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启八年,元宵夜。
永安城内,热闹万分,城中集市各式摊位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锣鼓声呼啸震天。
盛装出行的洛安市民,已在集市上穿梭,行走,徘徊,欢笑打闹。
到处是一片欢声笑语。
黑暗的夜空中,一片雪花晃晃悠悠,落将下来。
厅堂内,魏长亭急急忙忙跑到门口,抽开门闩,拉开木门,零星的雪花飘落了进来。
“娘,下雪啦!快走,快走!”
七岁的魏长亭,伸出小手捧着缓缓坠下的雪花,双眼惊奇地望着雪花消融在掌心。
母亲魏无艳追了上来,手中拿着一件崭新的湖蓝披风。她蹲下身,给魏长亭轻轻披上,束好绳带,又给他戴上斗篷帽,温柔地说道:“亭儿,集市上人多,仔细跟着娘一起走,不要乱跑,知道吗?”
魏长亭慎重地点点头,继而又笑开来:“娘,快走吧!”
魏长亭刚拉着母亲跨出门,就看见隔壁阿茉和她娘也走了出来,他张口就喊:“李婶娘,阿茉妹妹。”
六岁的阿茉急急跑过来,拉住魏长亭的手:“长亭哥哥,下雪啦。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堆雪狮子吧。“
魏长亭重重点了下头,开心地说:“好,一言为定。”
两个孩子在前面牵着手,蹦跳着往前走,两位母亲紧跟着他们,在后面悄声细语地聊天。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闹市中心。
他们挤进人群去看杂耍艺人表演。
只见两棵柏树上绑着一根结实的粗绳,离地约有两米。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褂子,头两侧挽着发髻,伸张双臂,在绳上慢慢往前走。许是雪花飘到绳上,有些打滑,女孩的身体颇有些晃动,她左手攥成拳头,眉头紧锁。
阿茉有些畏惧地靠在魏长亭身边:“长亭哥哥,我怕。”
“不怕,会顺利走过去的。”魏长亭故意说得很大声,表演的小女孩似是听到,挺起了胸膛,平稳双臂,一步接着一步,竟稳稳地走到树的另一端。她抱着柏树,刺溜一下滑下来,向着观众抱了下拳。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铜钱“咚咚咚”地投进一个小瓷碗里。
阿茉松了一口气。
他们又看了一个裸着上身的精壮男子,表演吞剑,喷火。
阿茉有些害怕,转头对魏长亭说:“长亭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魏长亭走到母亲和李婶娘跟前:“娘,阿茉妹妹要吃糖葫芦,我也想吃。”
“晚饭不够你吃么?出来就嚷着吃。”李婶娘拍了拍阿茉头顶的落雪,爱怜地说道:“走吧。”
“娘,刚才那个人吞剑,把我吓坏了,所以想吃糖葫芦。”阿茉拉着母亲的手,小声说道。
“自己胆小,还赶着看。”李婶娘朝着身后跟着的魏长亭,笑着说,“你看长亭哥哥多勇敢,一点都不怕。”
“我以后也要学武功,斩妖除魔。”魏长亭叫道。
魏无艳抚了抚儿子的头发,眼里有着无限柔情。
糖葫芦摊位的老板给魏长亭和阿茉各递上一个糖葫芦。
他们就站在摊位旁,一人一口咬着吃。
魏长亭咯咯笑着:“阿茉妹妹,你掉了两颗牙,你能吃吗?“
阿茉也笑:“长亭哥哥,你也缺了一颗牙,哈哈哈。“
两人咧着嘴,互相指着对方,做着鬼脸,把个摊位老板也都逗笑了。
两位母亲站立在旁,微笑着看着他们。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似有大批人马朝着永安城奔了过来。等到永安城的居民反应过来时,那群人已挤占了集市中心地盘,市民被迫挪到了其他的地方,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魏长亭停止了和阿茉打闹,他好奇地望着那群人。
来人约有上百个人,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一身黑袍,左右衣领上各绣着一股银蛇。一张俊美的脸上寒气逼人,剑眉自带刀锋。女子则容貌艳丽无双,眉间一点黛红,穿着一袭红裙,头戴黄金钗环,身上奇香无比。
他们每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匹通体黑色,只眼上两抹白色。
市民们望着他们,鸦雀无声,锣鼓声停歇了,戏曲声也收尾了,只有漫天的雪花正无边无际地下着。
男子跳下马,背着手走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
“永安城的居民们,你们好!我是蛇族的奇尧。想必大家是第一次见到我。我父亲是蛇族的檀渊,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檀渊的名字一出口,立马很多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魏长亭和阿茉靠在各自母亲身边,大气也不敢出,旁人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
“檀渊是蛇族的首领,是妖族最有名的人物。”
“他们妖族和我们人类互不相干,今天来做什么?”
“妖族如敢侵犯,势必要报给天界,让天帝知晓。”
魏长亭听着那些人小声嘀咕,却只是一知半解。
有个老者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非我族类,今日来所为何事?”
人群里挤挤挨挨,奇尧也不知是谁在喊,他浅笑了一声,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我们人妖向来友好相处,从不踏足对方城池一步。只是今天,我奇尧有个疑问,想问下永安城的居民,如果你们答出我的问题,我会带人立刻离开。如果回答不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不要想着逃跑,城门已被我妖族封死,你们只要回答我问题就好。”
人群里突然发出大声喧哗,人们吵吵嚷嚷,争执不休。
“谁知道你要问什么?难道答不出来就要死吗?”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妇人,显然不满意奇尧的话语,冲上前一步说道。
黑马上的红衣女子听闻此言,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衣袖处叮叮当当在响。
胖妇人被人嘲笑,一张脸涨得通红,正欲破口大骂,却不知哪里飞出一条小蛇,瞬间绕住她的脖颈,蛇身一转,又是一圈,密密三圈,直勒得她脸呈青紫,话都说不出来。
身边的人都吓坏了,欲上前帮忙,谁料那蛇越陷越深,直埋入她颈间的肥肉中。胖妇人被勒得直翻白眼,跌倒在地。
阿茉吓得哭出声来,李婶娘忙捂住她的双眼。
魏长亭冲了过去,跪在胖妇人身边,翻开她颈项,见到那小蛇,他提手扼住蛇头,鼓足劲不放手。小蛇恼怒,一泄气,从胖妇人身上松脱下来,却又一扭身,朝着魏长亭的手腕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一道白光闪过,一把剑劈斩下来,将小蛇斩成两端。
胖妇人滚在地上,连连咳嗽,身旁人忙扶起她。
魏长亭抬头一看,原来是耍吞剑的精壮男子。
“谢谢叔叔救命之恩。”魏长亭向男子躬身道谢。
魏无艳吓坏了,忙奔了过去,一把抱住儿子:“亭儿,没事吧?”
“娘,我没事,叔叔救了我。”
魏长亭正朝母亲笑着,一把长剑却抵在了母亲的下巴。
魏无艳愣住,朝着长剑的主人望去——奇尧正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真是个美人儿。”
魏长亭见此人对母亲无礼,登时怒目相向:“把你的臭剑拿开!”
奇尧倒也不动怒,收起了长剑,蹲下身来,嘴角又是一抹笑容:“哥哥问你一个问题,你若回答得出,哥哥带你去妖族吃香的,喝辣的,如若回答不出,那这把剑,就认准你了。”
魏长亭毫不畏惧:“什么问题,你说。”
奇尧又望了一眼魏无艳,目光落在魏长亭脸上:“你可听说过玄珠?”
魏长亭原猜着他会问出什么问题,原来是一个名字,他失望地摇摇头:“没听过。”
奇尧收敛起面容,竖瞳发着幽光,他对着市民们高声大喊:“有谁听说过玄珠吗?听说过的,快告诉我答案。”
“是夜明珠吗?”人群里胡乱猜测着。
“是人鱼吗?”
“还是哪个仙人的坐骑?”
“会不会是个孩子的名字?”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但奇尧却连连摇头。
红衣女子又在发笑:“看来永安城的人,一无所知啊。”
“就一个名字,我们能知道什么?好歹也告诉我们些其他信息。”有人叫道。
奇尧似已失去耐心,他朝红衣女子瞥了一眼:“月姬,你来!”
被喊做月姬的女子,跳下马来,一脸兴奋地来到人前空地上,揽着衣袖说道:“我给大家舞一曲吧。”
市民们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蛇族之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月姬轻声哼唱,甩动长袖,一个悠然转身,红裙飞舞了起来,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身上,真是一出绝美的雪夜之景,看着的市民都惊呆了。
只见月姬越舞越快,越舞越快,整个人都好似飞了起来,双脚离地腾空,纤手在空中展出绝妙姿态。她的长袖一挥,人又缓缓地落了下来,飞起的裙裾收了起来。她的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哀艳的红裙,像是女子无处诉说的悲伤。
她趴在地上,手撑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她朝着人群发出轻声一笑。突然之间,她变作一条五彩斑斓的九头蛇。
人群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孩子们发出了尖叫声。
魏长亭听到了阿茉的叫声,他回头望去,却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人们开始四下乱跑,但仍有人停在原地,想看看月姬意欲何事。
“长亭,我们走,不要留在这里,太危险了。”魏无艳拉着魏长亭的手,翘首张望着阿茉和她母亲,朝她们跑去。
九头蛇中央的头,此时突然喷出一股巨大的火焰,席卷了黑暗的天空。
永安城被点燃得灯火通明。
“啊——”市民们吓得四处逃窜,集市摊子们被推翻,瓜果蔬菜撒了一地,哄乱的人群踩到水果,滑了出去,踩踏声、尖叫声四起。
九头蛇变回月姬模样,朝还留在原地的几个男人说:“怎么回事嘛?就这么几个人了,不好玩。”
奇尧奔回马上,领着一众人闪到了旁边。
月姬又变回了九头蛇。
这一次,不是一个头在喷火,而是剩余的八个头,朝着永安城的八个方向,在喷着熊熊烈火。
“救命啊——”七八个人身上着了火,正疼得在地上四处打滚。
集市摊子连排烧了起来,系在柏树上的粗绳也着了火,噼啪作响。房屋的纸窗瞬间燃成黑洞,屋檐下成排的红灯笼“噗噗”落下来。二楼看戏的人,从着火的屋子里奔出来,在栏杆上一跃而下,栽在地上不动了。
九头蛇的火还在喷。
永安城成了一片火海。
无穷无尽的大雪,依旧在安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