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京中学。
讲台上的粉笔灰还没散尽，数学老师孙格便拿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她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惊得底下窃窃私语的同学瞬间噤声。
曲幼清是被这敲击声惊醒的。
睁眼时，视野里不是天台坠落前的万家灯火，也不是冰冷呼啸的风。
而是糊着米黄色墙皮的教室，以及前排同学后脑勺扎着的黑色发绳。
“曲幼清，课间抽空来我办公室。”孙格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试卷“啪”地落在她桌角，边角卷起的褶皱蹭过她的手背。
曲幼清顿了顿，眼神聚焦扫视了四周一圈。
“这是……一场梦吗？”她自道，“我梦里怎么还有高中数学……”
江慕颜：“也许这就是你和数学的，恨恨情仇。”
曲幼清一顿，扭头看去。
旁边穿着校服的女生头也不抬的看着卷子。
江慕颜：“七十分，不错，提升空间很大啊。”
七十分？
曲幼清回过神盯着试卷上鲜红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油墨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钻进鼻腔，这触感、这味道，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她明明记得，跨年夜的天台护栏离自己越来越远，时司年和温语乔冷漠的脸在烟火里扭曲，身体撞击地面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这里？
桌洞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摸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日期清晰地映入眼帘。
9月15日，星期三。
“手机交出来。”
曲幼清顿了顿，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
她顺着看去，整个人顿时一怔。
曲幼清倒吸一口凉气：“王、王……”
没等曲幼清说完，对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离开教室。
讲台上孙格敲了敲黑板，把全班同学的思绪拉回了数学课。
曲幼清：“见鬼了。”
江慕颜：“明知道老班最近抓手机，还这么大胆。这算什么，挑衅吗？”
曲幼清咽了咽唾沫，扭头看向江慕颜。
这肯定不是梦，这种熟悉的感觉，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穿越了。
因为意外阴差阳错的回到了高中时期。
一声不大不小的嘲笑从左侧传来，带着熟悉的促狭。
曲幼清猛地扭头，撞进顾羡风的眼眸中。
对方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夹着的钢笔转了个漂亮的圈。
桌角摊着的试卷上，一百四十分的红色数字刺眼又张扬。
曲幼清微微皱眉：“笑什么？故意炫耀你考得好是吧。”
顾羡风：“考得好吗？一般吧，满分可是一百五十分呢。”
曲幼清扯了扯嘴角，心里把对方骂了不下千遍。
果然，即便是再次回到高中，死对头依然是死对头。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下课的预备铃声骤然划破教室的沉闷。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栋教学楼，勾得所有学生的心都飘出了窗外。
教室里瞬间起了细碎的骚动，有人悄悄伸了个懒腰，有人指尖摩挲着桌肚里的零食，还有人偷偷抬眼瞟向窗外的香槐树，满心都是课间短暂的松弛。
孙格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知道下课了，再讲两分钟，把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题思路捋完。”
话音落下，满教室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却没人敢真的反驳。
所有人只能恹恹地收回躁动的心思，乖乖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暗自盼着这两分钟能过得快一点。
曲幼清也收回怼顾羡风的目光，指尖轻轻抵着桌面，心绪纷乱。
两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可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刚讲到关键拐点，孙格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粉笔依旧在黑板上刷刷作响，白色的粉笔灰簌簌飘落。
她侧身抬手压了压教室里再次冒头的细碎动静，语速不减：“这里是考试必考的易错点，差一步就丢十分，不差这一会儿，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足足三分钟。
原本说好的两分钟拖堂，硬生生拉长到了五分钟。
窗外走廊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隔壁班级的欢声笑语追逐打闹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来。
对比之下，平京中学高三二班的教室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老师清亮的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少同学已经蔫头耷脑，趴在桌沿勉强听讲，满脸生无可恋。
顾羡风早就写完了笔记，单手支着侧脸，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
余光瞥见身侧曲幼清怔怔出神，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笔尖轻轻在草稿纸上敲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分钟后，孙格终于写完最后一行公式，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好了，讲完了，下课。”
曲幼清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
江慕颜：“四十分钟的数学课对你来说堪比一辈子吗。”
曲幼清：“当然了，我和你这种学霸说不明白。”
霍屿洲：“我懂你，阿曲。”
曲幼清愣了下，顺着声音看去。
霍屿洲披着校服外套走到江慕颜前面的位置坐下，浑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
他探头看了看曲幼清桌上的卷子，撇撇嘴：“哟！可以啊，七十分！历史新低。”
曲幼清笑眯眯道：“请你礼貌闭嘴。”
霍屿洲倒是自顾道：“你这是在挑战老孙的底线做出的成绩大跳水吗？义士，从一百二到七十，你牺牲挺大啊。”
曲幼清：“你考了多少？”
“不多不少，正好九十。”霍屿洲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服不服。”
曲幼清看着卷子发愁：“我等会要拿着这份卷子去办公室，可能会出事吧。”
霍屿洲：“你放宽心，不是可能，是一定。”
曲幼清长叹一口气。
细细回忆起来，这个时候她成绩一落千丈，不止数学还有其他学科。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青春期。
听人劝吃饱饭，早知道，她就听母亲的话好好学小提琴了。
真是吃饱了撑的非要和家里闹矛盾学什么表演，遇人不淑还年纪轻轻就嘎了。
顾羡风走上前，把自己的试卷轻轻推到曲幼清桌前。
“这是我的总结，你看看，刚才老孙讲的最后两道大题，你好像没听，我标了步骤。”
曲幼清蹙眉，“你这么好心？什么企图？”
顾羡风：“我为人心善，看不得朋友沦落至此。”
霍屿洲故意拖长了调子哼了一声，欠儿欠儿的学道：“呦呦呦，还我为人心善。顾羡风，你就扯吧。”
霍屿洲：“上次我考八十，磨了你半小时求讲题，你说要整理笔记没时间，怎么到阿曲这儿，连错题都主动标好送上门了？合着我这个兄弟还不如阿曲一根手指头？”
曲幼清拍了拍霍屿洲的肩膀，“至少这说明你兄弟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霍屿洲：“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言语短短，目光浅浅。”
曲幼清低头看向试卷，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每道错题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知识点和解题思路，甚至连容易出错的步骤都画了圈。
江慕颜手里转着钢笔，冷不丁插了句嘴，语气里满是嫌弃：“霍屿洲，你少在这儿装委屈恶心人。按阿曲水平这是事故是意外，你那八十是常年稳定发挥的意外。毕竟能把基础题错一半，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江慕颜！你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霍屿洲被戳中痛处，瞬间炸毛，伸手就要去抢江慕颜的钢笔，“我这次就是比阿曲考得好！九十分怎么了？至少比她多二十分！”
“少来这套。”江慕颜轻巧偏头躲开，指尖按住钢笔停下转动，抬眼睨他，“你那九十分里，有十分是蒙对的选择题，还有五分是步骤分凑的，好意思拿出来说？”
霍屿洲手还僵在半空，被江慕颜怼得哑口无言，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曲幼清，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课桌，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气闷：“阿曲，别光看着啊，老孙刚才不是说让你下课去办公室吗？你打算啥时候去？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话刚说完，江慕颜就嗤笑了一声，“一方有乱八方添乱吗。”
顾羡风点头附和：“是啊，你上次自己考砸了去办公室，进去没三分钟就被老孙训得点头哈腰，出来还跟我们说老孙今天心情好。”
霍屿洲：“江慕颜！我那是尊重老师！”
江慕颜耸了耸肩，“巧澄姐上次什么怎么说你来着。”
她故作思考，“不学无术的混子？”
“你别拿我姐来压我！”霍屿洲道，“她现在大学开学正忙着呢，可管不到我！”
曲幼清补充道：“据我所知，虽然开学很忙，但是马上国庆节了，巧澄姐放假肯定会回来的。”
顾羡风：“是啊，而且这离得也不远。”
霍屿洲顿了顿，抿了抿唇陷入沉默。
三人都清楚，霍屿洲这人啊性格不羁，却唯独害怕家中长姐。
有句俗话说的好，弟弟就是姐姐的妈生仆人。
可霍家不这样，霍屿洲和霍巧澄打小便不对付。
若说霍屿洲是孙悟空，那这霍巧澄就是如来佛，专来克他的。
曲幼清看完了总结，将笔记还给顾羡风。
“没事，该我受的劫难还是得我自己去，何况我手机还在老班那里呢……”
“刀山火海，我去了。”
曲幼清说罢，做了个拜别的手势，拿着卷子孤身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