是翁家山那边送来的。”
余梅桢拈起茶样闻了闻:“不是。”
旁边一个掌柜眼皮一跳。
严既白抬头:“哪里不对?”
余梅桢把茶叶放在指尖揉开:“翁家山的茶香气要厚些,这批嫩是嫩,味却薄,像是掺了外路茶。你看这芽头,大小差得太多,不是一处采下来的。”
掌柜忍不住道:“余姑娘,茶叶采下来本就有大有小,哪能凭这个就说掺了外路茶?”
余梅桢看他一眼:“那你喝。”
掌柜被她堵住:“什么?”
余梅桢把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泡一盏,自己喝。若你喝不出,我就当你真不懂茶;若你喝得出还装不懂,那就是另一回事。”
前堂几个伙计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掌柜脸色难看。
严既白像没看见,只吩咐:“泡。”
掌柜只好让人取水。
茶汤很快出来。
余梅桢没喝,只闻了一下,便道:“后味发粗。”
严既白端起来尝了一口。
他从前喝茶,多半喝的是茶庄送到家里的好茶。茶叶已经被人筛过、拣过、挑过,到了他手里,只剩一个“好”字。如今对着这些被混过、压过、改过名目的茶样,才知道好茶和坏茶之间,隔的不是雅兴,是许多人的手脚。
他放下茶盏,在账册旁记了一笔。
余梅桢看他写字,忽然道:“严少爷,你写字的时候,手倒是挺稳。”
严既白抬眼:“看账若手不稳,账就更乱了。”
余梅桢道:“我以为你们少爷写字都是为了写诗。”
严既白笑了一下:“我诗写得不好。”
“那还好。”
“为何?”
余梅桢把茶叶拨回瓷碟里:“会写诗的人,容易把难看的事写好看。账就不一样,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严既白听明白了。
她又在刺人。
只是这几日听多了,他竟觉得有些习惯。
他道:“那以后我少写诗,多看账。”
余梅桢皱眉看他。
“严少爷今日怎么这么会接话?”
严既白刚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长衫的客人进来,原本是来买茶的,见前堂摆着账册,又见严既白和余梅桢对坐,神色都微妙起来。
其中一人显然认得严既白,笑着拱手:“严少爷,这是忙什么呢?”
严既白起身回礼:“查几笔茶账。”
那人目光转向余梅桢:“这位是?”
还没等严既白开口,余梅桢已经道:“看茶的。”
那人一愣。
大约是没想到她答得这样直接。
他笑了笑:“姑娘年纪轻轻,也懂看茶?”
余梅桢道:“懂一点。”
“梅家坞来的?”
“嗯。”
那人拖长声音:“难怪。听说这几日严记茶庄请了位茶村姑娘,眼睛比老茶师还毒。原来就是姑娘。”
这话听着像夸,尾音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轻浮。
余梅桢垂眼看茶样,没接。
那人又笑道:“严少爷好眼光。”
这句就不好听了。
前堂里一静。
严既白脸上的笑淡下来。
余梅桢却忽然抬头:“客人是买茶,还是买闲话?”
那人笑意僵住。
她继续道:“买茶,我可以替你看。买闲话,出门左转,茶馆里说书的比我会讲。”
几个伙计差点把茶罐碰翻。
严既白看向她,眼里掠过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
那客人面子挂不住:“姑娘嘴倒厉害。”
余梅桢道:“看茶不靠嘴,靠眼和鼻子。客人若不信,可以自己挑一罐。”
那人本想发作,可碍着严既白在场,只能冷哼一声,随手指了一罐明前。
伙计忙取茶。
余梅桢看了一眼,道:“这罐不值这个价。”
伙计脸色变了:“余姑娘……”
严既白问:“为何?”
“存放受潮了。”余梅桢道,“外头看着还行,里头香散了。卖给不懂茶的人可以,卖给懂茶的人,迟早砸招牌。”
严既白伸手接过茶罐,闻了闻,又递给一旁掌柜。
掌柜闻过,脸色不太好。
严既白道:“撤下。”
伙计立刻把茶罐收了。
那客人本是来看热闹,没想到真看出问题,反倒有些下不来台。
余梅桢看向他:“还买吗?”
那人咳了一声:“换一罐。”
余梅桢替他挑了一罐。
“这罐可以。”
那人半信半疑地闻了闻,倒确实香气清正。
严既白道:“今日茶庄失察,这罐按九成价。”
客人这才笑了,付钱时神色也没方才那样轻佻。
他走后,前堂安静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忙碌。
只是众人看余梅桢的眼神又变了些。
从前是看热闹。
现在多了点忌惮。
余梅桢并不在意。
她继续低头看茶。
严既白翻着账册,忽然道:“你方才不必替他挑好茶。”
余梅桢道:“为什么?”
“他言语轻薄。”
“他轻薄是他的事。茶庄卖茶是茶庄的事。”余梅桢道,“我既然拿了看茶的工钱,就不能故意让他买坏茶。否则我和胡万年有什么分别?”
严既白看着她。
这话不像什么大道理,却比许多大道理更有分量。
余梅桢继续道:“再说了,坏茶卖出去,砸的是严家的招牌。严家招牌砸了,茶农也未必好过。你们这些人倒了一个胡万年,还会来另一个胡万年。”
严既白问:“那该怎么办?”
余梅桢道:“我怎么知道?”
严既白怔住。
她说得理直气壮。
余梅桢看他:“我只会看茶。怎么办,是你们这些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少爷该想的事。”
严既白失笑。
“你倒是把事分得清楚。”
余梅桢道:“总不能什么都让我想。工钱没给到那个份上。”
严既白这次真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让前堂里好几个人都偷偷看过来。
余梅桢也察觉到了。
她皱眉:“你笑什么?”
严既白收了笑:“没什么。”
余梅桢不信。
但也懒得追问。
她低头继续看茶,过了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严少爷。”
“嗯?”
“钱福生的私账,查了吗?”
严既白笔尖一顿。
“在查。”
“查到什么?”
“还没送来。”
余梅桢看他一眼:“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你们这种人,说不骗的时候,也挺像真的。”
严既白:“……”
他觉得自己今日被刺得有些多。
可偏偏每一句都不好反驳。
未时过后,茶庄客人少了些。
严既白让人把一份新的名册拿来。
余梅桢本以为还是茶账,翻开才发现是严家织坊近些年的女工名册。
她皱眉:“这是什么?”
严既白道:“你昨日说,要留证据。”
“所以?”
“所以我让人把织坊现有女工的名册抄了一份。”
余梅桢看着那册子。
比昨日的旧名册整齐许多。
但也只是整齐些。
有的人写了全名,有的仍只写某氏、某娘子,还有几处空着。
余梅桢翻了几页,越翻眉头越紧。
“她们没有名字吗?”
“有些是管事没记。”
“为什么不记?”
严既白道:“织坊里旧习如此。许多女工进来时由家里男人送,管事便按某家媳、某家女来记。”
余梅桢冷笑:“做活的时候有手,记名的时候就没人了。”
严既白道:“我想改。”
余梅桢抬头。
“怎么改?”
“重造女工名册。凡在织坊做工者,登记本名、籍贯、工种、工钱、入坊年月。伤病、出坊也要记清。”
余梅桢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严既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你二叔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那你胆子也挺大。”
严既白道:“不是跟你学的?”
余梅桢一顿。
她没想到严既白还会把话还回来。
她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翻名册。
“我不识几个字,帮不上你。”
“你能帮。”
“帮什么?”
“你知道女人的名字该怎么问。”严既白说,“我若派账房去,只怕她们不敢说。”
余梅桢翻页的手停住。
她听明白了。
严既白想让她去织坊。
不是看绣样,是问女工的名字。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到林素缃那双手,想到旧名册上那些潦草的“某氏”“外乡绣娘”,又想到钱福生说的,若人人都来讨名,织坊还怎么管。
她忽然明白,所谓不好管,大概就是人一旦有了名字,就没那么好糊弄。
可她也知道,这事不好做。
她一个茶农女,进严家织坊问女工名字,怕是比坐在茶庄前堂看账更扎眼。
严既白没有催她。
余梅桢问:“给工钱吗?”
严既白这回一点也没笑。
“给。”
“现结?”
“现结。”
余梅桢点点头:“那我去。”
她答应得太干脆,严既白反而微微一怔。
余梅桢道:“你不是说我知道怎么问吗?那就去问。”
“你不怕?”
“怕。”
她还是答得很快。
“不过我娘的名字已经抢回来一点了。不能只抢她一个人的。”
严既白没说话。
前堂窗外,春光落在青石板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严既白看着余梅桢低头翻名册的样子,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连字都认不全,握笔还歪,进严家门时要靠一张拜帖。
可她坐在那里,却像一根细而硬的针。
不声不响,把许多厚厚的布料都挑开了。
申时将近,青衣随从匆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纸,脸色不太好。
“少爷。”
严既白接过,打开看了几眼,脸色也沉下来。
余梅桢问:“钱福生的账?”
严既白把纸放到桌上。
“不是。”
“那是什么?”
严既白看向她:“胡万年出事了。”
余梅桢手里的名册啪地一声合上。
前堂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严既白低声道:“今早在河埠头被人发现,半个人泡在水里。说是投河,可人还没断气。”
余梅桢盯着他。
胡万年这种人,昨日还在前堂叫嚣,今日就投河。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严既白显然也不信。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声音很冷:“二叔的人报来的,说胡万年畏罪投河,茶账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余梅桢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来源不明”还好用。
人还没死,账就已经有人急着埋了。
严既白站起身:“我去河埠头。”
余梅桢也跟着站起来。
严既白看她:“你留下。”
余梅桢道:“我也去。”
“那里不安全。”
“我知道胡万年昨日骂我的样子。”余梅桢说,“一个贪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会忽然想不开投河。他若真要死,也该先把吞的银子藏好。”
严既白本来心情沉重,听到最后一句,竟差点被她说得一顿。
余梅桢已经把名册塞回桌上。
“走吧。”
严既白看了她片刻,终于道:“跟紧我。”
余梅桢没应。
她走出前堂时,外头春光正好。
清河坊照旧人声鼎沸,卖茶的卖茶,买绸的买绸,糖粥摊前还排着几个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严家一个掌柜刚刚在河埠头出了事。
余梅桢忽然觉得这城真奇怪。
它吃人的时候,很安静。
安静到街面上的人还在讨价还价,茶香还在飘,绸缎还在风里晃。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胡万年一出事,茶账就不再只是茶账。
她和严既白都知道,这笔账后头,有人不想让它再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