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看着细皮嫩肉的,是什么来路?”
临近散集,还有不少男人聚围在一处不肯离开。
无他,只因为人牙子这次带来的女人一等一的好看。
那女人昏倒在地上,额头还粘着干涸的血迹,可就算如此也不耽误她的漂亮。
长得是白脸翘鼻小嘴,身段也好,和以前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大不一样。
简直就像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人牙子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是大户人家府里当差的,得罪了主人家,这才落到我手上。”
他视线扫了一圈周围人炙热的眼神,提着声音道:“各位,就这面皮那是连府城都不一定能见到的货,要不是破了相,大家伙定是连见也见不到的。”
“这样的稀缺货,只要十两银子。”
人牙子拿捏着语气,说出来倒像是多便宜似的,可围观的人群听了这价顿时安静了不少。
那可是十两银子,普通人家光是攒就得攒好几年,那女人虽然长得漂亮,可看着也半死不活了,花十两,不值得。
人牙子也不在乎那些没了想法的人,他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们,而是县城里那些小富小贵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家。
这女人半死不活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他得尽快卖出去,免得砸在手里。
思及此,人牙子眼神落到前边几位穿着还算富贵的人身上,掐着腔调开口:“各位,就这身段在别的地方可不止十两,这样好的面貌,买回家可不只是长面,待治好了伤,那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保准您夜夜都过神仙日子。”
那几人有些意动,却又都按耐着没动,“可我怎么瞧着她没多少气了?”
“怎么可能!还好好的呢!”人牙子说完,一脚对着地上的人就踹了过去。
温知盈脑袋一直昏沉着,小腿猛不丁被人重重踢了一脚,闷痛刺得她下意识蜷了蜷身子,也让她稍稍清醒。
她双眼虚虚睁开一条缝,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群人聚围着居高临下打量她。
人牙子指着地上的人证明,“看,身体动了,还好着的。”
可那些意动的人皆是没了心思,那一脚大家伙都看得清楚,力气很重,可那女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怕是真不行了。
“算了,我看是真活不了多久了,我可不想花钱打水漂。”
人牙子听了这话顿时急了,“还好着呢,不信我再让她出出声给大家伙听听。”
话落,人牙子再次抬脚,在脚即将踢出去的瞬间,一道洪亮的男声骤然响起:“多少钱?”
人牙子动作一顿,视线落到人群后方刚围过来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长得高大壮硕,伸手拨了拨拥簇的人群,轻松就挤到人群最前。
他手里拿着根扁担,身上穿着粗布短褂,一看就是个没钱的主,但看起来颇有气势,人牙子耐着性子回:“十两,你要买?”
男人没回话,径直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温知盈身前蹲下,细细打量。
温知盈视线刚清明了一些,就见身前蹲下个小山似的人。
身躯健硕,手臂的肌肉又粗又壮。
她伤得厉害,勉力也只看清这些,要再去抬眼看他的脸,她做不到,也没心思去看。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买。”
人牙子一喜,忙也凑了过去,咧着笑道:“贵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温知盈没什么力气,眼睫再次无力闭上,她费力嗫嚅着嘴唇开口,“他骗你……我是花楼出来的……”
声音细细弱弱的,但男人离得近,足够听清。
人牙子怒目圆睁,还没骂出声,一旁的男人淡定出声:“她是真的要死了是吧?”
人牙子被他问得卡壳,一般人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问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吗?
而且这男人问话的语气也太过真诚了,像是这女人不死他就不买似的。
男人没等到人牙子的回答,双眼又看向地上的女人。
脸色惨白,嘴唇紧闭,胸膛起伏几弱不见。
看样子是真的要死了。
他利落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人牙子,“给,我买她。”
人牙子生怕他反悔,手速极快把银子收到手里,又把身契递了出去,“人是你选的,钱货两讫,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不关我的事。”
人牙子利索收摊跑路,围观的人群也三三两两散去,不多会儿就只剩两人还在原地。
男人坐在台阶上,摸着新得的身契嘴角微咧。
有媳妇了,还是马上就要死的媳妇,他今天运气不错。
他把身契小心贴身放好,又去看还昏在地上的人,望着她断断续续起伏的胸口开口:“你放心死吧,等你死后我会买副棺材将你好好安葬,就当我感谢你帮忙了。”
温知盈迷迷糊糊听到他的话,却作不出任何反应。
说来她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但爹娘和人合伙做了点生意日子也算不错,再加上爹娘对她极近疼爱,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得也算锦衣玉食。
可前不久她爹娘出门做生意,不幸遇上劫匪,货物和性命都被夺了去。
她变卖家中全部财产好不容易还完了债,结果谋生路上被人骗着卖去了花楼,她逃脱无门,只得一头撞上木桩求死解脱。
没曾想她没死成,更没想到的是她都半死不活了还要被转手卖给人牙子,然后被人牙子一路拉着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县城。
她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这会儿身体更是阵阵发凉。
这下她应该是真要死了。
死便死吧,只是她都说了她是从花楼出来的了,这男人还偏要买她。
他怕不是看她可怜特意将她买下来安葬?
真是个好心人。
她欠他十两银子……
温知盈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就彻底陷入黑暗。
*
“我让你看看她为什么还没死,你怎么就把她救了?!”
“我这里是医馆,做的便是治病救人。”
“我棺材都定了!”
“那你应该把人送去棺材铺,而不是送到医馆。”
温知盈是被一道明显带着气愤的洪亮男声震醒的。
那声音像撞钟一般,震得她脑仁发疼。
她颤了颤眼皮,却没什么力气睁眼。
那道男声噎了一下,不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喊:“我可在你家买过不少伤药,以前从没这滑不溜秋的玩意,加个这破玩意就要收我十两银子,你坑老子呢!”
“那是给女儿家祛疤的药膏。”
“祛什么疤,我不要那玩意!”
“药您收好……诶,你去哪儿?你带来的人还在屋里呢。”
“我去退棺材去!”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震得脑仁发疼的声音没了,温知盈又歇了歇,终于有了几分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撑着床板费力坐起来,上半身靠在床头微微喘着气。
她好像又没死成。
温知盈喘匀了气,抬手摸向额头,指腹刚触上纱布,房门的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醒了?”
温知盈闻声抬眸,只见来人长得人高马大,如今快到深秋,他却只穿了一件赤膊短褂,看着十分健壮。
他手里端着个大碗,弯曲的手臂上肌肉又鼓又胀,看着甚是吓人。
温知盈看得心尖一颤,反应过来对方是买下她的人后压着心惊礼貌开口:“恩公……”
李山微不可察拢眉,没说什么,只端着碗走到床前,粗声开口:“大夫说你得吃点东西,你自己吃吧。”
那碗里装了满满一碗的馄饨,汤面上飘着零散的油花和香葱,香气勾魂。
温知盈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饭,这会闻着香味胃里又开始饿得抽痛,她忙谢道:“谢谢恩公。”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大海碗,一时有些为难。
好大的碗,比她脸都大。
她比划着,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
李山见她磨磨蹭蹭,沉声开口:“什么意思?还想让我喂你?”
温知盈急忙解释,“不是的,是碗太大,我怕我端不住。”
可能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她声音一直低低软软的,听得李山的眉心又皱紧了几分。
他扫了眼旁边的凳子,脚一勾就勾了过来,随后一屁股坐在凳上,大手依旧递着那碗馄饨,“自己吃,我不喂别人吃东西。”
温知盈本就没有要他喂的意思,只是她从未用过这般大的碗,自然一时无措。
她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接那碗。
可那碗又厚又沉,她根本端不起来。
她正懊恼,李山已经不耐烦催促起来:“乱动什么,快吃!”
温知盈看了看他一直没收回去的手,又看了看碗里的勺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试探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放入嘴里。
热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一并进入胃里,热意瞬间在体内散开,身体瞬间舒坦了许多。
她吃了一个馄饨,李山什么也没说。
温知盈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凑着脑袋,就着李山端着的碗,一勺接一勺的吃着。
馄饨里是普通的肉馅,味道普通,包的也没她以前吃的精致,但对于此刻的温知盈来说已经算是美味佳肴,于是便越吃越香。
她虽饿极了,但动作依然斯斯文文的,不曾狼吞虎咽。
李山看着她的动作,能清楚看到她咽下馄饨后一脸舒展满足的神情,脸小小的,眉毛细细的,睫毛密密的,唇瓣恢复了些血色,看着也嫩嫩的。
他看得有些烦躁,索性偏过头去。
温知盈一连吃了许多才停下,乖巧道:“恩公,我吃好了。”
李山听了声音回头,看着剩下的馄饨拧眉,“还有半碗。”
温知盈看了看那碗,她胃口小,向来吃不了多少,刚刚已经吃得够多了。
可这是恩公特意给她买的……
她又往前凑了凑,又吃了两个。
李山看她又停下动作,问:“不吃了?”
温知盈轻轻点头。
李山视线落到碗里,里面还剩了大半碗的馄饨。
就吃这点,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又看向她脑袋上的纱布,语气有些不好,“好不容易救活了,别最后又饿死了。”
他可不想浪费银子。
温知盈听着他明显不悦的语气,抿了抿唇,弱声道:“恩公,我真的吃不下了。”
李山狠狠拧了拧那双粗眉,再也忍不住开口:“你说话就说话,说得那么黏黏乎乎的做什么?”
温知盈微微睁大眼,她何时说话黏乎了?
李山起身把大碗重重放在桌上,碗里的热汤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险些溢出来。
他背对着床,大手扯了扯衣领口,带起的风灌进胸膛,这才舒服了许多。
不愧是花楼里出来的,说话跟带钩子一样。
不过他可不会被迷了去,他在屠肆杀了那么多年的猪,只有他把钩子插猪肉里的份,绝不会让别人把钩子插他身上。
温知盈望着背对着她站着的人,那肩背绷着,明显是在生气。
虽然不知道她哪儿惹恩公生气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愧疚。
恩公身上穿的是粗布,想来家里并不富裕,可他还是花了不少银子将她买下,还给她治伤。
那钱,她定是要还的。
想到这儿,温知盈主动开口:“恩公。”
李山听见声音回身,不期然撞进温知盈的眸中。
许是吃过东西,也上药休息了会儿,温知盈的脸色好了许多,唇瓣和脸颊都涌上淡淡的血色,那双眼也乌润润的,三分怯七分柔的望着他。
李山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温知盈眨了眨眼,又唤了声,“恩公?”
李山回过神,忙不迭往后退了几步,离得那床远远的,整个人快退到房门口,这才高声开口:“我叫李山。”
温知盈看着他的动作一脸莫名,但也礼貌没多问,道:“我叫温知盈。”
李山压了压眉心,温什么来着?
算了,也不重要。
温知盈见他没说话,继续道:“恩公,你买我的银子……”
“我也要和你说这件事。”李山粗声打断她的话,说完就去掏怀里的东西。
温知盈性子一向好,被打断说话也不恼,只乖乖巧巧坐着等他继续说话。
李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新鲜的官印,“这是我们俩的婚契。”
温知盈双眼睁得微圆。
婚契?!
恩公不是看她快死了才好心买下她准备将她安葬吗,怎么又领了婚契?
温知盈望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微微咬唇。
爹娘还在世时,也曾打趣问过她对未来夫君的期许,那时她脑子里也想过一些未来夫君的相貌,可无外乎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和眼前的人半分不沾。
恩公他……壮得像头熊……
只是如今她的境地和以前大不相同,能活着已是万幸。
老天爷几次没收她的命,她也该好好活着不让爹娘担心才是。
温知盈颤了颤眼睫,细细打量站在门口的人。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轮廓分明,倒也周正。
温知盈手指捏抓着被子,嗫嚅着嘴唇,还没出声,耳尖已经爬上红色。
李山:“不过你别多想,我只是拿婚契有用,你这样的……”
他视线扫了一圈床上瘦瘦小小的人,“还没猪崽子壮实,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