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气推命

暮秋时节,天朗气清,俯瞰而下,万家楼邸,星罗棋布,仿佛一派祥和之景。

再看历安长街一侧,老槐树下,支了一张旧木案,铺着褪色的素色粗布,案上摆着几枚磨得温润的铜钱,旁边立着一块无字小木牌。

一个布衣老妇人攥着衣角,在这卦摊一般的小案前徘徊许久,才咬着牙走上前,声音带着颤,微微躬身。

“先生,求你替我算一卦。”

怜止回过神,收了术法,这才察觉到面前之人的气息。

他刚想解释自己不是算士,又看那妇人伤心欲绝的模样,终是不忍。

“想算什么?”

老妇人一番局促道:“敢问卦费几何?”

怜止平静开口:“润金多少,全凭心意。”

寻人问安,数十文铜钱足矣;若是窥探灾劫、牵扯妖祟,损耗自身灵力,有碍因果循环,那便不是铜钱可以了结。

老妇人有些犹豫,纠结下开始打量这位坐在案后的瘦弱的算卦先生。

手握一根打磨光滑的乌木拂尘,身旁还放着一根拐杖。

再看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发简单束起,一节儿洗出两三个破洞的红布蒙在双眼上,唇角带着浅笑,邋遢的形容让人有些不敢恭维。

“那......您可能算算......我几时能日进斗金?我的生辰八字是......”

盲叟扯了扯嘴角,点点头:“你且稍候。”

随后他一脸淡然,一手掐算,一手却悄然翻阅起一本泛黄的书籍,余光随意一瞥道。

“乙卯....婶子,你明年的明日就能发大财咯。”

那“婶子”对这称呼有些不满,这盲叟估摸着也没几颗好牙的样子,还好意思叫自己婶子。

但“婶子”听见这个答案,松了口气般点点头,倒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当真?”

“自然当真。若你不信,这单便不收你钱了,明年这个时候,待你发财了我亲自来收卦金。”

婶子讪笑,摸出钱袋,反复数了三遍,才数了十文钱拍在盲叟摆摊的桌案上。拱手作揖,欲言又止。

“老先生,这世间可有妖邪吗?若有,那可有神仙救我等于水火?”

盲叟有些讶异,转而但笑不语。

良久:“但行善事,自有神佑。”

婶子苦笑一声,权当十文钱又买了个心安,对结果她只一笑置之,她轻叹口气,而后扬长而去。

“可惜了,寿短穷窘的命数,明年的明日怕是阖府哀悼撒纸钱,有个盼头罢了。”

纸钱也是钱,怎么不算日进斗金呢。

怜止摇摇头,这世间俗人难出俗尘,果然一般,连他也不能幸免。

“不管了,赚了钱,喝喜酒去也~”

盲叟也不顾那摆摊的小桌了,拄起拐杖便往人群里钻,身形灵活得像一只野犬,哪还有那垂垂老矣的样子。

历安郡十里长街结锦铺霞,今日是瑾修公府嫁独女,与兴太侯世子大婚的吉日。

公府独女祝陵苕出阁之日,亦是祝、霍两族盟约的缔结。

早有修为高深的慧奉国师占得天象,开辅对应霍氏世子,灵弼对应祝氏贵女。双星相会合璧,星光锁于京畿。二者缔结姻缘,则君臣相契,门阀同心。可镇压天地戾之气,安抚各州躁动灾疫,数年之内,四海逐渐太平。

礼国人人都说,这是天灾祸世的乱象将尽、祥瑞临朝的吉兆。

公侯结亲,冠绝京华。自清晨,历安郡忆芙大街便禁绝闲人,两侧旌旗林立,修士列仗。满街红浪翻涌,书香门第与权贵世家的车马络绎不绝。

来往行人笑谈,沉醉眼前短暂的盛世光景,无人注意各州着人上奏急情的打马鞭声。

三朝礼乐奏响,迎亲仪仗自城南缓缓行来,拐入忆芙街的第一条巷子。

礼官朗声唱喏,星星点点地涌入霍家在京中置办的宅子。

“多少人眼红这宅子,谁知陛下竟赐给了国师,国师又转赠爱徒,这人还真不知好歹。”

”一方宅子罢了,有甚稀奇?”

“那你可短视了,此宅子前身乃是本朝开国帝王——禾每,为追思在凡间所遇的心爱之人建造,宅院里有偌大莲池,皆仿帝王与爱人初遇之地。”

那客人左顾右盼,附耳轻语。

“凡在此地居住的人家,无不官运亨通,仕途顺遂。”

那听者恍然大悟,心中感叹陛下对国师的看重。

两人很快岔开话题,并肩赴这莲宅喜宴。

仆从捧着酒壶、食盒往来奔走,脸上挂着阿谀的笑意。谁也没有留意,府门外侧偏僻的游廊之下,走来了一位格外古怪的客人。

怜止缓缓踏过青石地砖。

他步履缓慢,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用拐杖轻轻敲击地面,试探前路。

“过路的贵人,不妨驻足片刻。盲叟不通名利,只晓观气推命。可算姻缘离合,情缘深浅,可算仕途前程,前路顺逆。赶考的士子,亦可卜一问功名起落,文运兴衰。不问金银厚赏,随心施舍些许碎银便足矣。吉凶祸福,过往因果,皆可娓娓道来。”

他边走边吆喝,眼看着就要窜进来客人群,两个身穿红衣、手持佩剑的修士守卫眼疾手快拦住他。

打量这人衣衫褴褛,举止怪异,便要将他赶走。

“去!兴太侯府喜宴,别处骗去。”

怜止被拦住也不恼,他拂尘轻抖:“小哥莫恼。小老儿不是骗子,大喜之日,恭祝佳人和美天成,早添贵子,两姓姻缘,万古流芳!且容小老儿也在贵府讨只喜饼吃。”

“哪里来的讨口子,喜饼早发完了,滚!”

怜止嘴角的笑瞬间凝住:“可惜了了,纵有善主却卧恶犬。”

他摇头哀叹,这一言瞬间引得看热闹的宾客驻足嬉笑。

两修士顿觉面上燥热,上手就要推搡他。

怜止忙往后退了两步,语调慢悠悠的:“两位何必动怒,我这瞎眼之人,不过是想沾沾喜气。”

修士见他不走,一时不耐,拳头作势就要落下。

怜止仰面而立,袖中暗自捏诀。

“放肆。”

一道清冽少年声线,嗓音冷厉,从上方落下来。

两名守门人骤然僵住,转头见来人,瞬间气焰全无,慌忙垂首:“霍二公子。”

“乌鲮。”

声音不厉,却自带矜傲与漠然,淡淡压过两人蛮横。

只这一句,无需再多言,那“霍二公子”的身后的侍卫只消招手,立刻上来两人将修士制住。

“今日乃我兴太侯府世子大喜之日。王公贵人同贺,布衣乞儿也可在府门讨只喜饼。你们二人倒是长了本事,敢在今日对百姓拳脚相加,丢我侯府脸面,还惹得郎君不快!”

两名修士挨了为首侍卫乌鲮的训斥,脸色青白交加,垂着脑袋:“小、小人只是看这瞎子衣衫褴褛,恐污了贵客眼目......”

“霍二公子”又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嘲:“我看你们两张凶脸,比他碍眼百倍。”

怜止下意识躬首低眸,又仿佛闻见莲花的冷香。此时不是莲荷时节,他不由得好奇偏头,恰好瞥见身侧之人漫不经心拨了拨腰间的莲花玉饰。

霍二公子懒得多训,只留下一句:“这人,我带过去。”

怜止笑着朝声音来处欠了欠身:“多谢二公子。”

二公子并没回应,他只得讪笑一声,狗腿的跟上,将刚才的不快抛掷脑后。

穿过队伍,那“二公子”也不再理会他,径直跨进府门。

怜止抬脚想跟上,却被他身后的侍卫轻轻拦住。

“里面是贵人闲话处,你领了喜饼便回吧。”

怜止乖顺的点点头,这才敢直起身,眼神目送那位善良的二公子离去。

见他们走后,怜止却没有领喜饼,借着人群的掩护,七弯八拐,摸到一处隐秘的院墙。

他速速掐了隐匿藏身的决,闭气绕过了一众把守院墙的修士,足尖点地便轻盈落在高墙上,左看右看寻了一处枝干遮蔽。

一通操作行云流水。

许是恰好在宴客的闲院旁,里面交谈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这瑾修公真是人老脸皮厚。年轻时那傲得什么似的,临了为嫁女儿也是病急乱投医,拉下老脸去御前求赐婚,还是低嫁。好一朵陵苕娇花,可惜落入不显的湖中霍家。”

“安王爷何出此言?那兴太侯府大公子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子,文韬武略,如今年纪轻轻便正七品尚书都事,可谓前途无量,连太后娘娘也是称赞过的,更遑论他是国师的亲传弟子,慧奉国师,王爷也敢置喙?”

院内有争吵的声音,隔着红布有些听不真切,他努力将耳朵凑了凑。

“何云昭,你在这护个什么劲儿?这里谁人不知你的心思,可惜襄王有意,你一个公主还不如小小公府之女呢哈哈哈哈。人家霍煦臣压根儿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哄笑后,那王爷声音又响起来。

“慧奉国师?满嘴胡言的江湖骗子罢了,也就我那仁善的皇兄信一信。什么吃人的大妖导致水土枯竭,疫病横生,一群只知道拿俸禄没实干的蠢货修士说的话你也信?真有妖,怎么不来吃老子呢啊?”

砰——

有人踹门进来,是霍二公子,他掷地有声。

“诸位贵人。仪仗将至,请移步厅内,观礼吧。”

顿时鸦雀无声。

怜止往远处一看,果然见迎亲队伍越来越近。

他拂袖划过面庞便展开“千里眼”,随意扫视这奢华的水上豪宅,可真是高调的有模有样。

府宅前院与权贵府邸别无二致,可一进后院,通体像是凌空生于水上,石桥碧水,残荷争相,若是六月,不知是怎样一片好风景。

除了院墙上违和的题了一壁潦草的诗赋,只不过大半的字他都不大认得,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还真是个痴情种。”

怜止感叹一句,搂紧枝干,等了若干,确定里面没有声响后,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脚,小心翼翼寻了处无人空房推窗翻进去。

屋内熏着不知什么香,桌几上的各色糕点几乎没有动。

怜止吞着口涎,忍住了塞一块进嘴的冲动。

他扯开双眼上的布条,将拐杖和拂尘举过头顶,双双并拢,随后缓慢的摇晃。只见他口中喃喃自语,顷刻间,拐杖和拂尘化作一柄寸长的青柄毛笔。

他满意的点点头,熟稔的在空气中写写画画。

画了半天,好似不满意。

“早知道多学两个字了。”

又过半晌,他如释重负,捏起双指,将空中那副“字画”提起来。

“哎呀呀,不得了呀。二位侠士,英姿勃发,少年意气!”

空中,两个金色线条画的小人仿佛活过来,朝他作揖。

怜止十分得意,掌心一抬,那小人儿图便飞出厢房,隐入空中不见了。

“师父啊,您的盗花之过今日徒儿算是替您弥补了,您老良心发现,可得早日回来啊!”

他侧目看向那喜堂,灵气汇聚双眼,新人按照仪式跨鞍、过鞍、踏喜毯、拜天地。

自此,祝氏公府与沈氏侯府,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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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