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外,卧在躺椅上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栀子花香,似是那人刚离开不久。
沈淮知望着空无一人的躺椅,叹了一口气。
正准备召唤出本命剑“不知”毁了这破梦境。
人都死了还要把他拉入梦境!
“不知,召来。”言罢,一把通体银白的剑出现在沈淮知手中,发出阵阵争鸣,似是在兴奋。
不知是徐不悔亲自替他寻来的,本该徐不悔是希望沈淮知可以做一个除魔卫道的仙君,却不想沈淮知成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而不知早已沾染上无数人的鲜血,不似从前徐不悔还活着的时候。
想当初徐不悔还活着,沈淮知是真的拿不知除魔卫道,也常被人称上一句“小仙君”。
徐不悔死后,世人见到沈淮知连屁不敢放、话都不敢说,只敢背地里骂上一句“沈淮知就应该下地狱!”
如今,亦是如此。
“既然是梦,那便毁了,可惜这竹楼了。”言罢,正欲手持不知一剑挥向竹楼,却被另一把剑打断。
“沈及安!”
沈淮知听到这三个字从后传来,顿时愣在原处,不知便被打飞。
不知:“……”
沈淮知——字及安。
字是父亲在去修补天裂时给他取的,父亲怕父子二人从此不再相见,便提前取了——及安。
这件事也只有拜师后,徐不悔一人知道。
徐不悔经常会在沈淮知每次做了极大错事时,一脸怒意但声音冷淡:“及安,跪下。”
随即便会是一把戒尺或者一鞭子抽过来。
沈淮知想到这,扭头望去,只见徐不悔手中持剑,眼眸中不是平静的水面而是波涛汹涌。
徐不悔的霜寒剑发出阵阵鸣叫,似是有种“你完了”的嘲讽之意。
沈淮知闻到熟悉的栀子花香,很乖巧地跪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师尊,徒儿以为是梦。”声音沙哑,眼眶打转,泪水模糊了双眼。
但撒娇总是好的。
沈淮知可以确信眼前人是徐不悔,就算是梦,只要是徐不悔不离开自己,他也愿意永远沉迷其中。
徐不悔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心中的怒气莫名消失不见。
眼前人哭起来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和前世一模一样,爱哭。
想到这,徐不悔只当是这一世的沈淮知做了噩梦。
徐不悔轻轻拉起沈淮知,眼前的少年已经年仅十六岁,才到自己下巴。
他提前一年在枯骨岭找到沈淮知,将人暂时带回此处暂居,却没有想到,因为自己这次的决定,让沈淮知整整昏睡一年。
徐不悔想到这,胸口酸涩涌上来,声音不自觉放柔和:“无碍,今日回宗门。”言罢,终于忍不住摸了摸沈淮知的头。
“好!”沈淮知感受到头上的温热,声音带着点小激动。
他最喜欢徐不悔摸自己了!
可自从他强行娶徐不悔为后,徐不悔很少主动摸自己了,因此,每次他都会生气好久。
沈淮知的目光过于灼热,让徐不悔觉得,自己的徒弟似乎有些不对劲,心中难免感觉到诡异。
下一瞬,一柄短刀插入徐不悔心口,只见沈淮知一脸笑意:“徐不悔最不喜欢摸我了,而且——徐不悔不喜炼药。”
“也从未喊过我一声沈及安。”只有二字——及安。
“徐不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样做,但又或者想到什么,不顾利刃,走上前,一把扣住沈淮知的腰,将整个人圈入自己的怀里,轻笑说道:“沈淮知,你知不知道你这幅模样多么可爱。”
沈淮知想挣脱却挣脱不掉,脸都气红了:“你是何人?为何拉我入梦境?”而且还有病!
“徐不悔”低头望着怀里的人,说道:“阿知,你会自己知道的,而且这不是梦境——是幻境。”
“本座最喜阿知这幅模样了,但是幻境快破了,不能继续欣赏阿知了,真可惜。”
“阿知,我们来日再见。”言罢,“徐不悔”身影消散,周围竹楼不复存在。
沈淮知愣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幻境早已随即破灭,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沈淮知来不及去想那个假“徐不悔”是谁了,先是搞清楚这里是哪、怎么出去再说。
乌鸦啼叫,阴风吹过,这里是一座荒废的山岭,”,过去多年,字已经快消失,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木牌上写着“枯骨岭。
枯骨岭说难听点便是乱葬岗,专门抛弃无人要、没钱埋葬的尸体和毁尸灭迹。
周围腐臭味浓重,怨气冲天,以至于恶鬼一堆,随便来一个都是比沈淮知这个暴君还残忍,恨不得想要灭了所有人,但其中也不缺乏实在善良之人,被人残害还没有怨气,便是清灵鬼。
比如现在,沈淮知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不由分说一道鬼气直接打过来来,沈淮知立马闪身躲过。
如此粗鲁,便是恶鬼。
被躲过去的鬼气打上一棵柳树,只听到“砰”的一声,柳树倒地,无辜躺枪。
这种恶鬼伤害性极强,且脑子还不好。
“兄台,你一个小小恶鬼就想打我?”沈淮知双手抱胸,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鬼。
恶鬼听到这句话,眼神微红,声音带着少年哭声:“沈淮知!你抢了我的家,打你怎么了?”
沈淮知听到“我的家”三个字,微微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抢了我的家?”
这句话熟悉,似有人和自己说话。
是谁?
恶鬼看着眼前的少年又换了一副模样,大笑道:
“沈淮知,你居然有家?有家你怎么可能来这枯骨岭?”
“有家的孩子永远不会来这里。”
“沈淮知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你和我们都一样,都是被人抛弃的人。”
……
沈淮知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捂住耳朵,双眼猩红地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恶鬼还在说。可沈淮知早已听不见了。
他像是强行被拉入七岁那年。
家里的母亲,父亲,哥哥,叔父……都去补天裂。
那场天裂,让鬼门大开,许多妖魔鬼怪混入人间。
那天父亲抱着七岁的沈淮知,急急忙忙的将沈淮知放安置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洞中,嘴里不断说着:“阿知乖,在这里等爹爹。等爹爹”便转身离开去修补天裂。
若是修补的不及时,天裂只会越来越大,让很多的妖魔鬼怪祸害人间,成为人间炼狱。
“爹爹……你也要离开……我吗?”七岁的沈淮知最爱哭,看着面前快要离开的男子,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急忙跑过去想要去抱自己的爹爹。
可男人的脚步很快,沈淮知怎么追都追不上,小腿跑得太急,狠狠摔倒在地,嘴里还不忘喊着:“爹爹……看看阿知……不要扔下阿知……爹爹……抱抱阿知……”男子听到年幼的孩子哭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让人心疼,他害怕自己会后悔,闭上了双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淮知泪水模糊了双眼,还是隐隐约约看到紫袍身影消失在洞口。
许久过去,泪水流干,泪痕长长一条在脸上,白衣已经被膝盖的血染得微红,沈淮知抱着双腿,靠在岩壁上,一直等啊等。
沈淮知在这里已经不知过去多久,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再后来野果已经全部吃完了,他就去抓小鱼。
那天在水中险些将他那小小的身体淹没,可太饿了,多少次被水呛到、多少差点再也爬不上岸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他吃到了最香的一次烤鱼。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去水里抓鱼,有一天夜幕降临,才抓到了三只小鱼,他用自己在家中学的引火诀烤了三只小鱼。
他准备吃第三条小鱼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只非常丑的小狗,头顶有一撮白毛其余全身黑猫的小狗,和它一样被人遗弃的小狗,小小的一只,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应该是闻到香味过来的。
“小狗,你也想吃吗?”沈淮知蹲在小狗面前,拿着小鱼晃了晃。
这只小狗似有灵性,听到这话,耷拉着的尾巴兴奋的摇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手上的烤鱼。
沈淮知将烤鱼从树枝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撑着脑袋看着小狗进食,不自觉的笑了笑说道:“小狗,你以后跟着我如何?”
小狗哼唧哼唧几声,似是答应,从此这只没有主人的狗崽子有了一个小主人,也有了一个名字——小白。
沈淮知和小白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丧家之犬。
回过神来,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恶鬼的脖子,恶鬼似是无感觉,嘴还在动,可沈淮知听不见。
他与恶鬼都是同一类人。
若自己是重生,前世自己何尝不是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