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节 新摘皂角

第四节新摘皂角

晨阳破云而出,驱散了残余薄雾,细碎金辉洋洋洒洒落向高平村村头的老皂角树。

时值初夏,树上挂满青嫩皂角,还未到大批采收的时候,只打算挑少许荚果摘下,给孩子们把玩。

枝头零星几枚早熟的褐荚,被晨光镶上金边;清风拂过,枝叶簌簌轻颤,满地光斑随之摇曳流转。

玉儿拎着竹篮走在前头,篮沿细细缠了一圈红绳,是去年端午留下的旧物,竹提手经长年摩挲,温润发亮。

身后跟着几个扎小辫的邻家女娃,大的约莫十岁,梳着利落的双丫髻;小的才五六岁,怯生生攥着前头女娃的衣角,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她左手紧紧牵着阿宁。小家伙脚蹬虎头鞋,鞋头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小短腿使劲往前迈,却总被路边的狗尾巴草勾住裤脚,时不时顿住身子,抬手拨开缠在腿边的草叶。

“玉儿,等等我。”春桃快步赶上来半步,发间别着的木槿随动作轻轻晃动,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

玉儿侧头笑,颊边梨涡浅浅泛起,语气笃定又温和,“皂角洗粗布衣裳能洗得又亮又香,还不伤手。今儿多摘些,拿回给你娘洗衣服。”

那老皂角树枝繁叶茂,需两个成年汉子手拉手才能合抱,皴裂的树皮上爬着薄薄一层青苔,尽显岁月沧桑,粗壮的枝桠肆意斜探向天际,遮出一片浓荫。

玉儿将竹篮轻轻放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抬手卷了卷袖口,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透着常年劳作的韧劲。

她拾起身旁立着的长竿,竿梢绑着个小巧的铁钩,对准枝头最饱满的皂角,手腕轻转,一勾一敲。

褐荚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有的砸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有的滚落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滚到女娃们脚边。

女娃们嬉笑着蹲下身捡拾,看竹篮里很快就堆成了尖尖的顶,脸上满是雀跃。

“玉儿姐,高处的皂角更大!”最小的妞妞踮着脚尖,指着头顶的树杈大声喊,小脸蛋涨得通红。

玉儿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攀住身旁的矮枝,脚下轻轻一蹬,便灵巧地跃上了树桠。

青布裙在枝叶间一晃,身姿轻盈得如同只灵巧的雀儿。

她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挥竿再敲,熟透的皂角顺着叶缝滚落,精准地掉进树下的竹篮里。

“玉儿姐好灵!像猴子似的灵活!”树下的孩童们拍着小手惊呼,声音脆生生的,惊得枝桠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

玉儿从枝叶间探出头,额角的薄汗沾着细小的绒毛,眉眼弯弯地笑:“回去把皂角捣碎,泡上热水焖半个时辰就能用,洗袜子最能去汗渍,顶用多了。”

不多时,竹篮便被皂角装得满满当当,淡涩的皂角香混着树叶的清冽气息漫开,裹着晨阳的暖意,格外清爽。

玉儿松开手,抱着树干轻轻溜下,发间不知何时沾了片嫩绿的皂角叶,她抬手拂去时,笑靥明媚得比头顶的晨阳还要耀眼。

她和春桃将皂角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挨个塞进女娃们的衣兜,又细心地帮妞妞拢了拢衣襟,免得皂角掉落。

阿宁也分到一小串,攥在手里紧紧的,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脸上满是郑重。

归途上的欢笑声洒在晨露未干的小路上,惊起草间正啄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刚进自家院门,便听见织机房传来“哐当、哐当”的机杼声,节奏沉稳,透着踏实的烟火气。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规整的格子光影,照亮了织机旁的方寸天地。

祖母刘曾氏端坐于织机前,花白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束起,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梭子,脚下踏杆的动作沉稳有力,数十年如一日,不见半分慌乱。

竹筐里的麻线叠得整整齐齐,是晋阳本地盛产的大麻线,色泽匀润,摸起来柔软紧实,如同揉过的月光般细腻。

“回来啦?瞧着这篮子,皂角摘得不少。”曾氏抬眼望向玉儿,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温柔的月牙,目光里满是慈爱。

“都分给邻里们了,这筐是咱家的。”玉儿放下竹篮,转身从灶上提过水壶,给祖母倒了碗温水,粗瓷碗沿冒出细细的水汽,带着暖意。

曾氏伸手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眼中满是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玉儿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织机旁,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淡香与大麻线的清润气息,轻声道:“奶奶,‘踏杆投梭’我总慢半拍,织出的纹路不够规整,您再教教我。”

曾氏缓缓按住踏杆,耐心指点:“脚力要匀,左踏杆落下时顺势扔梭,右杆跟着起落时接住,不能慌。眼要盯着经纬线,手随脚动,三者合一,织出来的布才平整顺溜。”

她说着,脚下轻轻动了起来,综丝起落间,经纱缓缓开缝,梭子“嗖”地一声穿过缝隙,纬线稳稳落在布面,织机随之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利落又干脆。

玉儿凝神细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织机的哐当声里,混着祖母温和的叮嘱、玉儿偶尔的轻声发问,在浮动着阳光与棉絮的空气里,交织成温润的韵律。

阿宁在一旁摆弄着木头小马,那是靖安堂叔用织机房的边角木料做的,刷上了鲜亮的红漆,模样憨态可掬。

他偶尔扭头望一眼祖母和姐姐,小手轻轻摩挲着木马的纹路,嘴里哼着清脆的童谣,声音软乎乎的,添了几分热闹。

隔壁的李婶端着半碗咸菜路过,凑过来站在织机旁指点:“玉儿啊,线要拉匀了,针脚偏半分,整幅的米字纹就散了,白费功夫。”

玉儿点头应着,手指翻飞间,麻线穿引得愈发规整,动作也比先前熟练了几分。

夜里,她依旧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钻研新纹样。

烛火跳动,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安静又坚定。

窗外的槐花香趁着微凉的夜风,甜香浓郁,悄悄漫进窗棂,裹着灯光,将一室清宁晕染得愈发绵长。

邻居瑞林家的女儿月儿,比玉儿小几天,最近总爱趁着喂鸡的空档,凑到刘家院门口张望。

她看着玉儿织麻布的模样,眼里满是羡慕,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月儿自小就爱摆弄针线,只是家里拮据,没机会系统学,只能偷偷攒些碎麻线,在布头上绣些简单花纹。

玉儿瞧出她的心思,便常把自己织剩的麻线、废弃的布片送过去,还趁着午后空闲,教她认纹样、理纬线。

月儿性子静,学得快,不过半月,就能织出简单的十字纹,拿着成品来给玉儿看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

“玉儿姐,我要是能去族里的纺织院就好了。”一次,两人蹲在木槿花下整理麻线,月儿小声念叨,“听说坊里李婆婆织花布的手艺最好,我要是学会了,能挣不少工钱,还能给娘治病。”

玉儿停下手里的活,点头道:“李婆婆我认得,上次祖母带我去坊里送麻布,她还夸我纹样织得好呢。等我跟祖母说说,让她帮你问问,说不定坊里正好缺人。”

月儿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怯懦:“还是算了吧,我娘说坊里规矩严,未必肯要我。而且……王婆总在我娘跟前念叨,说女孩子家织麻布没出息。”

玉儿皱起眉。她素来不喜王氏,知道那婆子贪小便宜,总爱撺掇旁人做些不靠谱的事。

“你别听她的,”玉儿握住月儿的手,语气笃定,“凭手艺挣钱最踏实,等我把这事跟祖母说,咱们慢慢想办法。”

刘曾氏听闻后,也记在了心上。

她特意去探听过两回,见坊里确实在添人手,便打算找个机会,跟管坊的族老提一提。

只是没等她动身,王氏那边就先动了心思——她不知从哪听说镇上张老爷家缺使唤丫头,便打着为月儿谋前程的幌子,缠上了瑞林一家。

这日午后,玉儿坐在葡萄架下择四季豆,青碧的豆角头在指间一撕一撅,轻轻的几声“啪”地分开,几根长短相碧绿的豆角就放进粗瓷碗。

听见传来王氏尖利的嗓门,混着月儿压抑的啜泣声。

她心里一紧,知道定是王氏又在撺掇月儿去张府。

忽然,月儿家的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王氏那又尖又亮的嗓门,像淬了火的针,猛地扎破了午后的静谧。

“我的傻妹子哟!”王氏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喊,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关切,“族里纺织坊那点嚼用,够做啥的?熬红了眼,熬弯了腰,也攒不下买根银簪的钱!”

玉儿捏着豆角的手一顿,指尖微微用力。

她悄悄挪到院墙根下,借着木槿花丛的遮挡,屏息听着院里的动静。

月儿低着头,细瘦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风中飘着的棉絮:“王婆,我跟玉儿妹妹说好了,去坊里学织花布,慢慢攒钱也能补贴家里……”

“玉儿玉儿,你就信她的鬼话!”王氏猛地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月儿满脸,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强势,“她一个毛丫头片子,能给你谋啥好前程?我跟你说,镇上张老爷家缺个使唤丫头,管吃管住,月钱还给这个数!”她夸张地比出三根手指,又凑上前压低声音,“钱让你爸妈替你攒着,将来给你说个镇上的体面人家,强似在这穷村子里刨土受累!”

玉儿顺着墙缝望去,见月儿的爹娘坐在门槛上,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落在屋角坐着的月儿祖母连氏身上,终究没敢出声,只对着院角的丝瓜架重重叹气——月儿母亲常年多病在身,家里本就拮据,估计月儿祖母连氏和王氏商量好了才来的,王氏又是出了名的泼辣,他们实在没底气反驳。

玉儿听得心头火起,攥着豆荚的指节泛出青白。

皂角树的影子被拉长,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阿宁蹦蹦跳跳地去鸡舍喂鸡,芦花鸡咯咯的叫声打破了些许沉闷。

许娘子收完院里晾晒的皂角进屋,玉儿仍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外的小路出神。

风卷着皂角的淡涩香气进来,裹着满院的心事,都吹得沉甸甸的。

她哪里不知王氏的心思,这是明着把月儿往火坑里推!张府是深宅大院,规矩繁多,月儿性子软,进去了定然任人拿捏。工钱被连氏攥在手里,婚事由人摆布,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她搁下粗瓷碗,快步走进堂屋。

祖母刘曾氏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捻着佛珠,佛串“嗒嗒”的轻响,与院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安稳。

玉儿先上前给祖母轻轻捶腿,软着声音把方才在墙根听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蹙着眉,语气里满是焦急:“祖母,月儿心里是愿意跟石柱哥好的,她又喜欢纺织,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才踏实。王婆这是坑她呢!”

刘曾氏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泛起几分沉光。她素来喜欢月儿的温婉乖巧,也早听闻王氏贪小便宜、泼辣难缠的性子。

“王婆子太不像话,为了点佣金,拿旁人的前程换好处,良心都被狗吃了。”老人家放下佛珠,轻轻叹了口气,“月儿是我们大房里的姑娘,她的前程,怎么也轮不到她王婆子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她转头看向玉儿,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语气笃定:“你去把月儿悄悄领过来,我问问她的真心。若她真想去纺织坊,不想去张府,祖母这张老脸还管用,能去族里说上几句话。”

玉儿心中一喜,连忙应下,从后院的小门绕过去。

月儿正蹲在井边抹泪,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海棠,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织完的麻布。

见了玉儿,她再也忍不住,扑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玉儿姐,我不想去张府……我想织布,想跟爹娘在一起……”

玉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低声哄了几句,便悄悄把她领进自家院里。

刘曾氏拉着月儿的手,温声细语地问起她的心思。

月儿抽抽搭搭地说,她就盼着进纺织坊挣些钱,给母亲治病、补贴家里,将来嫁个踏实的农家人,安稳过日子就好。

老人家听着,连连点头,摸出帕子给月儿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又有底气:“好孩子,别怕。有我在,这事错不了,定让你遂了心愿。”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院角的木槿花瓣上,祖母就让玉儿扶着,先去了族长刘仁家。

老人家坐下喝了口粗茶,慢悠悠开口:“族长,月儿这孩子是咱们刘氏宗族看着长大的,手巧性子静,织麻布的底子好,本就合该在坊里为族里出力,也能凭手艺安身立命。”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态度:“如今倒好,被王婆子撺掇着要去张府为奴,赚那落不到自己手里的钱。传出去,旁人要笑咱们刘氏族长的大房,连自家的姑娘都护不住。族里的闺女,前程婚事,得合乎情理、顺着心意,不能让贪心人坏了咱们宗族的风气。”

族长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称是。

他本就觉得王氏此举不妥,又感念刘曾氏德高望重,当即引着祖孙俩去见管纺织坊的族老。

族老早听闻月儿手艺灵巧,先前就有意让她进坊,听了刘曾氏的话,当即拍板:“这事儿我来办,保准给月儿一个公道。”

当天下午,纺织坊的李婆婆就往月儿家去了。她穿着浆洗得挺括的青布衫,往院当中一站,声音亮堂得全院都能听见:“奉族长之命,月儿明日就来纺织坊上工,跟着我学织花布,工钱按族里规矩发,每月亲自到坊里领,旁人不得代领。”

连氏正想撒泼反驳,李婆婆眼睛一瞪,语气严厉:“这是族老们的意思,你若不服,就去祠堂当着全族老少的面说理!”

月儿的爹娘连忙上前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李婆婆又转向瑞林两口子,缓了语气:“月儿年纪不小了,婚事也该早做打算,得找个本分可靠的人家,才是为她长远计。”

王氏和连氏都低着头,蔫了气焰——族里已经发了话,再不敢明目张胆阻拦,只得悻悻地转身进了屋,再也不提张府的事。

入秋时,月儿顺利进了纺织坊,跟着李婆婆学织花布,手上的活计愈发娴熟,织出的麻布纹样精致,在坊里颇受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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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雯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