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盒入手微凉，木纹肌理历经数十年摩挲，温润厚重，却压得人心头沉沉下坠。
沈砚单手托着木盒，指尖轻轻拂过盒面精致的缠枝纹路，没有立刻开启。月光透过残缺的檐角落下来，洒在漆黑的木面上，折射出一层暗沉的微光，如同被死死掩盖的真相，安静蛰伏，只待一朝破土。
林晚站在一旁，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眼底的惶恐依旧未散。她紧紧盯着那只木盒，像是望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望着林家百余口人的最后生机。
“卷宗之内，记录的一切，字字属实，绝无半分虚言。”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竭力稳住的颤抖，“其中牵扯之人，上至中枢朝臣，下至州县官吏，势力纠缠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你……拿到此物，便是与整个朝堂暗流为敌。”
她并非恐吓，只是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林家世代谨守本分，只因守住了这份秘密，便落得满门倾覆、家破人亡的下场。眼前少年孤身一人，无名无势，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撼动这庞然大物，无异于以身搏虎，九死无生。
沈砚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清冷平静。
他自然知晓这卷宗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既能劈开层层黑幕，昭雪沉冤，亦能引来天下最极致的杀机，让持有它的人，沦为所有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知晓。”
他淡淡开口，随即抬手，指尖扣住木盒的锁扣。
“咔哒。”
清脆的声响划破庭院寂静。
盒盖缓缓翻开，内里没有金玉珍宝，只有一叠整齐装订的宣纸卷宗。纸张微微泛黄，墨迹深沉，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边角处还有细细的朱笔批注，记录着每一笔权钱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数额，条理清晰，铁证如山。
数十年的污浊阴暗，尽数浓缩在这薄薄数卷纸页之间。
夜风灌入正厅，轻轻掀起纸页一角，簌簌轻响落在耳畔，竟比刀剑破空之声更令人心惊。
林晚微微别过头，不敢细看。这些隐秘，林家祖辈守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无数人心算计，无数血泪纠葛。
“林家先祖当年偶然窥见官场乱象，不忍百姓被层层盘剥、冤屈无处可申，便暗中记录留存，本想待清明盛世呈上，可世道浮沉，朝堂黑暗愈盛，这份卷宗便成了烫手山芋，代代秘藏，不敢现世。”
她轻声诉说着林家尘封的过往，语气满是悲凉。
“祖辈临终遗言，卷宗可保，不可轻动。一动，便是灭族之祸。只是我们终究没能逃过这场劫难。”
隐忍退让，步步谨小慎微，到头来依旧难逃覆灭。
乱世浊世之中，清白从来不是保命的护身符，唯有强权与狠厉，方能立足。
沈砚目光快速扫过卷宗开篇，寥寥数行，便印证了他所有猜想。牵扯之人的名号，遍布南北数州，甚至连京中几位素来清正、广受百姓拥戴的重臣，名字也赫然在册，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勾当。
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他缓缓合上木盒，锁扣归位，将这滔天暗流尽数封存。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林晚身子一僵，茫然抬头。
如何？
她早已无家可归，无依可傍。林家覆灭，亲友疏离，天下之大，再无她容身之处。从前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林家嫡女，如今只是一个被朝廷通缉、随时会死于非命的罪臣孤女。
“我……我听你的。”
她垂下眼眸，声音卑微又无力。此刻的她，早已没有选择的权利，眼前的沈砚，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是林家唯一的希望。
沈砚眸底微动，没有立刻应下。
他收容她，便是多了一份牵绊，也多了一处破绽。那些蛰伏暗处的势力无孔不入，只要寻到一丝痕迹，便会顺藤摸瓜，追根溯源。
但他看着少女满身狼狈、眼底残存的倔强与隐忍，终究没有拒绝。
林家满门无辜赴难，她是唯一的幸存者，理应亲眼看见沉冤得雪，亲眼见证恶人伏法。
“随我走。”
简单三字，落定她往后所有前路。
林晚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积压多日的惶恐与绝望稍稍散去，鼻尖一酸，险些再次落泪。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骤然撕裂夜空！
速度极快，力道凌厉，带着绝杀的寒意，直奔庭院中央的沈砚心口而去！
暗器破空，月色都似被瞬间割裂！
林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身形未慌，周身原本松弛的气场骤然绷紧。他手腕微动，抱盒的手臂轻轻侧转，指尖精准探出，快如残影。
“叮！”
一声清脆金属碰撞响彻庭院。
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银针，被他两根指尖稳稳夹住。针尖寒光凛冽，隐隐附着一层淡若无痕的毒气，只需擦破肌肤，顷刻便可封喉夺命。
杀机，猝然降临！
沈砚眸光瞬间沉冷如冰。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巷陌深处，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半分人影，却有层层森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层层席卷而来，笼罩整座荒芜林府。
不是官府追兵。
官府查抄捉拿，绝不会动用这种淬毒暗杀的隐秘手段。
是暗处盘踞的势力，来了。
从他踏入林府的那一刻起，便已被人暗中盯上。对方隐忍至今，直到他拿到卷宗、确认目标无误，才骤然出手，一击必杀，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不止一人。”
沈砚低声开口，声音冷彻夜风。
四面八方的院墙之上、街巷阴影之中，尽数藏着杀手，气息隐匿，排布周密，早已将整座林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刻意等到此刻动手，目的从不是探查，而是夺卷宗、杀活口，斩草除根。
林晚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攥住衣袖，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何官府三日搜查，却始终没有彻底掘地三尺，肃清林府。根本不是疏漏，而是有人故意留着这片废府，守株待兔。
所有觊觎卷宗之人，都在等一个敢深夜闯入林府、敢接手这份滔天秘密的人。
而沈砚，成了他们锁定的目标。
“是……是那些人的死士！”林晚声音发颤，“他们知道卷宗现世必有异动，一直暗中蹲守，谁拿到卷宗，谁就是他们的必杀之人！”
话音未落，院墙上骤然传来衣袂翻飞的轻响。
七八道黑衣黑影，自四面高墙之上纵身跃下，落地无声，身姿矫健，个个蒙面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死死锁定庭院中央的两人。
黑衣人手中皆握短刃，刀刃映着月色，寒芒刺骨，杀气森森，没有半分多余动静，步步逼近。
层层合围，无路可退。
夜风呼啸卷过庭院，拂动满地残叶，沙沙声响，皆成杀机。
沈砚将紫檀木盒稳妥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抬手将林晚轻轻护至身后。
他身姿挺拔立于月色之下，孤身面对一众亡命死士，周身无半分惧色，唯有眼底寒芒乍现，沉静的面容上，覆上一层凛冽冷意。
“既然来了。”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漠然与强势。
“便别走了。”
为首的黑衣杀手眼眸骤厉，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夺盒！灭口！”
刹那间，数道黑影同时暴冲而出，短刃携着凛冽寒光，从四面八方劈杀而来！
沉寂破败的林府庭院，瞬息之间，刀光四起，杀机滔天。
青阳城的深夜，风雨欲来，暗流彻底汹涌。
这场因一纸卷宗掀起的棋局，自此，正式厮杀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