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这下是真的惊讶,偏头,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光打量林忍冬。
林忍冬唇上咬痕明显,明显在强撑,何况方才对待讹人的老太太,第一时间并未想过帮忙,拒绝的又干脆果决,分明不是什么热心肠。
“你一个人出去?”虽以为林忍冬居心不良,千重但倒也不至于,让明显在恐高的林忍冬孤身犯险,“还是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合景时不时会遇到这些情况,有专人负责。”
林忍冬摇摇头,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呼吸两口:“算了,我先去看看。”
千重对林忍冬的坚持略感到诧异,阖了阖眼,藏好情绪。
“那我跟你一起去。”千重压了压语气,“你一人很危险,再不济——也应当是我去。”
林忍冬瞥了眼他吊在胸前的手臂,“恐怕我一个人去更好。”
说罢林忍冬没再等千重的反应,打开门走了出去。
千重指尖和林忍冬的裙边擦过,看着她走向双腿悬在围墙外的女孩,讶然过后,又饶有兴趣。
不论是方才要过马路的老太太,还是现在天台外的小姑娘,千重都确信自己没看错,林忍冬一开始,都是打算置身事外的。
偏偏,有了他这个变量?
林忍冬深吸一口气,扶着摆着的不知名设备,一点点向女人挪,女人一心摆弄手机,没注意到她。
越来越靠近女孩,也越来越靠近水泥围墙,林忍冬五官皱缩成一团,小腿抖个不停,强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不敢分出一点余光到大楼外的悬空,大脑却不停在运转,一个个主意冒出来又被否定。
“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女孩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剧烈地挥动手臂,神情扭曲地嘶吼:“不是说爱我嘛!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嘛!”
“爱你的时候甜言蜜语,不爱你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渣男都是一个模样。”听清楚女孩的话,林忍冬倏地愤然附和,女孩警惕地看了过来。
“你是谁!离我远点!不要过来!”女孩愤怒地大喊。
林忍冬咬咬唇,表情落寞地抚上小腹,问女孩:“你也是来透气的吗?”
许是见林忍冬没有任何威胁性,女孩情绪逐渐平复,狐疑地点点头,“你也是?”
林忍冬惨然一笑,答非所问:“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就不见了。”
女孩露出同情,被林忍冬带偏了。
林忍冬看出女孩态度松动,像普通朋友聊天一般,温和地问:“你呢?为什么心情不好?”
女孩像是被触动伤心点,唇瓣动了动,陡然放声号啕大哭:“他变心了,他不爱我了,他明明说会永远爱我!”
林忍冬不着痕迹向前进了一步,同仇敌忾表情,怒斥:“渣男!”
女孩先是一怔,接着尖声反驳:“不对!他肯定是被那个女孩骗了!他肯定心里还是有我的!”
林忍冬不认同,倒也没试图讲道理,很是真诚地问:“是不是,那个女孩拿你对象的手机拉黑了你?你要不要换个电话试试?”
当然是假的,林忍冬只是想先稳住女孩。
果然戳中女孩的心思,女孩眼眸乍然亮了起来,明显对林忍冬的建议心动了。
“我手机可以借给你,但是你那边好高,我有点害怕,你能过来拿吗?”林忍冬趁热打铁,适时示弱,放软了语气请求。
女孩迟疑着没动作,林忍冬率先举起手机,哄着女孩下来:“给你。”
女孩虽犹豫,还是渐渐收拢悬在围墙外的双腿,往回撤了一点弧度。
起了风,露台风大,钻进衣领,林忍冬后背出了汗,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慢一点,你慢一点,我在这里等你。”林忍冬循循善诱,双臂发酸依旧保持着高举的动作,手抖得厉害,手机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然而下一秒,女孩目光一凛,看见了什么疯狂地尖叫起来:“你骗我!你是骗子!你骗我!”
前功尽弃。
林忍冬叹了口气,有些恼意,收回手再回眸,和千重的眼神撞到一起。
千重黑色风衣敞开,露出烟灰色半高领打底,身高优越,身形挺拔修长,衣角随风翻飞,表情却有些不知所措和张皇。
千重听到两人对话,到底放不下心,特意出来看看,现在自知做错了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赧然垂首,“抱歉。”
这次道歉是真心,千重没想给林忍冬添麻烦。
谁想女孩看到了设备平台后,他翻飞的腰带。
如果不是这种场景下,林忍冬大概会感叹一句,难怪千重在学校那么受欢迎,可现在她只剩下叹气。
事到如今,再责怪也没有意义。
片刻林忍冬再次有了主意,语调雀跃又悲伤,背对着女孩,眼神暗示千重:“你来了?你是来看我和宝宝的吗?”
千重眨眼间懂得她的意思,配合着伸手,“你先过来,过来我们再说。”
“我不!我过去你又要失踪了!”林忍冬演到关键处,不着痕迹向女孩挪了一步,扭头看女孩,指着千重大喊:“这个人是骗子!他骗我!”
女孩一下子蒙了,看看林忍冬,又望望千重,似乎拿不准现在的状况,不晓得该相信哪位。
“宝宝,我知道错了,我没有不理你,我受伤了你看!”千重就地取材,委屈巴巴地卖惨,“我为了说服我爸妈接受你,都受伤了!宝宝,你也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还在努力负责的好男人形象。
林忍冬佯装纠结,摇摆不定地看向女孩,诱哄似的开口:“好像真的是个误会,你要不要打电话?也许也是个误会?”
局面貌似重新回到正轨,林忍冬加了把火:“你不接我电话是不是因为,他们不许你接?”
千重连连点头,林忍冬转头,继续哄女孩:“我好像误会了,你会不会也误会了?”
女孩眼看着就要动摇了,电话铃声乍然响起,她眼里再次燃起了光,对林忍冬惊喜道:“他给我回电话了!他给我回电话了!”
“你看都是误会,我扶你下来接电话。”林忍冬呼出一口浊气,又一次向女孩挪动。
然而女孩迫不及待接通了电话,不过转瞬间,她更为激动地哀号,甚至企图站起身。
林忍冬此时与女孩不过两步距离,见此情景向女孩飞扑过去。
谁也未曾想到女孩在最后一刻会拉住林忍冬,带着她一起往下。
林忍冬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结果,来不及作出反应,整个人后仰,失重感还没到来,却已经完全将她包裹,叫她无法动弹。
或许是低血糖,也或许是恐惧的本能,胃部开始不停地抽搐。
原来下坠之前是这样的感觉。
时间好似静止了,林忍冬眼前涌现很多东西,类似幻灯片的定格动画,一帧一帧逐张在眼前展开。
“学姐!”
千重以最快速度抵达林忍冬的面前,但已经晚了,林忍冬大半个身体已经悬空。
林忍冬依稀听见楼下围观群众的惊呼,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瞳孔骤然收缩——她亲眼看着千重为了拉住她探出围墙外,却被她牵累,向她栽倒。
“又来一个!三个人?我去!什么狗血大剧?殉情?!”围观群众中有人大喊。
千重在半空拉住了林忍冬。
林忍冬在发抖。
千重感知到林忍冬的恐惧,紧紧地环住了她,“学姐,你是在害怕吗?”
林忍冬的大脑彻底丧失对眼泪的控制权,眼泪大颗大颗涌了出来,嗓子喑哑干涩:“害怕,我很害怕。”
千重反身一用力两人便调换了位置,他一手从林忍冬的背后更紧地抱住她,让她背部贴近他的胸膛,而后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她的眼皮上。
他的手没有重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林忍冬的眼泪浸湿了千重的掌心,他掌心的温度不降反升,指腹有意无意摩挲了几下她的上眼睑。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后,林忍冬其他感觉变得格外清晰。
她狂乱的心跳在应和他平稳的呼吸,洗发水的香气在跟他身上暖香纠缠,又有温热的鼻息扫在她的耳廓,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他微微启唇贴近,极其温柔地安抚,“别害怕,有我在。”
耳边呼啸的风声渐行渐远了。
楼层没有超出消防气垫的承受范围,再加上落地瞬间千重箍紧了林忍冬圈在怀中,有了人肉垫子作为缓冲,林忍冬并没受到多大的冲击。
林忍冬切实听到了一声低沉的闷哼,但她无暇顾及。
林忍冬长时间地屏住呼吸,极度缺氧,在千重松开手不自觉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喘息着,拼命干呕。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救援人员同时迅速向他们奔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动不了吗?”
耳朵自动开启屏障隔绝外部信息录入,林忍冬目光下意识沿着千重胸膛弧度,向上部探去。
千重平躺在原地,同样歪头看着她。
千重扬了下眉,似乎叫光迷了眼,微微眯起眼睛,随即唇角挑起个弧度,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口吻戏谑:“学姐,我们这样,算不算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