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安静的书房,窗帘紧闭,光线暗沉。
只有他和郁司澈两个人。
慕笙抬眼,直直看向眼前张扬年轻的少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郁司澈,你是同性恋吗?”
郁司澈倚在书桌边,闻言抬眸,眉眼散漫,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淡淡应声:
“不是。”
慕笙指尖微微攥紧,心脏轻轻发颤,却依旧没有躲闪,继续问:
“郁司澈,如果我说我后悔了,我现在不愿意了你会放过我吗?”
慕笙的声音很轻,落在密闭安静的书房里,像一片薄冰飘在水面,掀不起波澜,内里却藏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郁司澈缓步朝他走近,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住慕笙单薄的身形,那双自小就盛满独占欲的眼此刻沉得发黑,没有半分退让,回答斩钉截铁,碾碎了慕笙心底仅剩的一点侥幸:
“不会。”
没有商量,没有回转余地,从五岁把慕笙当成礼物的那一刻起,郁司澈就从未想过放过这两个字。
慕笙垂了垂眼睫,将心口翻涌的酸涩与难堪尽数压下,抬眼抛出唯一的筹码,字句清晰:“那你可以给我50万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郁司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尖锐又灼热的讽刺,他猛地抬起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遮盖住慕笙的双眼,隔绝他所有躲闪的视线。慕笙天生眼睫纤长湿润,轻轻不安地颤动,细细的羽尖反复挠过他的掌心,那股痒意渗入了五脏六腑。
“如果你愿意当婊子,那我会成全你。”
刻薄的话语砸下来,可覆在慕笙眼上的手掌力道却放轻了几分,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从头到尾没有追问五十万的去处。于他而言,五百万、五千万都不过是随手支取的数字,根本不值得费心打探;可这笔钱,是病房里梁女士苟延残喘唯一的依仗,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拿到支票的那天下午,慕笙独自去了医院。
梁女士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身萦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慕笙攥紧手中薄薄的纸片,对着病床上的女人扯出一层温和无害的伪装,轻声扯谎:“我问郁先生借的。”
如果梁女士知道这是他的卖身钱,大概病死在床也不会用这笔钱,毕竟什么样的母亲才可以卖儿子卖两次。
许是病痛磨垮了心神,又或是自知时日无多,梁女士近来总控制不住落泪。慕笙安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看着她,看着那些看似饱含悔过的泪珠一滴滴砸在浅蓝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枯瘦冰凉的手抓住慕笙的手腕,嗓音沙哑哽咽:“笙笙,我知道你其实从来没有原谅过妈妈,当年就那么把你卖给了郁家,是我对不起你。”
慕笙静静望着她眼底刻意装出来的悔恨,指尖轻轻挣开她的束缚,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怨怼,却字字戳心:“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如今我却想问问你,我值了多少钱?”
他是真的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想弄明白一笔冰冷的数字,究竟能轻飘飘买断一个孩子完整的童年、乃至往后漫长的一生。
梁女士沉默了许久,胸腔起伏着,终于吐露尘封十五年的真相,毫无遮掩:“八十万,五十万给你爸还了赌债,三十万给我和你王叔过日子。笙笙,如今你再怨我,恨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唯一的遗憾就是你弟弟,只求你在我死后能照顾他……”
她口中的弟弟,是她和再婚男人王健生下的儿子王星,慕笙也就比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大五岁而已。
慕笙轻轻抬手,拭去她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时藏在心底的失望与委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和:“我照顾他?妈妈,我现如今也才20岁,寄人篱下十多年,你怎么从来不为我想想。或者你也可以把他卖进豪门,李家、江家、辛家,随便哪家,至少能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梁女士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此刻慕笙才彻底看透,从前他还天真以为,梁女士抛弃自己这么多年,心底总归会存有几分亏欠。可真相冰冷刺骨,她拖着一身绝症千里迢迢回来寻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为同母异父的弟弟谋求安稳生路,自己不过是她早年用来换钱、随手舍弃的一件旧物。
慕笙垂眸,轻声补充,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再或者,你好好化疗,努力活着,才能亲自照顾他,伴随着对我的亏欠,哪怕耗完余生你也偿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