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III

一月的第一天,盛栀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新年的第一个字。

不是“新年快乐”,不是“一模加油”,不是任何关于她自己的期许。

她写的是——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不是主动说的,是我先说的。我说新年快乐时一昼,他看了我一眼,说,新年快乐盛栀。他叫了我的名字。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成了另外两个字,变得比原来好听。我以前从来不觉得‘盛栀’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但他念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一挑,像在舌尖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他喊我名字的那个声音。盛栀。盛——栀——两个字中间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停顿,不是犹豫,是郑重。他喊别人的名字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麻了一下,像有电流通过。”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两只手捂住了脸。

掌心很烫。手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烫的,温差大得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房间里暖气明明开得不足,窗缝还在往里面漏冷风,她的脚趾在棉拖鞋里缩成一团,但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今天是元旦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返校了。

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的日记本摊开着,刚才写的那行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墨水的光。她盯着“盛栀”那两个字——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在脑子里回放他喊她名字的声音时,下意识写下来的。她的字迹和平时刻意保持的端正不一样,那两个字写得有点潦草,笔画之间连得很紧,像怕它们跑掉一样。

她想起元旦那天早上的场景。

那天她去学校取忘在教室里的英语听力耳机——其实是借口,她自己心里清楚,只是想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她觉得也许他也会在。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他会在。到了教室门口,门是开着的。他真的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还是那本蓝色封面的竞赛资料。好像跨年夜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好像全世界都在放假,只有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和书上的电磁学题目较劲。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她说,新年快乐时一昼。连在一起说的,没有标点,因为她怕自己一停顿就不敢说完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新年快乐盛栀。

她的名字。他说了她的名字。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异常,走到座位上拿了耳机——耳机就在桌上,根本不用找,她昨天故意放在那里的——然后转身,走到门口,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他说“嗯”。从头到尾她心跳快到几乎耳鸣,但她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正常,至少没有同手同脚,至少声音没有抖,至少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记得顺手把门带上。

盛栀把手从脸上拿开,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看到日记本上那两个字下面还多了一行,是她无意识写下的——

“他说了我名字。”

后面还有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像盖了一个没有颜色的印章。

她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明天是返校第一天,一模就在下周。她应该把精力放在复习上,而不是放在一个因为叫了她名字就让她失眠到凌晨两点的男生身上。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已经在日历上数过了。从元旦那天算起,到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多天。一百五十多天之后,他们就会各奔东西。也许他会去北京,也许她会去上海,也许他们会去同一个城市,也许不会。未来是一片雾,她什么都看不清。她唯一能看清的,是现在——他坐在她左前方,隔着一条过道和三十度的斜角。每一节课、每一次自习、每一个清晨和傍晚。

她想,一百五十多天,够不够她再走近一点。

哪怕只是从“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变成“可以偶尔说几句话的同班同学”。哪怕只是从“他会叫她名字”变成“他会主动叫她名字”。她想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让那片雾散开一点。不用全部散开,一点点就好。

返校第一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冬雨——细密的、冰冷的水雾,介于雨和雾之间,落在脸上没有明显的触感,但走上一段路之后头发全湿了,衣服表面结了一层细小冰凉的水珠。盛栀撑着伞走在那条梧桐老街上,梧桐树的枯枝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衬得灰蒙蒙的天空格外苍白。

她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十分。时一昼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放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物理竞赛资料,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头发有一点湿——他大概是没打伞,冬雨的水珠挂在他发尾上,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盛栀把伞收好,挂在桌侧的挂钩上。伞上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书。翻到Unit 12,第一个单词是persist——坚持。

她的目光往左前方偏了一下。

他在看她。

不是余光扫过,不是翻页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是侧着头,半张脸从肩膀上方转过来,眼睛直接看着她。和上次在走廊尽头那个眼神不一样——上次是他在看她离开的背影,这次是在看她坐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抬眼,两个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谁都没来得及移开。

大概有三秒。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盛栀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没有移开。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移开。也许是因为他也没有。

然后他动了。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桌角上——一支黑色的中性笔,0.5的,笔帽夹在桌沿上,和他平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上次的笔还在你那儿,”他说,“这支是备用的。不用还。”

盛栀低头看着那支笔。他的手指从笔杆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在她桌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她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笔是新的,笔杆上还没有划痕,笔帽的夹子还是直的,没有被掰弯过。但他把新笔放进她笔袋旁边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放一件早就该放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机会放的东西。

“谢——”她开口。

“先背书。”

他把头转回去了。

盛栀把到嘴边的“谢谢”两个字咽回去,握着那支新笔,握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进笔袋里,和之前那支0.5的黑色中性笔并排放在一起。两支笔一模一样,像一对双胞胎。

窗外冬雨还在下。梧桐树的枯枝在雨里摇晃,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雨水和泥土的气息。盛栀翻开单词书,在空白处写下“p-e-r-s-i-s-t”。这一次她没有写错。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盛栀撑着伞,林昭缩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刷手机。

“你看天气预报了吗,”林昭说,“这雨要下到周末。”

“看了。”

“烦死了,冬天本来就冷,下雨更冷。我感觉我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盛栀没有接话。她看着前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时一昼走在她前面,没打伞。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深灰色的卫衣帽子露在校服外面,两个帽子叠在一起,遮住了他整个后脑勺。雨不大,但很密,他的肩膀和书包上都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走路的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不快不慢,好像有没有伞对他来说是同一件事。

食堂里人很多。下雨天,所有人都在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饭菜味和雨水的腥味。盛栀打好饭之后端着餐盘找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时一昼。他还是坐在那个固定位置——靠过道那排的第三个座位。他把帽子放下来了,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像一根细细的羽毛。他从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盛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看见他把青椒从盘子里挑出来,在餐盘的角落里排成一排——三块,大小差不多,切得很均匀。他挑青椒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筷子动得很轻,像是手指自己知道青椒在哪里。

“你干嘛呢。”林昭在另一边喊她。

盛栀收回目光,端着餐盘走到林昭占的座位上坐下来。林昭从她碗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说“这个看着好吃”。盛栀说“你夹吧”,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今天煮得有点软,黏黏的,嚼起来没什么嚼劲。

她心想,他吃饭还是那么慢。慢到别人都吃完走了,他还坐在那里。但他挑青椒的样子,很认真。不是挑食的认真,是那种——对每一件小事都认真对待的认真。哪怕只是把不吃的青椒整齐地排成一排。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老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

“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今天最后一天。时一昼,你的填好没有。”

时一昼站起来,从桌肚里拿出那张报名表,走到讲台前递给老陈。老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照片没贴。”

“忘了。”

“明天带一张过来,一寸的。”

“好。”

时一昼转身往回走。走到座位上的时候,盛栀看见他拉开桌肚的拉链,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很小的信封。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倒出几张一寸照片。大概有三四张,在桌面上散成一小堆。他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剩下几张拢了拢塞回信封里。

盛栀从他的肩膀缝隙里看到了那些照片——白底的,他穿的是白衬衫。照片上的他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想,如果她有一张他的照片,她大概会放在校服口袋里,每天带着。但她没有。

放学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天空还是灰色的,但云层薄了一点,西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淡淡的橘色光。梧桐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在人行道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子。盛栀今天没有多留——她要去书店买一本数学辅导书,是老师推荐的,说一模之前最好做完上面的专题训练。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时一昼还在座位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刻意去听的,是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步子很稳,间隔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节拍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心跳自动调整到了那个节拍的频率。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时候,慢了一拍。然后他走到她旁边,保持着两步远变成一步宽的距离,和她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盛栀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攥紧书包背带,不敢转头,不敢说话,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去书店。”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你去哪里”。是陈述句。好像他已经知道她要去哪里,只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嗯,”盛栀说,“你也去吗。”

“买笔。”

“哦。”

沉默又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脚下的路面是湿的,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泥水溅起来打在帆布鞋面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着盛栀额前没扎起来的碎发,也吹动着时一昼校服上沾着的粉笔灰。他的校服袖口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大概是下午帮老陈搬东西蹭的。

盛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在说出口之前都被她否决了。今天物理课那道题你是不是又用了一种新的解法。你的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为什么又不打伞。你淋了雨会不会感冒。你把青椒排成一排的时候在想什么。话全堵在喉咙口,像高峰期的车流,一辆都出不去。

“你上次问的那道楞次定律的题,”时一昼忽然开口,“考试会考类似的。”

盛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物理题。

“我还是不太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沮丧,“右手定则和左手定则老是搞混。”

“右手判断电流方向,左手判断受力方向,”他说,“你记反的时候,想想发电机和电动机的区别。发电机是把动能变成电能,右手,像在摇发电机的手柄。电动机是把电能变成动能,左手,像被电动机带着跑。”

盛栀听完,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讲的内容有多高深——这个知识点老师讲过很多遍了。是因为他第一次一口气跟她说了这么多话。不是“不冷”“不去”“嗯”“好”这种一个字两个字的回答,是一整段,有解释、有比喻、有逻辑。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平的,冷的,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等距的间隔。讲题的时候,那些间隔变小了,声音里有某种很轻很轻的温度,不是滚烫的,是刚好能把一杯冷水变成温水的温度。

“发电机和电动机,”她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时一昼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她挡在人行道的内侧。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不敢想太多。也许他只是习惯走路的时候走在外侧。也许他从小就被人教过走路要让女生走里面。也许这跟是不是她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把这个细节收进了罐子里。又叮的一声响。罐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书店在学校附近那条老街的拐角处。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文华书店”四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太清晰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叮铃铃一串脆响。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冷的空气形成强烈对比。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风铃声头也没抬。

盛栀径直走到教辅区。那本数学辅导书的封面是浅绿色的,她在书脊上找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她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目录,确认是老师推荐的那本。

然后她往文具区看了一眼。时一昼站在笔架前面,手里拿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在试笔芯。他把笔在试写纸上划了两道,看了看笔迹的粗细,然后把笔放回去,又拿了一支试。他试了三次,最后选了一支,走到柜台前去付钱。

盛栀也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老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扫了一眼书的封底,报了个价。盛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钱包——一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帆布钱包,图案是一只黑白条纹的猫,是初中的时候和林昭一起买的。她打开钱包找零钱的时候,一张纸从钱包夹层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她没有注意到。

但时一昼注意到了。

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他没有立刻还给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是她昨晚在日记本上写完之后,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里的一小段话。她本来想带去学校夹在某本书里,后来忘了。纸上写着——

“他喊了我的名字。他说盛栀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觉得我的名字有什么特别,但他念出来之后,这两个字变成了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字。我想听他再叫我一次。盛栀。盛——栀——像这样。”

盛栀付完钱,把钱包合上,转头看向时一昼。他手里拿着那张纸。他在看。

她的血液瞬间全部涌到了脸上。

“那是——”她伸手去拿,“那个还我。”

时一昼把手抬高了半寸。不是不还。是他还没看完。他把最后一行字看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淡的、空的、没有焦点的。是深的。像那杯黑咖啡一样深的颜色,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盛栀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想解释,但她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的笔迹,她的措辞,她夸他声音好听的每一个字。她想说那只是随便写的,想说那不代表什么,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不是随便写的,那就是她心里全部的话。

时一昼把纸折好。他没有还给她。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然后他把那支新买的笔递给她,和刚才那支一样,黑色的,0.5的。

“刚才那支是备用的,”他说,“这支是新的。给你。”

盛栀接过笔。笔杆是凉的,被店里的空调吹冷了。但她的指尖碰到笔杆的那一刻,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张纸——”她说。

“我收着。”

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好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把那张纸收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盛栀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她把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包括那个停在口袋里的手指,包括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在紧张。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里。时一昼也在紧张。不是那种显性的、别人能看到的紧张——他的表情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但他的喉结动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顿了。他也在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她写的那行字吗。还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这个场面。

盛栀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笔杆的温度从冰凉变成温热,从她的掌心开始,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胸口。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你留着那张纸的话要好好收着,别被雨淋湿了”,但这句话太长了,长到她的声带拒绝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

“走了啊。”

“嗯。”

她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又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像一块冰贴在了烧红的铁上。她走了大概十几步,站在街角的拐弯处,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雨后的墙是湿的,凉意透过校服外套渗进皮肤。她把那支笔举到眼前——黑色的,0.5的,和之前那两支一模一样。三支了。她有了三支他的笔。一支是他借给她她没还的,一支是他今天早上放在她桌角的备用笔,还有一支——是他刚才买给她的。

不是借。是给。

盛栀把笔贴在心口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笔杆上,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在那面墙上靠了很久,久到一个遛弯的大爷牵着一只泰迪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困惑。她把笔塞进书包侧兜里,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

晚上,盛栀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新买的数学辅导书,翻到第一页,一道题都没做。她拿着那支新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树的年轮。

她在想书店里那个瞬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说“我收着”。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的分量,比她记满一整本日记还要重。因为他没有还给她。他看了上面写的每一个字,然后他把它收起来了。他可以选择把纸还给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他也可以把纸放在柜台上,让她自己拿回去。但他没有。他收进口袋里了。

这算不算一种回应。

她不敢确定。但她也不敢否定。

她把笔放下,从抽屉最下面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写——

“今天他买了一支笔给我。他说——刚才那支是备用的,这支是新的。给你。他把我的纸条收走了。那张纸条上写了我喜欢听他叫我名字的事。他看了。他收起来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算。我只知道,他收下那张纸条的时候,我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也在紧张吗。还是在担心我会说破。”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空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我不会说破的。因为我觉得他还没准备好。他还在准备物理竞赛,压力很大。他在喝黑咖啡,他在揉眉心,他有时候连头发被雨淋湿了都不擦。我不想成为他需要额外处理的那个变量。他已经在处理太多事了。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三个多月,我可以再等一等。等到一模之后,等物理竞赛结束,等他不再每天早起做题到最晚一个走。等他准备好了——如果他有准备的那一天。如果没有,那就没有。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我从来不需要他还。”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把今天他在人行道上讲的那段话记了下来。右手是发电机,左手是电动机。她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字——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一月中旬,一模来了。

高三的一模,阵仗仅次于高考。考场按成绩排,年级前三十在第一考场,座位按上次月考排名蛇形排列。盛栀在第二排第三个,时一昼在第一排第五个。她走进考场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左手撑着额头,右手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了几圈——他会转笔。她第一次注意到。转得不算花哨,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指翻花,拇指推、中指接、食指绕,笔杆在他指间走了一个流畅的弧线。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笔在他指间定格了半秒,然后才继续转。

盛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她的笔袋里有那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是他借给她的,一支是他给的备用笔,一支是他在书店买给她的。三支并排放在一起,笔杆上都有相同的0.5标记。她从中抽了一支——她分不清是哪一支了,三支长得一模一样,她也不想去分。她只是握着其中一支,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是材料作文,大意是“人生如登山,有人在乎山顶的风景,有人在乎沿途的花草”。盛栀写了八百字的议论文,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用了“恒守”这个词,写完自己默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交卷之后她站起来,看见时一昼已经交卷了。他站在考场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手里拿着水瓶。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的喧嚣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第二场数学。盛栀的强项。她做得很快,选择填空一气呵成,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压轴题,她花了二十分钟,算出了两个答案。验算了一遍,两个都对,是取区间的两个端点。她放心了。

她看向左前方。时一昼在低头写字,笔速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他做完一道题就翻一页卷子,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卷子右下角,缓缓翻过去,像是怕打扰别人。她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停了一下,翻回前面检查。

第三场英语,第四场理综。两天考下来,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盛栀交完最后一场物理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选择题选B还是选C。她挤过人群,往教室走。

时一昼走在她前面。他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在喧闹的人群里逆流而行,像一个不需要靠岸的船。

盛栀看着他的背影,加快了脚步。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在走廊上。这次她没有犹豫,没有深呼吸,没有在心里倒数。她只是自然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位置。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很轻松,轻松到她自己都惊讶。好像她不是在跟自己暗恋了四个月的人说话,而是在跟林昭随便聊一句。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可能只有盛栀注意到了。

“物理最后一道题的第三问我用了微元法,”他说,“答案应该是根号下2gh除以1加k,但我算出来的是根号下2gh除以1加k方。还在想哪个是对的。”

盛栀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跟她对了答案——考完之后对答案是很多人的习惯。是因为他跟她说了这么多。用了什么方法,算出了什么结果,哪里不对。他平时只会说“还行”“不好看”“不冷”,现在他在跟她说微元法和根号下2gh。

“微元法应该是对的,”她想了想说,“但那个平方——是不是你在积分的时候把k从一次方算成了平方。”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脚步慢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盛栀整颗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动作——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很轻,就一下,像在惩罚自己犯了什么低级错误。

“积分上限代错了。”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很细微的懊恼,但更多的是——放松。好像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卡了两天的刺,把它拔出来了。

“对完答案你就放心了。”盛栀说。

“嗯。”

“你那个答案结构是对的,思路没问题,过程分应该能拿大半。”

时一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扫过,也不是那种沉甸甸的、让她心慌的注视。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能帮自己检查出bug的队友。有一点意外,有一点认真,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物理挺好。”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他在当众宣布的事实。好像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物理成绩,而现在他注意到了。

盛栀的耳朵开始发烫。她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还贴着去年十二月的月考排名,她的名字在第二行,他的名字在第八行。但今天,她觉得那个距离——从第二到第八的距离——好像比之前短了一点。

“还行,”她说,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就是楞次定律老是搞混。”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绝对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盛栀发誓——她看到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可以用“什么都没有发生”来形容。但那就是一个笑的雏形。是一个真正的笑在诞生之前被主人硬生生按回去的样子。

她觉得走廊上的灯光忽然变亮了。当然灯光没有变亮,日光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地照着水磨石地面。是她的瞳孔在扩张,是因为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是她的脑子在用一个离谱的方式告诉自己——时一昼差点因为你笑了。

盛栀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疼得好。疼能让她不在走廊上当众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她在他旁边走着,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梧桐树的枯枝在窗外摇晃,冬日的夕阳穿过云层,在教学楼的墙上投下淡金色的光。

一模之后,时一昼对她的态度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不是他变了——他在所有人面前还是那个时一昼,寡言少语、礼貌疏离、有问必答但不主动。但对她,多了一点点什么。很细微的东西,小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会把作业本递给她的时候叫她的名字了。不是每次,是偶尔。“盛栀,你的物理卷子。”就这一句。声音还是很平,但他说“盛栀”两个字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字正腔圆的郑重,而是变得有一点随意——随意的意思是他开始习惯她的名字了。

他会在走廊上迎面走过的时候看她一眼再移开。以前是直接当没看见,后来是走到跟前了才看一眼,现在是远远地看见了就会扫她一眼,然后在她快走近的时候提前移开。那个移开的时机很有分寸——不早不晚,刚好在她注意到他在看的时候移开。

有一次晚自习,她趴在桌上休息,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她现在已经能认出他的脚步声了,那种步幅很稳、帆布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细微声响。他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她头顶——不是东西,是他的手。他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放一片叶子,轻到她几乎以为是幻觉。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敢把埋在手臂里的眼睛睁开。她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的纽扣,心脏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只是在日记本里写下——

“他刚才摸了一下我的头。只是碰了一下头发丝,很轻,像放一片叶子。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觉得我趴在桌上像一只被太阳晒蔫的猫,顺手碰了一下。也可能他只是经过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但我不管。我要把今天记下来。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一模成绩很快下来了。

班主任老陈在早读课上念了排名。盛栀年级第一。时一昼年级第六。念到“盛栀”的时候,林昭在座位上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小声说“我靠我靠我靠”。全班鼓掌,掌声比上次时一昼拿省一的时候整齐多了。

盛栀低着头,不敢抬头。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她看向左前方的那个背影。他也在鼓掌。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拍了三下。动作不快,每一拍之间都隔了相同的间距,像给一件精密仪器上发条。

她考得比他好。他会不会不舒服。她不是故意要超过他的,她只是一直都很努力,这次发挥得比较好。她想跟他说“你物理还是比我好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暴露了她在意他的感受。

下课后,盛栀去倒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拿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时一昼正好从对面走过来。走廊上人很多,他们在人群中对向而行,走得近了,再近一点,快要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开口了。

“恭喜。”

就两个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和他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原地,水杯在手里差点滑掉。

他说恭喜。他在恭喜她考了年级第一。他没有不舒服。他开口说了恭喜。

她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快满出来了她才想起来关。然后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觉得喝下去的是糖水。甜得她嗓子眼发腻。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本里写——

“今天我考了年级第一。他跟我说恭喜。就两个字,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想裱起来挂在墙上。我觉得我开始变得贪心了。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看到他就好。后来我觉得,如果能跟他说上话就好了。再后来我觉得,如果他叫我的名字就好了。现在我想——如果他也能喜欢我,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盯着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笔尖在“就好了”三个字下面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开始写明天的学习计划。新的一页很空,等着她被填满。

一月底的最后一个周五,盛栀在走廊上又看见了时一昼。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还是那个姿势,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窗外梧桐树的枝干已经光秃秃的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这次她没有犹豫。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天最后几天的寒意。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读书声和暖气片的咔嗒声。

站了大概一两分钟,时一昼先开了口。

“你在想什么。”

她上次退缩了。这次没有。

“在想你。”

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

时一昼没有回答。但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盛栀看到了。他的食指指尖在窗台的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不是紧张,像是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声“嗯”。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了下来,在风里打了两个旋,飘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盛栀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心里很静。不是因为不想得到回应,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回应了。

她喜欢他。他知道了。他没有走开。他收下了她的纸条,在她考了第一之后说恭喜,在走廊尽头等她一起走,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用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秒。

这已经够了。

够到她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等到冬天过去,等到梧桐树重新长出叶子,等到他准备好,等到他愿意把那些藏得很深很深的话说出口。

春天会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的眼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看他。

盛栀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色的,但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有一丝淡金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落在远处屋顶的积雪上。

积雪已经开始化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藏栀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