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常年清静的大司马府外,难得的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来了!”管家一路匆匆小跑。
门被打开,管家看向青司和他身后绍王府的马车时眼底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又熟稔的笑了起来。
“原来是绍王殿下,请入府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知大司马。”
府邸内,园中各色花圃开得正艳,李绍望着一树开得略显颓靡的山茶花有些感慨。
“上一次来,这花还没有开,这一次来,却又开得太过,似乎总是无端错过了时机。”
“无花时自有无花之美,花浓时自有花浓之姿。”身后传来李槐的声音:“绍儿不妨如此做想。”
“叔父。”李绍转身行礼。
“绍儿难得来叔父府上,可是遇到难事了?”
“是有一事,特来问询叔父。”
“哦?是何事?”
“是关于鬼医薛。”
李槐的脚步一缓,随即笑道:“原来是薛老兄,可是他最近又惹什么麻烦了?”
“倒也算不上麻烦,只是行为举止略显怪异。寒羽卫找到他时,他吓了好大一跳,行踪鬼祟,慌慌张张的似乎在遮掩什么。”
“想来估计是他又寻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方在悄悄炼制什么奇药异材吧。绍儿可还记得临水村那次,难得薛老兄有求于我。可怜一小老头挺大岁数了,被村民们告上衙门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时我还在心里暗想绝不让薛老兄受半分委屈,谁料一问才知,原来是他深更半夜偷偷跑到人家村子的坟林里挖死人骨,去做一味什么药来着。”
“蚀腐药,对祛腐肉极有疗效。”李绍补充道。
李槐不禁扶额,笑着慨叹道:“对对对!还有一次也是,人家本来是花费重金请他去给自家患病的小儿子治病的,谁料他瞧那男子是难得的阳身阴命,宁愿退费也不肯给治。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治不好,岂料那郎君一夜醒来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发全没了,偏偏薛老兄又是事发前最后一个离开那郎君寝卧的人,再加上离开时还被人瞧见背着个大包袱,自然又被人家扭打着送进了官府。这才知道他见古书上说阳身阴命之人是难得的极品药材,其全身毛发皆可烧炼入药,对疫毒湿火颇有奇效,所以才剃光了人全部毛发。我去的时候他被揍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这么想来,这些年我可是没少为薛老兄奔走啊。”
越细数,李槐越觉得忍俊不禁。
“对了绍儿,此次你派人去寻薛老兄,莫不是药材又耗尽了?”
“正是。”
“那他……这次怎么说?”
李槐收敛了笑意,神色难得的凝重起来,他试探着问道,语气也悄然变得小心翼翼。
“似有回转。”
“好!太好了!”
听到李绍的回答,李槐顿时情难自抑的抚掌道好,神色激动不已,紧绷的眉头也倏尔松懈下来。
“绍儿,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李槐看向李绍的眼底满是心疼,眼角竟渐渐涌起一片泪花。
“……”李绍顿了顿,道:“叔父,我此次来还为一事。”
“哦?是什么?”
“骠骑将军麾下那名私离者已在邑城抓获,不日将抵京,其背后势力尚且不明,届时还请叔父与我一同问审。”
“好,只要绍儿有所需。”李槐爽快的答应。
“殿下,大司马。”
狱卒朝两人行了一礼,恭敬的在前方带路,一路左转右绕无数次,直到最后停留在暗狱的最深处。
李绍刚坐下,狱卒很快便推搡着将一个戴着头套被绑住双手的人押到他面前跪下。
李绍朝狱卒挥了下手,“开始吧。”
只听“哗啦”一声,被绑着那人的头套瞬间被摘了下来。
“咝……”
被过于明亮的烛光一刺,那人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要辨别出眼前的一切。
一个一身黑衣脸色却过于苍白的男人此刻正阴鸷的盯着他。在那男人背后的阴影里,依稀能辨别出身后那人所穿的那双男士短靴。
烛火闪烁,不时有森森白光随之晃动,他向白光处一瞥,吓了好大一跳。只见四周挂了满墙的长刀匕首、刺棒烙铁,还有好多他认都认不出来的拷问工具。
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禁开始哆嗦起来,惊慌失声的磕头叫喊道:“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大人!”
“你这声冤枉,是每一个进暗狱的人都会说的第一句话。”李绍一边漫不经心的挑选着摆在桌案上的匕首利刃一边讥讽道。
“你猜,他们的结果如何?”
李绍从眼前的众多匕首中挑了只顺眼的抽出,用指尖弹了弹刀刃测试其锋利程度,刀身发出清晰的脆鸣。
“碎骨,扒皮,剔筋,抽肠,断椎……你说,你想选哪种呢?”
李绍恶作剧的像是报菜谱般报了一堆酷刑。
那人蜷缩着身子哆嗦的更厉害了,声音也颤抖起来,头磕的更加卖力。
“大……大人明鉴!请大人明鉴啊!”
“明鉴?为了抓你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李绍冷讽道,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却是难得的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此人是个凶神恶煞之徒,却不料容貌憨厚老实的不像话,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说他是冤枉的谁会不信。毕竟那张脸,在大街上随手一抓可以闭着眼睛抓出一大把,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再加上他那哆哆嗦嗦的紧张和唯唯诺诺的劲儿,简直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错抓的百姓。
这样的一张脸……记忆中的那张面孔突然闪过,一时间纷杂的记忆喷涌而出,有人在狂笑,有人在绝望,李绍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匕首从他手中跌落。
“绍儿!绍儿!”李槐赶忙上前扶住李绍。
被李槐一唤,李绍这才清醒过来,他吐了口气,重新坐回桌案前,用手按着疯狂跳跃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方道:“上厉刑。”
狱卒吃了一惊,但很快便领命将那私离者带了下去。
李槐也是格外意外,道:“绍儿,进暗狱者由轻至重依次受罚,直至真相袒露为止。此人虽有嫌疑但尚且还未拷问,直接上最重的刑罚是不是太过了?”
这一次,李绍却难得的没有应声。
约摸几盏茶的功夫,那私离者浑身是血的被狱卒拖了回来,身后是一路淋漓的血迹,蜿蜒蔓延,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李绍把玩着腰间玉坠上的流苏,平静的问向狱卒:“舌头没割吧?”
“回殿下,因殿下尚未拷问,属下特意留着他的舌头作答。”
“嗯。”
李绍再次望向那人,那张面孔已经血肉模糊,再不辨原来的模样。
“你的脸该如此才对。”
那人气若游丝的瘫在地上,应道:“大人,小人知错了,大人要让小人招什么小人都招,大人要让小人认什么罪小人也都认,只求大人给小人一个好死吧!”
“你这人可真奇怪。”李绍忽而冷笑起来,道:“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就又招又认的。”
“既然你这么热忱,唔……我想想。”李绍捏着玉坠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那就从你为何私离军队说起吧。”
“回大人的话,小人自幼家境贫寒,听闻军中衣食无忧还有饷银领,这才去画了军册。可是小人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听说此次去旬城九死一生,小人怕死怕的厉害,这才趁夜色从军中逃了出去。”
“既然出逃自然是回家乡最为合理,又怎会选择北上去邑城?”
“大人,小人知道自己是私离军队,依照军法是叛逃,如何回家?邑城离外域最近,是所有边境城池中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座,小人便想着逃去邑城。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好奇一个端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化成胡人去做买卖,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对吧,阿史那?”
李绍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还是说,该叫你吴峰?”
“大人……”吴峰喘了口气叹道:“小人也是无可奈何,为了活下去这才想着假扮成胡商的。邑城里谁不知道胡商的生意最是好做,赚得银子又多,所以这才打起了歪门邪道。”
“那怎么又变成了店小二呢?”
“因为禁胡令出来了,小人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想法子躲藏起来。”
“如此,倒是我冤枉你了?”
“小人不敢。”
李绍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笑意森然。他将手一伸,狱卒顺势将案卷奉上。
李绍一边翻阅一边盘问道:“自进城以来,到被捕为止,不过短短十日,这十日里你可是跑了不少地方啊。”
李绍一边踱步一边念道:“明月坊、圣辉堂、鹤丘巷……”
“大人,不过是些热闹的地方,能更好的售卖东西罢了。”
“是啊,的确都是些热闹地方,也难为你精心挑选了。明月坊是邑城的中心位置,消息最是灵通,圣辉堂里无数邑城官员出入其间,至于鹤丘巷,呵……那可是邑城主官薛大人马车每日的必经之途,乃至你最后选择藏身的茶馆都莫不是既能最快得知最新消息又能隐蔽的藏于人群之中,就连你之所以假扮成卖酒的胡商也是为了更好的接近薛安瑞吧。吴峰啊吴峰,你所去的每一个地方、所走的每一步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大人,小人不懂您在说什么,小人只知道那里热闹、人多,能卖出东西才去的。”
“确实如此,你的推辞很合理,甚至让我有时候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疑心太过,毕竟这一切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只能姑且称之为巧合。可是,你漏了一点。”
李绍抬眸,目光锐利。
“这大概是你也没有想到的一点,一个最细微之处,你败在了那里。明明假扮为胡商可你却偏偏从未去过胡市,关于这点你该如何解释呢?”
说完,他蹲下身用刀尖撩起吴峰那头蓬乱的头发,极为满意的欣赏着那张掩藏在乱发下皮开肉绽刀痕交错的脸。
“我、我……大人,小人毕竟不是真的胡商,那些胡语我自然也不懂,便只好在周围兜售。”
“啧啧啧。”李绍摇头,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太过拙劣的借口,这可没有你之前的表演好。你可知,那些胡市里的胡商为了更好的同端人做交易可是都会端语的。”
李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可惜啊,可惜你太过于专注你的任务,而忽视了这些细枝末节,这才叫我抓住了把柄。”
“你说你是因为家境贫寒而加入军队,倒不如说是因为旬城战事突起,通往边境各州的道路皆被封堵,除了加入骠骑将军率领的军队外你别无选择。至于离开……”
李绍冷哼一声,接着道:“你的话语只回答了一半真相,正因为邑城离葭芜最近且因城池小而最不起眼,所以你背后之人才派你去此。”
“这十日来,你奔波的这些地方无不与邑城官员交织。话已至此,你还要继续带着你那张假面同我演戏吗?”
“哈哈哈哈哈!”
吴峰突然一改先前老实窝囊的哆嗦模样,背靠着墙支撑着坐直身子放声大笑了起来,那张被划烂的面孔在他放肆的笑声中变得格外扭曲。
“绍王殿下不愧狠辣绝情,能败在你手下,我吴峰心服口服。至于假面……呵呵……我的假面不是已经被绍王殿下给毁掉了么,你瞧!”
吴峰满眼通红,指向自己那血痕斑驳的面孔。
“你若能说出你背后之人和你们的谋划,我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哈……”吴峰却笑得更放肆了,“绍王殿下不会还真以为我怕死吧?”
李绍冷冰冰的看着他:“你虽不怕,可你那还未及笄的小妹却未必不怕。”
此话一出,吴峰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说完,李绍背过身去,静待着他的回答。
李槐上前呵令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呵……不必浪费时间了。”吴峰恢复了之前的神色,仰天叹道:“唉!只可惜啊,银两投进去了,可惜我这东西终究没能卖出去,当真枉费了我这老主顾的一番苦心,真对不住。”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拦住他!”李绍命令道。
狱卒们纷纷往吴峰身上扑去,死命掰开他的颌骨。
“啪嗒!”
紧咬的牙关下掉落出半截断掉的舌头,鲜血不断喷涌,很快就堵住了喉咙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