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盔夹在大卫·罗伊斯的左臂下,金属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一小块胳膊被冰得发麻。他右手搭在剑柄那圈旧皮上,穿过密密麻麻的营帐。地上到处踩烂干草、马粪、别人随手丢掉的麦酒软木;君临的大营从来干净不了。
他的帐篷扎在营地靠外一带。帐前,他亲手插下去的橡木纹章盾斜斜靠着,银苍鹭在太阳底下亮得发暗。把盾牌立在这里只是告诉旁人他是谁、他已经报名;没人会傻到以为一块绘漆木板挡得住小偷。
公告板那里聚了一小群人。风刮过来,钉在板上的羊皮噼啪拍打厚木板,边角卷得如同枯树叶。骑士、侍从、流浪的自由骑手挤成一团,有人伸手指着上面的名字低声说话;一个侍从笑出了声,立刻被他跟着的爵士瞪回去,赶忙闭紧嘴。
大卫走过去。
骑枪比武那几张羊皮上,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写着爵士。
有什么轻轻扎了他一下。我还没有得到我的马刺。念头像一只绕着耳朵飞的小虫,刚抓住,又飘开。他想起母亲艾拉从前在城堡壁炉边讲的故事:奥利法·奥克赫特,还有亚历斯·奥克赫特,御林铁卫,枪尖快得像闪光。那些故事好听,可歌谣赐不下头衔。
他眼睛移到板底那张更长的羊皮:混战的入场名册。上面没有对阵,只有一串名字;谁跟谁撞上,得等明天号角吹过才知道。羊皮被几百只手摸得发亮,凑近,可以闻见墨水、旧木头和一丝铁锈。
约恩·罗伊斯伯爵。
青铜约恩,一身符文盔甲连歌谣里都有。老伯爵大可安坐看台,却偏偏爱进到混战里面挨敲打。
贝里·唐德利恩爵士。
往下一长串佛雷:杰瑞、霍斯丁、丹威尔、艾蒙、派温、席奥。河渡口像是把半族的人都送到了君临。霍拉斯·雷德温、霍柏·雷德温,青亭岛那对双胞胎;还有马丁·河文,瓦德·佛雷的私生子。名册并没有因为他出生在婚床之外就把他拦在外头。
然后是派崔克·梅利斯特。
没有爵士二字。大卫记得从前在高庭附近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回:肩膀很高,红棕色头发,身上有种急着要证明什么的劲儿。原来他和自己一样,把指望押在了混战这片泥地,而不是骑枪那条撒满鲜花的路。
再往下名字就模糊了:一名河湾流浪骑士、一名河间地自由骑手、一名北境贵族次子。维斯特洛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赶来,打斗,然后被忘掉。
最后一行:河湾来的大卫·罗伊斯。炭笔写得有些歪,旁边草草勾了一只苍鹭。
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天围栏里面,伯爵和私生子、领主儿子和一无所有的流浪骑士,手里都只有剑与盾。头衔会暂时留在场外——不过,也仅仅只是明天而已。
他又扫一眼上方骑枪的名单,往后退开一步。风把尘土吹进鼻孔,臂弯里的钢盔已经被太阳烘暖。
他慢慢走向比武场地。泥土吸过夜露,表层软,底下硬,靴跟踩上去时不时咯哒一响。风一阵一阵送过来气味:先是马汗的咸,过一会有鞣皮;隔很远才飘来铁匠炉淡淡的铁腥、小贩烤洋葱的呛气;风一停,气味就没了。
长长的栅栏横在骑枪赛道中间,木头被几十年无数手掌磨亮,裂缝塞满沙土与枯草。几个侍从拖木耙来回走,把沙面耙平;高高的旗杆上,一面面纹章旗拍打长杆:金狮、金鹿、绿玫瑰、银鳟、蓝天上的白色猎鹰。赛道是空的;那份荣耀还没有人能拿走。
混战围场就在西边,一圈粗圆木围出来的方形空地。看台只是几排粗糙木凳。场内草皮早被踏光,大片褐土摊在日光下,安静,又有点凶险。
练习场闹得多。好几座可以转动的枪靶立在地上;骑士驱马一次次冲锋,长枪撞上去闷响不断。包毡训练剑撞在一起脆得刺耳;马嘶、叫喊、侍从的呼喝搅成一团。
大卫一眼看见了密尔的索罗斯。光头太显眼,那件红袍子洗得颜色几乎褪尽。他没有冲锋,也没有挥剑,只是拿一块粗布擦剑;擦完就抬起来,对着阳光看一看刃口。两名骑士路过朝他抬手,索罗斯也抬了抬手;他垂着眼,布还在剑身上来回蹭。
大卫走到围栏跟前。他把钢盔往顶上那根原木一放,头盔滑了一小段,哐的一声磕在木头上才稳住。两只手按上去,胳膊搭住栏杆,手套蹭过没削干净的树皮刺。他试着让肩膀松一点,只是个过来看热闹的人——至少他希望看上去是这样。
远处马厩,落雪拴在木桩上。那匹灰青色战马偶尔抬一抬头,耳朵转两下,又低头啃地上稀疏的青草。更靠北,亚历斯·奥克赫特还站着,手里转一根骑枪检查。旗帜一张一收,风送来旗布拍打的闷响。
那根小刺又冒出来:骑枪赛道不属于我。他试着去想长剑劈落的重量,可是派崔克·梅利斯特那行没有爵士的名字,总在脑子边上飘,抓不住,又赶不走。
细沙被风刮过来,打在他脸颊和外套;搁在栏杆上的头盔震出一声极细的嗡鸣,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响亮、带着密尔腔调的声音穿过喧闹落过来:
“喂,靠围栏那小子!你盯这里好久了——要不要过来碰两下?”
索罗斯已经把擦剑布塞回腰带,一只手搭在剑柄圆头上。脸上没有决斗的严肃,更像喝了半壶麦酒、手痒的男人,随便挑一个顺眼的年轻人逗一逗。旁边两个骑士笑起来,等着看好戏。
大卫猝不及防。他手指下意识抠进栏杆树皮,喉咙一下子发干。脑子里闪过几句话,又全都滑走了。他抬眼朝索罗斯那边望,目光很快晃了一下,落向混战围场那片裸露的泥土。
“我的剑不是拿来给人取乐的。”
顿了一下,他才挤出后半截,有一声马嘶刚好盖掉末尾一两个字:
“每一回拔剑……总得有个去处。”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悔。说得太重了,听上去像在装样子,可那确实是他心里想的。
索罗斯眨眨眼,接着大笑。笑声很粗,里面带着酒气,带着看过成百上千个这种年轻人的倦怠;那笑声不全是赞许,更像是觉得有趣。他遥遥挥一下手。
“行。哪一天你的剑找到了那个去处,记得喊我。”
他转回去,又拿起布擦剑,一遍一遍擦着同一块刃口;刚才那场短暂的搭话,已经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慢慢散掉。
大卫没有应声。视线落回围场的褐土上;派崔克·梅利斯特的名字依旧浮在心里,一块沉不到底、又漂不高的小石头。
他取下头盔抱在怀里,离开木围栏。栏杆上留着几道浅浅抠痕。
太阳渐渐斜到大营帐篷后头,光变成钝钝的铜色。比武场上冲锋的声响一点点沉下去,枪靶孤零零立着;只剩零星几下剑击,响过,随即消散。
路上人依旧多。骑士脱下胸甲,亚麻衬衣浸着汗;侍从扛长枪走过;卖麦酒的妇人摞起空木桶。有人扯着嗓子报明天混战的赌盘:约恩、贝里、索罗斯……大卫没听见自己名字,也并不意外。很少有人会把铜钱押在一个没有马刺、来自河湾小家族的次子身上。
马厩很大,木料浸透干草、马汗与粪的气味。黄昏光线从缝隙斜切进来,地面一块亮、一块暗。许多战马不停踏蹄,铁链叮当作响;偶尔一声长嘶,震下梁间薄灰。
落雪拴在靠里面的木桩,灰青色皮毛沾了不少干草碎。听见脚步,它耳朵猛地竖起,又缓缓放平。
大卫站了一小会儿才上前。怀里头盔有点沉,盔沿隔一阵就硌一下肋骨——那一块旧伤的钝痛,只要累一点就会醒过来。他记不清母亲把缰绳递给他那天完整的话,只记得她当时指节绷得发白。
头盔轻轻搁在泥地上。他手掌抚过落雪的鼻梁,马皮暖烘烘的,粗硬鬃毛擦过掌心。腰带内侧缝着小皮袋,里面是母亲偷偷给他的银苍鹭坠子;他极少拿出来,怕别人看见,也怕自己太过想家。这时他只用拇指隔着布碰一碰,没有解开。
“明天会很吵。”他说得很低,自己都不确定落雪能不能听见,“会有很多铁,很多喊叫。”
落雪呼一大口气,热气喷在他手背上,随后转过头,埋头去扯草料架上的干草,仿佛明天与它毫无干系。
马厩另一头两个马夫靠着柱子闲谈。声音不算高,字句却自己钻过来:
“……梅利斯特那小子很被看好。”
“那个河湾来的罗伊斯?没人押他。”
“一个没拿到马刺的次子。能撑三轮就算走运。”
后面几句被一匹大马跺蹄的铁链声吞掉。
大卫手指顿在鬃毛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怒火往上冲;只是胸口被钝钝撞了一下,和肋骨那处旧伤很像。道理他懂,可是听见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白天跟索罗斯说过的话又浮上来,那种窘迫跟着回来。为什么当时非要说出那样一句?也许索罗斯早已经忘了,但大卫还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词。但愿明天他配得上。随即另一个念头窜出来:万一配不上呢?念头一闪,他刻意把它推开。维斯特洛无数年轻人抱着希望进场,最后或是落败,或是再也回不了家;歌谣不会记下他们。
落雪嚼完草,脑袋往他肩膀轻轻一蹭。大卫扯出一点笑,浅得几乎算不上笑。他捡起头盔拍掉草屑,抱好,走出马厩。
外面已经暗下不少。第一堆篝火燃起来,火光在帐篷之间跳动;人声再度涨起,有人唱歌,调子跑得厉害;麦酒桶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闷响。
几大堆篝火沿着一条踩实的土路排开。贵族骑士聚在靠里面一堆,有侍从给他们倒麦酒;外围挤满自由骑手、佣兵、各路的冒险家,不少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大卫本来打算绕过去回自己那顶小帐篷,可路上一个人忽然往旁边一让,肩膀狠狠撞在了他的胳膊上。
是个高个子佣兵,留一绺染成暗红的头发,胸上缝着一把断斧的粗劣纹章。麦酒气味扑面而来。他手里捏一只锡杯,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泥里。
“小心点,小子。”佣兵抬眼扫他,目光停在他怀里的钢盔、还有剑柄没有家族纹章的剑鞘上,“哦?又是一个来碰运气的小贵族?我听说你跟密尔那个红袍疯子说了几句漂亮话。”
大卫站住。肋骨被撞的地方一阵钝痛。他没有把头盔放下来,也没有伸手去握剑柄;只是脚微微分开一点,重心沉下去。他不想惹事,可也不想被人当成可以随手推搡的小孩。
“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说,声音平平的。
佣兵咧开嘴,露出一颗缺掉的门牙。他把锡杯举起来晃了晃,麦酒在里面荡:“漂亮话不值铜钱。明天围栏里面,嘴巴再厉害也挡不住斧头。我赌你撑不过第二轮。”
旁边三四个围着篝火的人听见,哄的一声笑出来。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血一下子冲上大卫的耳后。他知道最好转身走开,争辩没有用处;可喉咙发紧,有几句很重的话已经到舌尖。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吼出来,然而他想起白天那句让自己事后窘迫的回答,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你可以把铜钱押在别人身上。”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佣兵似乎没料到他不吵也不怒,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挥挥手就转回去跟同伴喝酒,仿佛大卫已经不值得再多逗一下。那群人的笑声还飘在背后。
大卫没有回头。他抱着头盔慢慢穿过人群,耳朵后面还在发烫。他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也不觉得输了;只是心里多了一块新的、小小的硬块,和肋骨的痛、派崔克的名字、母亲那枚隔着布的银坠全都堆在了一起。
夜色越来越浓,大营里篝火一串接着一串亮开。到处是脚步声、杯盏碰撞、叫喊与歌声;到处有人在谈论明天的混战,有人下注,有人发誓要带回荣耀,有人只是盘算能抢到多少赏金。
没有人专门等着大卫。可大卫知道号角也会为他吹响。
他回到自己那顶小小的帐篷前,把头盔靠在斜立的苍鹭盾牌旁边。他没有进去躺下,只是站了一会儿,望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比武围场。风卷过来很远的歌声,还有旗帜不停拍打长杆的声响。
营地远处有侍从大声说笑,铁锤敲打盔甲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大卫手指无意识抚过盾面上那只银苍鹭。他想起母亲艾拉去年秋天那封笔迹温柔的信;她写了古橡城巨大的橡树,也轻轻提过她已经写信给自己的哥哥亚利斯。
他知道母亲是一片好心;一个母亲总想看见自己的儿子戴上马刺,被人称作爵士。可一想到那场面:自己跪在舅舅的面前,由古橡城领主把骑士的剑拍在他肩上,营地那些爱嘲弄他的骑士脸上会露出什么笑容,肋骨下那处旧伤就隐隐作痛。
亚利斯舅舅一直没有应允;他的回信很客气,只说荣誉应当靠自己挣回来,而不是靠血脉得来。大卫分不清:舅舅是真为他长远的名声着想,还是仅仅不想为了外甥惹上全河湾贵族的闲话。
他只清楚一件事:就算有一天,他真的听见有人叫他「爵士大卫」,他也希望那一声称呼,是因为他手中的剑,而不是因为他母亲是一个奥克赫特家的女儿。
夜色的寒气钻进衣缝。帐篷里面闷得厉害,满是皮革、鞍囊与旅途尘土的味道,他没有钻进去。盔甲匠今日方才交付的全套板甲还穿在身上,灰蓝哑光的甲片沉得坠着肩膀;白天只是短暂试穿,此刻他打算多扛一会儿这份重量,如同演练明天围场里的搏斗。
他将钢盔斜倚在那面绘着银苍鹭的橡木盾边,却没有脱去胸甲与肩甲。铁链在腕间轻轻叮当作响,那副母亲缝过碎布的皮腕套牢牢箍住他的左手手腕。转身,他迈步离开帐篷。
大营的喧嚣依旧滚滚不息。篝火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麦酒与烤肉的气味四处飘荡,骑士与侍从三三两两穿梭往来。不少人已经卸下重甲,只着亚麻衬衣,看见一身完整板甲行走在夜色里的大卫,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大卫垂着眼,不去回应那些打量,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木构架客栈。厚重的木门敞开,牛油蜡烛的光晕从门洞泼洒出来,混着屋内沸腾的说笑声。
屋内烟雾缭绕,蜡烛燃烧冒出缕缕薄烟。长桌挤得满满当当,锡杯碰撞叮咚作响。大卫寻到一张靠柱子的空长凳坐了下来,盔甲的重量压得木凳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指尖下意识摩挲胸甲表面那道浅浅的苍鹭浮雕,金属外壳浸满夜晚的凉意。
“爵士,你的盔甲很漂亮。”
一句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边。
大卫顺着声音抬眼。
是洛拉斯·提利尔,百花骑士。他不可能认不出他。全维斯特洛没有几颗比他更为耀眼的星辰,金绿相间的提利尔斗篷垂落肩头,容貌俊朗,就连站立的姿态,都像是一首写给骑士道的歌谣。客栈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缠绕在他身上。
大卫心头骤然一紧,慌忙从长凳上站起身,膝盖重重磕在桌沿,桌上的木酒杯震得轻轻一跳。第一念便想要直白道出自己并非爵士,可当众驳回这份称呼,又像是刻意讨要旁人的看重,同样难堪。喉咙微微发紧,他微微欠身,避开那个头衔,语气诚恳:
“谢谢您的夸奖,只是,这个头衔我还不曾挣得。”
洛拉斯的眉梢微微抬起,大卫看见那一丝讶异,很快便被一层礼貌柔和的笑意盖住。他见惯世人的喝彩,大卫猜想,应当少有人会推辞“爵士”的称谓。
“原来如此。”洛拉斯的目光扫过大卫层层叠叠、模拟苍鹭飞羽的肩甲,又掠过头盔搁在脚边那道苍鹭长颈轮廓,“只是很少见有人,会在比武前夜,依旧身着全套板甲四处走动。大多数骑士情愿把铠甲收进鞍囊,留着力气等候明日的号角。”
大卫的拇指反复蹭过冰冷的胸甲。肋骨那处旧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悸动。
“于我而言,这套甲胄还未熟稔。”大卫说道,“明天就要上场。盔甲不只是用来格挡刀剑的器物,我得穿着它行走、伫立、呼吸,让躯体习惯这份重量。待到号角吹响之时,它才能够如同我自己的皮肉一般。”
洛拉斯缓缓点头。大卫读得出对方眼里那一点赞许。
“祝你明日好运,罗伊斯。”
“也祝您好运,提利尔爵士。”大卫回答。这一次,他清清楚楚把爵士的称谓归还对方,没有半分含糊。
洛拉斯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自己同伴的桌边去了。
大卫缓缓坐回长凳,耳尖依旧发烫。那只是一句善意的赞美,可那根埋藏心底的小刺依旧扎在那里。隔着衬衣的布料,他的指尖触碰到母亲那枚橡叶银坠。一个念头浮上来:终有一日,当别人唤他爵士之时,他不必再开口推辞。
客栈人声喧嚣,蜡烛的青烟盘旋在梁木之下。离他两张桌子远的阴影里,两名骑士倚着木柱,手里攥着锡麦酒杯,压得很低的谈话穿过嘈杂,零碎字句飘进他的耳朵。
“方才跟百花骑士搭话的那个,就是那个罗伊斯?”
“就是他,河湾罗伊斯家的次子。人们私下叫他苍鹭王。听着气派,马刺却还没钉上靴子。”
“我亲眼瞧见,洛拉斯爵士张口称他爵士,他还特意推辞。装得倒是谦卑。”
“谦卑?要么就是故作姿态博人眼球,要么就是心里清楚自己不配。盔甲再好看,没有受封的誓言,终究只是个贵族小子。就算明天混战里砍倒两三个人,也未必就能换来爵士的头衔。奥克赫特是他母族,不少人都在等着看,看他会不会靠着舅舅的恩典拿到马刺。”
“若是靠刀剑挣来,那是荣耀。若是靠亲戚施舍,便是笑话。”
余下的话语淹没在哄笑与杯盏撞击的噪音里,再也分辨不清。
大卫没有转头。面孔依旧平静,拇指却一遍一遍摩挲胸甲苍鹭浮雕冰凉的金属边缘。这些揣测,和傍晚马夫、那个红头发佣兵说过的话,说到底是同一套心思。
他可以站起来去反驳,可以高声辩解自己不愿借母族的势力。可口舌争来的认可一文不值,就如同白天他对索罗斯说过的那句话,拔剑应当寻个去处,争辩也该如此。在这里争吵,只会给“苍鹭王”这个戏谑的名号再多添几分谈资。
大卫端起面前的木杯,抿了一口寡淡发酸的麦酒,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他不去望向那两个骑士的方向,目光落向客栈敞开的木门,门外是大营摇曳成片的篝火,是明天将要厮杀的混战围场。
他没有久坐。只喝了半杯淡麦酒,便起身离开客栈。厚重板甲每挪动一步,甲片之间便泛起细密的沙沙摩擦声,腕间那条防脱手短铁链跟着轻轻叮当作响。
夜晚的冷空气迎面扑来,稍稍吹散了屋内蜡烛与麦酒闷出来的浊气。客栈门外人来人往,侍从奔走,骑士三五成群,火把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方才客栈里那两名骑士的议论还盘旋在脑海,可大卫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平稳的步子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
沿路经过一堆篝火,一群自由骑手正围着火堆争论明天混战的赔率。有人高声报出名姓:约恩·罗伊斯、贝里·唐德利恩、密尔的索罗斯、洛拉斯·提利尔。依旧没有人提起大卫·罗伊斯。偶尔有路过的人瞥见他一身完整的比武板甲,投来一瞥,随即又转回头继续闲谈。
走到半途,他路过马厩。落雪还拴在木桩上,隔着木栏,灰青色的马头抬起来,耳朵朝他这边转了转,喷出一团白色的哈气。大卫停下片刻,隔着栏杆望过去。他很想走过去伸手抚摸那撮熟悉的长鬃,可沉重的盔甲拖累四肢,今晚已经试得够久。明天,明天才有足够的时间陪伴战马。
“好好休息。”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落雪打了个响鼻,重新低下头啃食干草。
大卫继续前行。远处比武围场隐在夜色之中,粗木栅栏化作一道道漆黑的轮廓,风掠过木柱,发出呜呜的低响。明天这里便会充斥钢铁碰撞、呐喊与战马嘶鸣。有人会赢得花环、金龙与马刺,也有人只会收获一身伤痕,或是被人遗忘。
终于回到自己那顶小小的帐篷。斜靠在帐外的橡木盾牌上,银苍鹭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头盔依旧搁在盾边。
他站在帐门前,才开始卸下铠甲。先解开肩甲的扣带,层层叠叠模仿苍鹭飞羽的甲片一片片脱离肩膀,重重搁在地面的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再解开胸甲的搭扣,沉甸甸的灰蓝钢板滑离躯体,骤然卸下的重量让他不由得喘出一口长气。肋骨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这一整晚反复穿戴、行走,终究还是拉扯到了旧患。
臂甲、护膝一件件取下,最后才解开左手那副皮腕套。他把腕套拿在手里,指尖摸到内侧母亲艾拉缝进去的那一小块奥克赫特橡叶碎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处隐秘。
甲胄一件件整齐码放在帐篷外的厚毡上,苍鹭的浅浮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今夜不必收进鞍囊,明天破晓,侍从便可以帮他重新穿戴妥当。
只剩里面浸着薄汗的亚麻衬衣,凉意贴上身来。大卫弯腰坐下,背靠盾牌粗糙的木板。四下的喧闹依旧不绝于耳,歌声、叫喊、酒杯碰撞的声响从营地四面八方涌来,却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客栈里洛拉斯温和的称赞,还有角落里骑士那些冷嘲,轮番在脑海里打转。
人家称他爵士,他推辞;旁人便说他故作姿态。倘若他坦然收下这个称呼,想必又会有另一套闲话流传:看,苍鹭王自己都默认了头衔,哪怕马刺还没有钉上靴子。
无论怎么做,都逃不开流言。
他伸手,慢慢从衬衣领口掏出那枚小小的银橡叶坠子。火光映在薄薄的银片上,泛出一点微弱的亮光。母亲送它的时候,说不是叫他倚仗古橡城的势力,只是记住自己来自何方。可在旁人眼里,这枚小小的银叶,就等同于捷径。
大卫用拇指摩挲冰凉的橡叶纹路,看了片刻,又小心收回衣服底下。
“我不靠它换爵士的名号。”他对着夜色轻声自语,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上云层流动,月亮时隐时现。远处铁匠铺零星的敲打声已经停歇,大营的喧嚣也慢慢褪去几分,不少人已经沉沉睡去。
大卫依旧靠着盾牌坐着,没有进帐篷入睡。他望向混战围场的漆黑方向。
明天,所有言语都会归于刀剑。是成是败,全要在那片踩实的褐土之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