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V

二月中旬,寒假来了。

说是寒假,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七,初八返校,比正常年级少了一半还多。班主任老陈在放假前最后一天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别松懈”。粉笔断成两截,他把剩下一截丢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寒假作业都发到你们手上了。六科十二套卷子,一天一套。开学第一天就是摸底考,考的就是寒假作业上的原题。谁不做谁自己承担后果。”

下面一片哀嚎。陆杨趴在桌上哀嚎“还让不让人过年了”,老陈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盛栀把那一沓卷子塞进书包,手指碰到卷子边缘的时候被纸割了一下——很细的一道口子,不疼,但渗出了一点点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心想,连卷子都在提醒她不要松懈。

她看向左前方。时一昼已经把卷子收好了。他的书包拉链拉到头,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到桌子下面——和平时一样干净。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明年见。”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教室里闹哄哄的,陆杨在喊“谁有透明胶带”,林昭在跟同桌比划寒假要追的剧,后排有人在拍桌子。这么多噪音里,她偏偏只听见了这三个字。

“明年见。”她说。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但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大概只有十五度,刚好够他用余光扫到她的位置。然后他走出去了。

盛栀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珠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她用拇指搓了搓,把它搓掉了。明年见。今天才腊月二十七,离除夕还有三天。他说的“明年”其实只有十天。十天之后他们就又能见面了。但她还是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好听。

寒假的前三天,盛栀把自己关在家里做卷子。

她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客厅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坛。冬天花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被冻得半死不活的月季,枝条干枯地支棱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暖气片在脚下咣当咣当地响,偶尔停下来安静一会儿,然后又咣当咣当地重新开始。

她做完了数学,做完了英语,做完了语文。语文卷子的作文题是“冬日里的一抹暖色”,她写了八百字,写到一半的时候跑题了,开始写冬天里的雨、雨里的梧桐树、梧桐树下的一个人。写到第三段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把那个人删了,换成“冬日的阳光”。她盯着“阳光”两个字,觉得这个比喻确实更安全,但也确实假。她心里的暖色不是阳光。

除夕那天晚上,盛栀在客厅陪爸妈看春晚。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她妈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爸在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和一碟花生,自己剥自己吃,吃得地上全是壳。盛栀坐在沙发角落里,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手里拿着手机。

她点开微信。班级群里在抢红包,林昭连发了三个,每个都是一块钱分十份,抢到的人发一串表情包。她抢了一个,抢到三毛二,回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然后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时一昼。头像是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一片空白,连一条横线都没有。个性签名空着。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电视里的相声演员说了一个包袱,现场观众笑了,她妈也笑了,她爸把一颗花生壳扔进茶几上堆成小山的壳堆里。她谁都没听进去。她的手指在“发消息”那个按钮上悬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太刻意了。大年三十给一个同班男生单独发祝福消息,怎么说都显得太刻意。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虽然她确实有,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点进班级群,找到他的头像,点开。还是那个纯白色的头像,什么都没有。她想,如果一个人连微信头像都懒得设,那他大概是真的对社交没有任何兴趣。但他会在晚自习的时候看她的纸条。他会在她考了第一之后说“恭喜”。他会在走廊上喊她“盛栀”。

她把手机又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两只手捂住脸。她妈在旁边问:“怎么了困了?”“有一点。”“那去睡吧,明天大年初一还要早起呢。”

盛栀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毯子走回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拿起手机。她点开时一昼的对话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聊天记录,连“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的系统提示都没有,大概是很久以前加的就忘了。她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钟。手指在发送键上悬着,悬得指尖都有点麻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四个字,孤零零地挂在空白的对话框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敢看。手机震了一下。她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是他回的消息。

“新年快乐。”

四个字,和她的字数一样,连标点都一样是句号。她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开始往上翘。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盛栀。”

她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他在句号后面补了她的名字。不是一句话里有她的名字,就是两个字,单独的一条消息。盛栀。好像他有话要说,但又没有说,只是把她的名字当作一句话。盛栀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叫一下她的名字,还是有什么话没说完,还是在等她说别的什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怎么了”。发送。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她在黑暗中盯着那一闪一灭的提示,屏住呼吸。最后消息弹出来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下。”

盛栀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灌满了热气球的气球,正在从床上缓缓升起来,飘到天花板上,再飘到窗外,飘进除夕夜的漫天烟花里。他在新年的第一分钟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拜年,不是群发,不是回复她的祝福。是专门叫了她的名字,然后说“没事,就是想叫你一下”。

她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了好几个开头,又全删了。“你今天”“你在”“你也在”全删了。最后她打了一句最普通的、最不会出错的。

“你在看春晚吗。”

“没看。”

“那你在干嘛。”

“做题。”

大年三十晚上做题。盛栀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被她自己归类为“我就知道”的笑。她就知道他会做题。她就知道他不会看春晚,不会抢红包,不会做任何普通人过年会做的事。他是时一昼。一个连大年三十晚上都在做题的人。但她笑完之后,胸口又泛起一阵酸。

他是不是一个人。她不敢问。她换了一个更安全的问法。

“物理题还是数学题。”

“数学。一模最后那道导数题,我想试一下微元法能不能解。”

盛栀从床上坐起来。她打开台灯,从书桌上翻出那张一模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导数压轴题,求函数在闭区间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她做了二十分钟才解出来,用了常规方法。她看着题目想了想,然后用手机打字。

“微元法可能不行。那个函数不是线性的,取极限的时候会发散。”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在做卷子?”

“没有。我背下来的。”

又一条。

“你把一模数学的最后一道题背下来了?”

盛栀的脸烫了一下。她暴露了。她暴露了自己不止把题背下来了,还知道那道题用什么方法、不能用什么方法。这太像一个学霸跟另一个学霸在较劲,但她不是要较劲。她只是——记住了关于他的一切,包括他今天在做的那道题。

“我记性好,”她打字,试图把话题甩回一个安全的区域,“而且那道题你做错了,我记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盛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也许他不喜欢被别人提起做错的题。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嘲笑他。也许——

手机震了。

“对。那道题我扣了四分。”

又一条。

“扣在哪一步。”

盛栀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他真的很像时一昼。不是“你说得对”也不是“你还记得啊”,而是“扣在哪一步”。他真的想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聊天,他是在跟她探讨那道题的扣分点。大年三十晚上,他在跟她就一道导数题进行学术交流。

她想笑。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但她的手指很认真地打字。

“第二步求导的时候你的导数符号写反了。本来是正号写成了负号,后面全反了。”

“嗯。我也发现了。”

又一条。

“你数学很好。”

盛栀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气。他说她物理挺好,又说她数学很好。时一昼在夸她。不是那种浮夸的、客套的夸,就是一句很平实的陈述句——你数学很好。对他来说,这句话大概就是他的最高评价了。他不会说“你好厉害”,不会说“太强了”,不会说任何带感叹号的话。但他会说“你数学很好”——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份量比别人的十句夸奖都重。因为他从来不夸人。不是吝啬,是他对所有人的标准都和他对自己的标准一样高。能让他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个字:“谢。”

想了想又删了。太冷淡了。又打了两个字:“谢谢。”

又删了。太正式了。最后她打了一个三个字的回复——

“跟你学的。”

发送。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亮到盛栀以为他在打一篇小作文。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我没教你。”

“你上课做题的时候我看到的。你的解题步骤每次都写得很清楚。我不用问你就看会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再也没有亮过。盛栀有点慌了——她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她是不是暴露了她在偷偷看他做题。她正想打一句“开玩笑的”发过去,手机震了。

“以后可以直接问。”

又一条。

“不用偷偷看。”

盛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头顶。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整个城市都在用力地庆祝什么。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向窗外。夜空中绽开了一朵烟花,是红色的,照亮了她整个房间的天花板。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里剩下的几天,盛栀和时一昼之间多了某种新的习惯。不是每天聊天,不是频繁地发消息,不是任何正常同学之间那种热络的联系。是偶尔——很偶尔——她会在做完一套卷子之后,给他发一道题的解法。不是问他怎么做,是告诉他“这道题还可以这么做”。他会回复。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我试一下”,有时候是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内容很简短,比如“对”或者“不对”。他的回复永远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标点以外的任何符号。

但盛栀发现了一件很微妙的事。她给他发消息之后,他回复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最初是几个小时后,后来是半小时内,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刚发完一道题的解法,不到十秒,他的消息就弹回来了。十秒。说明他正拿着手机。说明他可能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盛栀不敢想“那个人是不是我”,但她把那十秒记在了日记本里。

寒假最后一天,二月十七号,正月初七。

盛栀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的三支黑色中性笔少了一支。她在桌上找了找,在书堆里找,在抽屉里找,翻遍了都没找到。大概是夹在哪张卷子里了。她站在书桌前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书店,他拿走的不是她的笔,是她写的纸条。但那三支笔——一支是她借了没还的,一支是他给的备用的,一支是他在书店买给她的——现在少了一支。

她盯着笔袋里剩下的两支,心里很乱。不是丢东西的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慌。好像那三支笔是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信物,少了一支,信物就不完整了。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决定明天回学校再找。

初八返校那天,天还没亮,盛栀就出门了。

走在梧桐老街上,她发现梧桐树的枝条上那些毛茸茸的芽比年前大了很多。灰白色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片尖。春天真的来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空气还是冷的,但没有年前那种刺骨的寒了。风吹在脸上,像凉水洗过的毛巾,清清爽爽。

到教室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比她还早。他大概每天都比她早,只是她没机会知道。她推门进去,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下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盛栀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发现桌上放着一样东西——是她丢的那支黑色中性笔。放在她桌角上,笔帽夹在桌沿上,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没有丢在学校。她是在家里丢的。这支笔是她在家里找不到了,不是在学校。她转头看向左前方。时一昼低着头在看书,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耳后的皮肤有一点点泛红。不是冻的,暖气很足。是红的。

“时一昼。”

她叫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盛栀把那支笔举起来。

“这个是你放在我桌上的吗。”

“嗯。”

“可是这支笔是我在家里丢的。”

时一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了一下,拇指按住了中指的第二指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早就发现了。

“你发给我的卷子照片,”他说,“上面有这支笔写的字。”

盛栀的脑子飞速回放寒假里的那些微信消息。她确实给他发过几张卷子照片——是物理题,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推导过程,拍照发给他讨论。那几张照片里,她的草稿纸旁边摆着笔袋,笔袋里露出三支黑色中性笔。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注意到笔的数量不对。然后他在返校第一天,从自己家里带了一支笔过来,放在她桌上。

“你从哪拿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盛栀把笔攥在手心里。笔杆是凉的,新笔才有的那种冰凉,没有划痕,没有磨损,笔帽的夹子还是直的。这是他给她的第四支笔。不是借,不是备用,不是因为她在书店掉了一支他顺手买一支。是他看到她丢了一支笔,特意在返校前一天去店里买了同款,放在她桌上。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你真好太直白了。你在意我太危险了。

“时一昼,”她听见自己说,“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他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慢慢泛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不是耳朵,不是耳根,是整个后颈都在红。像一片晚霞落在雪地上,颜色很浅,但根本藏不住。

盛栀看到了。她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和另外两支并排放在一起。三支。又是三支了。她把笔袋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窗外梧桐树的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灯的白光铺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摊开的单词书上。

她想,也许那个“以后可以直接问,不用偷偷看”的消息,不只是说说的。也许他真的不介意她走近。也许他甚至希望她走近一点,再近一点,走到不需要借笔和讨论题目的距离。但她不敢确定。她什么都不敢确定。她只知道,在新学期的第一天早上,她在自己的桌角上发现了第四支笔。而他坐在左前方,后颈的红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开学第一周是摸底考。

高三的考试密得像南方的梅雨季,一场接一场,中间几乎没有间隙。一模之后是寒假,寒假之后是摸底考,摸底考之后是二模,二模之后还有三模,三模之后就是高考。每一场考试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时间的水流裹挟着往前滚动,碾过每一个人的神经。盛栀觉得自己还算稳。她是那种考试前会紧张、但一拿到卷子就平静下来的人。卷子发下来,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她的脑子就自动进入了答题模式,所有杂念都被推到外面去了。

摸底考的成绩一周后公布。盛栀考了年级第一。时一昼考了年级第四。老陈在早读课上念排名的时候,特意在盛栀的名字后面加了三个字——“很稳定”。又在时一昼的名字后面也加了三个字——“有进步”。盛栀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四”。他的名次。比她低了三个名次,但她觉得这个数字比她自己的“一”还要让她高兴。他从第八升到第六,从第六升到第四。他在往上走。他一直在往上走。

下午自习课,盛栀去办公室送作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老陈和时一昼。

“这次考得不错。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是全年级唯一一个用微元法做对的。”

沉默。

“时一昼,你怎么了?考了好成绩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没有。”

“是不是还在想物理竞赛的事?”

盛栀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作业本的边缘。她听到里面沉默了很久。老陈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

“老师跟你说一句实话。竞赛这条路走到省一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全年级只有你一个人拿了省一。进不了国赛不代表你不优秀。你的综合成绩完全够上很好的学校。高考才是最后的战场。你知道吗。”

“知道。”

时一昼的声音。很平。但盛栀听出来了——那个“道”字的尾音有一点往下掉,像一片树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晃了两晃,终于落在水面上。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的落,是那种缓慢的、认命的下沉。她不自觉往前挪了一小步,从门缝里看到他的侧脸。他没有表情。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拇指用力按着中指的第二指节,指节被按得发白。

老陈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看到时一昼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她来不及躲,门从里面被推开,他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口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皮上有轻微的浮肿——不明显,但她看得很清楚。他又没睡好。可能不是一天,是自从竞赛成绩出来之后的每一天。

“送作业。”盛栀把手里的作业本举了举。

时一昼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过去。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以为他应该已经回教室了。但他没有。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就在办公室门口,靠着白墙,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壁。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两盏,只剩远处一盏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他在等她。

盛栀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走过去,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在等谁,只是走到他旁边,转过身,和他并排靠在墙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对面的墙。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隐约读书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罩里。

“老陈夸你了。”她说。

“嗯。”

“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就是不高兴。”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看向对面墙上的公告栏。公告栏里贴着上学期的三好学生名单,他的照片在中间排,表情和证件照一样死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微元法是他上学期跟我说的方法。”

盛栀偏过头看他。他还在看公告栏,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好像根本不是在看那张纸。

“谁跟你说的。”

“我外公。”

盛栀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有一个外公。她不知道他外公教了他什么。她不知道任何关于他家人的事。他从来不提。但今天他提了。主动提的。

“他教物理的,”时一昼说,“高中物理。教了四十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用力,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水,绳子绷得很紧。盛栀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话说完。

“他说微元法是笨办法。但笨办法解难题最稳。”

“所以你在那道题上用了微元法。”

“就是想试试。”

“试成功了。”

“嗯。”

盛栀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声问。“你外公现在还在教吗。”

时一昼把后脑勺重新抵在墙上。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不在了。高一那年走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大概是他们俩太久没动,感应器以为没人了。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橘黄色光。他在黑暗里开口。

“他生前最想看我进国赛。”

盛栀的鼻子猛地一酸。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酸,是一瞬间从胸腔冲到鼻腔的酸。她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发疼。她想起来了——寒假前的那个下午,老陈在办公室里跟他说“你是我们班的希望”,他说“我会考好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给自己加压。她不知道那后面还站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她不知道他每次说“不够好”的时候,是在跟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对话。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外公一定很为你骄傲”,想说“你拿了省一,他已经看到了”,想说“你已经够好了”——但她说过的,她在纸条上写过这四个字。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也许那四个字就躺在他抽屉里的某个角落,但她知道这四个字不够。四个字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一个人心里压了那么久的东西。

她把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在黑暗里,在走廊的声控灯还没重新亮起的这几秒里,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瘦,腕骨硌在她掌心里,皮肤是凉的。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躲,不是抗拒,是一种从肌肉到骨骼的全身僵硬。像一块被冬日冻住的地面,突然有人把手掌贴上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他的心跳得很快。

声控灯重新亮了。盛栀在他手腕上握了三秒。然后她松开手。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很淡的红印——不是她握得用力,是他的皮肤太白,任何一点温度都会留下痕迹。时一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他看向她。那个眼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感激,不是惊讶,不是被安慰到的软化和放松。是一种——像是被人从很深的井里拽上来之后,第一次呼吸到地面上的空气。急促的,生涩的,还没有适应氧气浓度的。

“谢谢。”

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盛栀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颤抖。不是冷,是刚才握他手腕的那几秒,把他的脉搏带进了她自己的心跳里。

“走吧,”她说,“下节课要迟到了。”

“嗯。”

他从墙上直起身,和她并排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盛栀。”

“嗯?”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把嘴闭上了。

“没事。进去吧。”

盛栀看着他走进教室的背影。他在教室门口顿住的那一瞬间,她从他嘴唇的形状里读出了三个字——我想说。她没有追问。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他买的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日期。今天二月二十四号。时一昼,你今天差点跟我说什么。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

梧桐树的嫩芽已经彻底挣脱了灰白色的外壳,舒展开来,变成一片片嫩绿色的、薄薄的叶子。阳光穿过叶子间隙照在走廊上,光影斑驳,像碎了一地的金箔。盛栀每天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扇窗户。窗台上并排放着两个空矿泉水瓶,一个标签旧了,一个标签还是新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放过第三个。她也没问。

她和时一昼之间的对话还是很少。早读课上的问候,物理课上的讨论,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的眼神交换。他们从来不长谈,从来不闲聊,从来不说任何和学习无关的话题。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会偶尔在课间帮她倒一杯水。不是问“你要不要”,是直接把她桌上的空水杯拿走,过一会儿放回来,杯子里装满了热水。他会在发作业的时候把她的本子放在她桌角上——不是扔,是放。封面朝上,正正地摆在她右手边。他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多留一会儿,不是每次,但盛栀发现,只要她留,他就留。她走的时候他也走。没有约定,没有说好,但他们的步伐总能在楼梯口汇合。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走在内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说话。一起走过那条梧桐老街,走到街角分手。她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盛栀把这些事全部写进日记里。她不再画那些涂成一团黑的墨迹,不再写“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不再在每个句子的结尾画犹豫的问号。她开始用句号。干净利落的、笃定的句号。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盛栀在走廊上又看到了他。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和五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像浸在一杯温水里。窗台上那两个空水瓶被夕阳照得通透,塑料的瓶身反射出淡金色的光。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犹豫,没有深呼吸,没有在心里倒数。

“我在这条走廊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她开口,“你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是九月初,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你背对着我,我在走廊另一边看了很久。”

时一昼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

盛栀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收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看你。”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时一昼没有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梧桐树的嫩叶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夕阳的碎片抖落下来,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

“怕吓到你。”

盛栀愣住了。怕吓到她。他怕自己回头的动作会吓到她。所以他在那个九月的傍晚,明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背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不去打断她的注视。好像他在说——你可以看我。我不会转头。我不会让你觉得尴尬。我不会让你觉得被发现了。你可以放心地看。

盛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她的指尖离他的手指大概有五厘米。就是这五厘米,隔了她从九月到三月的整整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她所有的日记、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下又擦掉的名字。

“时一昼。”她说。

“嗯。”

“我现在不怕了。”

她在五厘米的距离里,把右手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她的食指指尖碰到了他的小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他没有收回手。他把手指往外移了半寸——不是往远的方向移,是迎着她的手移过去的。他们的手指从指尖碰到指节,从指节交叠到指缝,然后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指缝,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背。十指交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看着窗外。

窗外梧桐树的嫩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操场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越过围墙,落在教学楼的墙壁上。走廊上的声控灯还没亮,他们站在夕阳和路灯交接的微光里。他的手从凉的变成了温的,从温的变成了热的,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他手指骨节的弧度、他掌心的纹理、他脉搏的跳动。

他握得不紧。他的手指像放一片叶子一样放在她手背上,随时可以被风吹走,随时可以被挣开。她没有挣开。她把手指轻轻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喉结在微微滚动的暮色里,终于上上下下地、怎么忍也忍不住地、狠狠地滚动了一次。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本里写——

“今天我牵了他的手。不是他牵我,是我先碰了他。他说他早就知道我在看他。他说他怕吓到我。这个人,他什么都怕。怕吓到我,怕打扰我,怕自己不配,怕自己不够好。但他不知道,他在我最需要勇气的时候给了我所有的勇气。从九月到现在,每一天都是。他说怕吓到我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你吓不到我。你从来都吓不到我。你只是让我觉得,我想陪你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站很久很久。站到梧桐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站到那两个空水瓶化成灰。”

她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的手很凉。后来变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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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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