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在严记茶庄一连待了三日。
三日里,她看了七批茶样,翻了四本收茶账册,也把胡万年这些年惯用的手脚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来也不复杂。
好茶按次茶收,次茶按坏茶记;茶农送来的头采,账上写成雨后;茶庄入库时又摇身一变,成了上等明前。中间差出去的价钱,落在谁手里,账上自然不会写得太明白。
可账这东西,写得再漂亮,也怕前后对不上。
茶叶不会说话,账本却会露馅。
严既白让人把近三年的收茶账、入库账和出货账全摆出来,后堂几张桌子都堆满了。余梅桢看茶,他看账,青衣随从在旁边记数。起初茶庄几个掌柜还不服气,后来见她每次挑出的茶样都能和账上差价对上,渐渐也不敢再笑。
只是没人喜欢她。
这点余梅桢很清楚。
一个茶村姑娘,坐在严家后堂,看茶样,拿工钱,还让几个老掌柜当着少爷的面下不来台。换谁都喜欢不起来。
好在她也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第三日午后,严既白合上一本账册,抬手揉了揉眉心。
余梅桢正在看一撮茶样,见他停笔,问:“看出什么了?”
严既白道:“胡万年这几年吞得不少。”
“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余梅桢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胡万年贪,却没想到能贪到这个地步。那数目若换成米,足够梅家坞好几户人家安安稳稳过几年。
她把茶叶放回瓷碟里,冷笑了一声:“胡掌柜真会过日子。”
严既白看她:“你不意外?”
“意外。”余梅桢道,“我以为他只是咬人,没想到他还会把骨头嚼干净。”
严既白一时没接话。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慢慢习惯余梅桢说话不留情面。她不是故意刻薄,她只是不愿意替难听的事情找好听的说法。
后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衣随从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少爷,城南织坊那边把早年的旧样册送来了。”
余梅桢立刻抬头。
严既白接过木匣,打开。
里头放着几册厚厚的旧样本,封皮颜色已经暗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小的洞。样册上没有灰,显然送来前已经被人草草擦过。
余梅桢看着那几册旧样本,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不敢碰。
这几册东西,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她娘被严家拿走的半辈子。
严既白看出她的迟疑,没有催促,只把最上面一册慢慢翻开。
前几页是寻常花样。
缠枝莲,喜鹊登梅,团寿纹,折枝牡丹。每一页都夹着小块绸样,旁边写着年份、用途和织坊编号。字迹有新有旧,有些已经洇开,看不太清。
余梅桢站在一旁看。
她其实不太懂丝绸行里的规矩,但她认针脚,认花枝走势,也认她娘的手。
翻到第二册中间时,她忽然按住了书页。
严既白停下。
那一页夹着一块旧绸样,底色是很淡的杏黄,因年代久了,已经发暗。上头绣着半片春水,一枝茶芽,还有一只衔花的燕子。
燕子的尾羽微微反挑。
和林素缃那半幅旧绣样,一模一样。
余梅桢盯着那块绸样。
她明明早有准备,可真看见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闷闷撞了一下。
严既白低头看旁边的字。
“春山茶雨。”
他念出这四个字。
余梅桢没有动。
严既白继续往下看。
“庚辰年,严记织坊春绸新样。绘样人……”
他忽然停住。
余梅桢侧过眼:“怎么不念了?”
严既白看着那一行字。
那里原本应当写绘样人的名字。
可名字被墨涂掉了。
黑黑一团,像一块故意按上去的脏指印。
余梅桢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团墨。
墨迹早干了,纸面却有些发硬,像一个结痂的疤。
她忽然笑了。
“倒也不是没写过。”
严既白的脸色沉下来。
余梅桢道:“写了,又涂了。”
后堂没人说话。
青衣随从站在一旁,头也低了下去。
严既白把样册往前翻,又往后翻了几页。那几年类似的绸样不少,有的写着管事钱福生,有的写着严记织坊,有的干脆只写编号。女工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余梅桢看着那些精致的花样,忽然觉得它们都像一张张漂亮的脸,下面却没有骨头。
她把自己带来的半幅旧绣样拿出来,放在样册旁边。
旧绢发黄,针脚却清楚。
一边是林素缃藏在箱底十几年的半幅,一边是严家样册里被涂去名字的原样。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话已经不用多说。
严既白道:“我会让钱福生来。”
余梅桢抬头:“他会认吗?”
“不知道。”
“那就让他当着样册认。”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好。”
青衣随从领命去了。
余梅桢仍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她看着那团被涂掉的墨,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问林素缃,为什么不继续绣。林素缃正在拣茶,手指疼得发抖,却只是说,眼睛坏了,绣不动了。
那时余梅桢以为,绣不动就是绣不动。
如今才知道,人不是突然绣不动的。
是先被拿走名字,再被拿走手,最后连喜欢过什么,都不愿意再提。
严既白低声道:“对不住。”
余梅桢看他。
她本来想说,你对不住什么,又不是你涂的。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没说。
她看见严既白的手还压在样册边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几日他查账、查样册,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茶庄里看他的眼神变了,二房那边更不必说。严既白不是不知道这些。
余梅桢也不是全不讲理。
她只是不喜欢把该算的账糊成一句人情。
“严少爷,”她说,“对不住没用。”
严既白点头:“我知道。”
“那就把名字补回去。”
“好。”
他说得太快,余梅桢反而看了他一眼。
严既白道:“我既然说了,就会做。”
余梅桢道:“你说了不算吧。”
严既白一顿。
她指了指外头:“你二叔才像说了算的人。”
严既白没有否认。
余梅桢把旧绣样收起,语气平静:“所以别急着答应。严少爷,话太满,最后容易难看。”
严既白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余梅桢这个人最不吃漂亮话。
她听见道歉,不感动;听见承诺,也不轻信。她像一片被揉过许多遍的茶叶,香气是有的,可苦味也重,沸水一冲,先出来的总是涩。
可严既白并不讨厌这种涩。
反而觉得清醒。
约莫半个时辰后,钱福生来了。
他是严家织坊的老管事,五十上下,身量不高,脸上总带着一点笑,像一辈子都在和人打圆场。进门时,他先给严既白行礼,又看了余梅桢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余梅桢很不舒服。
他看她不像看人。
像看一个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麻烦。
严既白把样册推过去:“钱管事,这幅《春山茶雨》,你认得吗?”
钱福生凑近看了看。
“认得。早年的春绸样子了。”
“是谁绘的样?”
钱福生笑了一下:“少爷,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哪里还记得清。”
余梅桢站在一旁,忽然道:“可样册上原本写过名字。”
钱福生转头看她。
余梅桢指着那团墨:“后来被涂了。”
钱福生脸上的笑淡了些。
“姑娘,这织坊里的样册,增改涂抹是常有的事。未必就是名字,也可能是编号写错了。”
余梅桢道:“那为什么别处编号写错不涂,偏偏这处涂?”
钱福生看着她:“姑娘懂织坊的事?”
“不懂。”
“既然不懂,何必问得这样咄咄逼人?”
余梅桢道:“因为这是我娘的绣样。”
钱福生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一点变化。
很细微。
可余梅桢看见了。
严既白也看见了。
钱福生很快又笑起来:“姑娘说笑了。严家织坊的绣样,都是织坊里的东西。女工做活,东家给工钱,样子自然归东家,哪有什么你娘我的娘。”
余梅桢点头:“所以我娘当年拿了一吊钱,你们拿她的样子用了十几年。”
钱福生道:“一吊钱也是钱。再说,她做的是东家的活。”
这话听着很像道理。
尤其从钱福生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更像。他做了一辈子管事,最擅长把欺负人说成规矩,把占便宜说成买卖,把别人的血汗说成东家给了饭吃。
余梅桢问:“那为什么要涂她的名字?”
钱福生终于不笑了。
“余姑娘,你娘若真是当年织坊里的女工,想必也知道规矩。严家的绣样,只记严家的名。女工的名字写上去,反倒坏了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自然是严家。”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严既白面色很冷。
钱福生也转向他:“少爷,这些旧事本不该翻。女工来来去去,做一件活,拿一份工钱,谁家织坊都是如此。若今日给一个女工记名,明日人人都来讨名,织坊还怎么管?”
余梅桢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钱福生不是不记得。
他记得。
只是他觉得不该记。
在他眼里,林素缃这样的女工就该是无名无姓的一双手。手好用,就用;手废了,就换。至于那双手曾经生在谁身上,疼过没有,熬过几夜,后来能不能再拿针,都不重要。
余梅桢心里那点火反而静了。
她问:“钱管事,你还记得林素缃吗?”
钱福生顿了一下。
“织坊里姓林的女工不少。”
“手很巧,十七岁,画过《春山茶雨》,后来眼睛坏了,手也坏了,被送回梅家坞。”
钱福生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余梅桢笑了笑。
“你记得。”
钱福生皱眉:“姑娘不要血口喷人。”
“你若不记得,刚才不会先说女工拿了工钱,样子自然归东家。你该说你从来没见过这幅样,也没见过林素缃。”
钱福生的脸僵了一瞬。
严既白抬眼看他:“钱管事。”
钱福生低下头:“少爷。”
“我要听实话。”
钱福生沉默。
外头风吹过窗纸,发出一点轻响。
过了很久,他才道:“林素缃,我有些印象。她确实手巧,也确实画过几个样子。但那时织坊赶货,许多样子都是大家一起改出来的,未必能算她一个人的。”
余梅桢道:“这话真巧。要用的时候,就是严家的新样;要还名字的时候,就是大家一起改的。”
钱福生脸色难看。
严既白道:“样册上被涂掉的名字,是不是林素缃?”
钱福生不答。
严既白又问:“是不是?”
钱福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终于有些不满。
“少爷,您年纪轻,刚回杭州,许多事不明白。织坊不是学堂,生意也不是凭几句公道话做的。林素缃当年若不进严家织坊,她一个茶村姑娘,哪来的机会学画样?严家给她饭吃,给她工钱,她做出东西来归严家,本就是天经地义。”
严既白道:“我问你,名字是不是她的。”
钱福生闭了闭眼。
“是。”
余梅桢心口一震。
明明早知道答案,可听见这个“是”,她还是觉得像有人把一根针从旧布里慢慢挑出来。
疼,但终于露了头。
严既白看着钱福生:“谁涂掉的?”
钱福生没说话。
严既白道:“你?”
钱福生脸上的肉动了动。
“是我。”
余梅桢盯着他。
钱福生像也懒得装了,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少爷,那时候林素缃年轻,不懂事,仗着会画几个样子,便想在样册上留名。织坊里哪有这样的规矩?若人人都留名,以后出了事算谁的?花样卖得好,女工要分利;卖得不好,难道女工也担责?东家的规矩,不能坏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余梅桢道:“所以你涂了她的名字。”
“我只是照规矩办。”
“她的手呢?”
钱福生一愣。
余梅桢问:“她赶三夜绣样,眼睛坏了,手也坏了,这也是规矩?”
钱福生道:“织坊赶货,谁不熬夜?她自己身子弱,怪得了谁?”
这句话出口,严既白脸色彻底沉了。
余梅桢却忽然很平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气得发抖,会想冲过去骂人,甚至打一巴掌。可真听见这句话时,她反倒没那么冲动了。
因为她发现,钱福生这种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坏。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他觉得林素缃身子弱,觉得女工不该留名,觉得东家给了工钱已经仁至义尽。他活在那套规矩里太久,久到已经完全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打他一巴掌没用。
这笔账得写下来。
余梅桢转头看向严既白:“严少爷,你听见了。”
严既白道:“听见了。”
“我娘的名字,你还吗?”
钱福生急道:“少爷,这不可。若开了这个头,织坊以后……”
“钱福生。”严既白打断他。
钱福生一怔。
严既白看着他,声音不高:“你在严家织坊做了二十多年管事,旧样册由你经手,女工名册也由你管。林素缃之事,不止是一个名字。她当年赶工受伤,织坊可有伤病记录?”
钱福生脸色变了。
严既白继续道:“可有工钱记录?可有出坊记录?可有补偿?”
钱福生不答。
严既白道:“去取。”
钱福生终于慌了:“少爷……”
“现在去取。”
钱福生站着没动。
青衣随从上前一步。
钱福生看了看严既白,又看了看余梅桢,最后咬牙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后堂安静下来。
余梅桢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那半幅旧绣样。
严既白看着她:“你还好吗?”
余梅桢想了想:“还行。”
“我以为你会更生气。”
“生气。”她道,“但生气没用。”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低头看着绣样:“我以前以为,讨公道就是当面骂回去。后来发现,骂回去只是痛快一下。人家转头还是说你不懂规矩,说你胡闹,说你一个姑娘家不知羞。”
她顿了顿。
“所以要留证据。”
严既白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更懂账。
她不识多少字,却知道没有记录的人,最后会怎样被抹掉。
他低声道:“我会让人把今日钱福生说的话记下来。”
余梅桢抬眼:“他会认吗?”
“我会让他签字画押。”
“他若不肯?”
“那就先查他的账。”
余梅桢终于看了他一眼。
严既白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怒气,可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和昨日茶坡上那位清贵少爷不太一样。
余梅桢忽然觉得,严既白也不是只会讲道理。
他到底是严家少爷。
真要动起手来,也知道该捏哪里。
她说:“你学得挺快。”
严既白看她:“跟谁学的?”
余梅桢道:“跟胡万年。坏人教人最快。”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很快又淡下去。
傍晚前,钱福生让人送来了几册女工旧名册和工钱簿。
比起样册,那些名册更破。
纸页发黄,边缘卷起,许多名字写得潦草。有的人只有姓,没有名;有的人只写某某娘子;有的干脆写“新来女工”“外乡绣娘”。
余梅桢一页页翻过去,心里越来越冷。
这些名字不像名字,更像随手记下的物件。
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终于看见了林素缃。
那册子上写的是旧字:林素緗。
十七岁,梅家坞人,入织坊,绘样女工。
后面几行字写得更小。
庚辰春,赶制春绸,眼疾,手疾,出坊。
补钱三百文。
三百文。
余梅桢盯着那几个字。
她忽然想起第一日胡万年开出的价。
一斤明前茶,三百文。
她娘的一双眼睛,一双手,也不过三百文。
严既白也看见了。
他的神色难看到极点。
余梅桢却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把那页纸按平,像怕风一吹,林素缃这三个字又散了。
“严少爷。”她说。
“嗯。”
“这一页,我能不能抄一份?”
严既白道:“可以。”
余梅桢顿了顿:“我不会写这么多字。”
严既白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羞愧,也没有遮掩。
“我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茶账上的字。别的不会。”
严既白沉默片刻:“我替你抄。”
余梅桢想了想,摇头。
“你念,我写。”
严既白微怔。
余梅桢道:“我娘的名字,我自己写。”
严既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纸和笔推到她面前。
他没有给她钢笔,而是让人取了一支毛笔,蘸好墨,放在砚台边。
余梅桢坐下。
她握笔的姿势不熟,手指还有些僵。严既白站在一旁,慢慢念。
“林。”
余梅桢落笔。
第一笔有些歪。
“素。”
她写得很慢。
“緗。”
这个字她没见过,笔画又多,手停在半空。
严既白见她停住,便在旁边另取一张纸,写给她看。
“左边从糸,右边从相,”他说,“是丝帛的字。”
余梅桢看了一眼,照着写。
这个字写得很慢,也写得歪。可最后一笔收住时,她还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素緗。
她娘的名字,终于从严家的旧账里,被她亲手抄了出来。
严既白没有出声。
后堂里静得很。
外头日色渐暗,茶庄前堂的声音也慢慢低了。有人收茶罐,有人拨算盘,有人关门板。杭州城热闹了一日,终于露出一点疲色。
余梅桢把那张纸吹干,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她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严既白道:“今日先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天快黑了。”
“梅家坞的路,我比你熟。”
严既白还想说什么,余梅桢已经把旧绣样和那张抄好的纸收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严少爷。”
严既白看向她。
余梅桢道:“今天这笔账,算是开头。”
严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好真知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严既白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后堂,看着桌上摊开的旧样册和女工名册。茶香、墨味、旧纸气混在一起,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前读书时,总觉得旧中国的问题很大,大到要从制度、商贸、实业、教育上去谈。
如今才发现,大也有大的落处。
它落在一斤茶的差价里,落在一幅绣样被涂掉的名字里,落在一个女人坏掉的手上,也落在三百文的补钱里。
严既白伸手,翻回那页样册。
《春山茶雨》。
名字被涂掉的地方,墨迹漆黑。
他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林素緗。
字迹清楚,端正,落在严家的旧样册上,像一根迟了许多年的针,终于刺破了那团黑墨。
外头有人敲门。
青衣随从进来,低声道:“少爷,二老爷请您回府一趟。”
严既白合上样册。
“现在?”
“是。”
严既白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知道,今日这几本旧样册一翻,严家就不会再只是胡万年的账那么简单。
二叔不会容他继续查下去。
可他也知道,有些账一旦翻开,就不能再合上当作没看见。
他站起身。
“走吧。”
茶庄门外,清河坊的灯已经亮了。
而余梅桢正沿着回梅家坞的路往前走。
她怀里揣着那张写着林素缃名字的纸,走得很稳。
春夜有些冷,风从西湖那边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点新茶的清苦。
余梅桢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今日从严家的旧账里带回去的,不是公道。
公道还远着。
她只是先把她娘的名字,抢回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