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探虚实

细雨打在枝头,树上刚开满的桐花不堪重负,一夜间落得满地雪白。

我与云香一前一后撑伞穿过垂花拱门,在门口撞见了蹲坐在石阶上的兰因。昨日还喜上眉梢的一个人,今日却抱膝蜷缩在檐下,借着雨声呜呜咽咽地抽泣。

我把伞斜向她,挡住檐下雨滴。云香从我背后探出头来。

“兰因?你怎的了?”

兰因闻言止住哭声,埋头在双臂间蹭了蹭眼泪,可在看见我之后,刚止住的眼泪却又像荷露般滚落了下来。

我想我可能八字犯水,总遇上些哭得让我束手无策的小娘子。纵使平时咋咋呼呼如兰因,伤心难过时,也比呛人时还惹人心烦。

“谁欺负你了?”

兰因一抹眼泪,嘴硬道:“这府里还没人敢欺负到我头上。”

“那你哭什么?”云香问。

兰因是个要强的性子,宁可将烦恼塞进炮仗里放了,也不愿哭诉示弱。她顺着云香递上的话愤愤开口,直骂道:“这沈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一个好东西!”

我与云香相视一眼。

“郎中前日给姨娘开那治咳的方子,顾及姨娘体弱,恐胎象不稳,就一并开了副养胎药。我把方子交给膳房的婢子一齐采买熬制,可一连两日,竟都只送了养胎的药来。我上膳房去问,一开始他们还推脱说今岁药材难买,时日需多,可今日他们居然直说姨娘的药膳一向不归他们管,还说他们是看在长公子的份上,才送了养胎药来!”

说到激动处,她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什么长公子!”

“长公子的影子都还没落地,他们倒巴结起来了,放着个大活人不管不顾,没有我们姨娘哪来的长公子?难不成,他还能从石头里蹦出来!”

云香噗嗤一笑,“要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孩子,那他们只养石头不就好了?”

我听着兰因愤恨控诉,云香口中无忌,不由得在雨中沉默。

“三小姐怎的一声不吭?你也是姨娘怀胎十月从肚里生出来的,难道也跟旁人一样,良心都被狗吃了?”

兰因一旦开始敌我不分地呛人,便意味着她已解气许多。我拦下欲出言维护我的云香,沉静片刻后问道:“姨娘从前的药方都是谁管采买、谁管熬药?”

“从前郎中开完方子,都是我当天出府采买,当晚熬制。”

“那为何你此番要送去膳房呢?”

兰因闻言耳根通红,将脸撇向了一旁,闷声道,“我就是想提醒他们,别忘了姨娘也是沈府的主子。”

我无言看着低下头去的兰因,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些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像块石头般压在舌头上,让人开不了口。

沈府的主子有几个?崔氏毫无疑问,大小姐在时也有管家的威严,二小姐虽深居简出,却是人人呵护的对象。龚氏?不算。沈渝虽姓沈,却也不算。沈舟还未出生,在下人心里,却仿佛已直逼崔氏地位了。

这便是兰因在雨天掩面痛哭的缘由。

有的人生来就是挂在梨树上的果子,而有的人却必须在开春前凋零,才能将庸庸碌碌的一生肢解成与己无关的养分。

我伸出手道:“把药方给我。”

“三小姐要药方作甚?”

云香道:“唉,小姐做事自然有小姐的道理。”

“……可药方已给了膳房的人,”兰因道:“但我记得方子,可以再写一份。”

我讶异道:“你过目不忘?”

兰因摇头,“伺候姨娘久了,方子年年都差不多,那几味药材我闭着眼都闻得出来,扫一眼当然能记住。”

我笑了笑,“那就请你再为我写一份吧。”

兰因跟着我们回了屋,云香与我在书桌前翻找半天才找齐了笔墨纸砚。我铺平了纸,将笔递上前,兰因握住笔犹豫了片刻。

“三小姐若是想亲自去抓药,大可不必费此周折,我写完药方自己便能去。”

我摇头道:“你只管写。”

兰因无奈叹了口气,伏案便写起药方来。她搁下笔时,纸上的墨都还未干透。我与云香凑上去看,皆是些看着眼熟却不知为何物的药材。

兰因将方子一提,吹了吹,又折了一折才递给我。

“你要药方究竟作甚?”

我将药方收进袖中,莞尔一笑,“既要闹,就要闹大了,让阖府上下都知道谁是主子才行。”

兰因愣了愣,我已昂首迈步跨出门去,云香仓促提了两把伞追上来。

“小姐!雨还没停呢!”

出了西院,一路途经花厅、书房,不知过了几道拱门,才行至崔氏居所。我一路神采奕奕,引得不少洒扫仆役侧目,窃窃私语。

“小姐,我们这样……人还没到后院,消息就要传到夫人耳朵里了。”云香怯声道。

“要的就是这个。”

果然,我们刚至后院,便有一个女婢站在院门口,看似已敛神静候许久。她看着比兰因稍长些许,气质却是南辕北辙,此刻亭亭玉立于假山旁,犹若一抔残雪。

云香收起油纸伞,抖落了一地香雨。

“小姐,是忍冬姑娘。”

忍冬无言朝我作揖。我微微屏息看向她,只见她仪态十分得体,不同于其他仆役对我的忽视,也不见有何傲慢。我这般气势张狂地来,甫一遇见她,倒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

我收敛气势道:“我来给母亲请安。”

“三小姐请随我来。”

我跟上忍冬,一前一后穿过假山,走进了一处宽阔庭院间。她突然开口问道,“三小姐两年前大病一场,如今身子可好?”

我回道,“健硕得很。”

走了几步,她又问:“我依稀记着,当年龚姨娘守了三小姐七天七夜,好像也落下了风寒的毛病?”

我闻言看她一眼,只能瞧见她微低的头与露出的半张侧脸。好端端的,她问候我和龚氏做什么?

“三小姐?”

忍冬顿步,回头看向我。

我垂下眼睫,装作刚从回忆中回过神道:“是了,姨娘自那以后每逢寒春便咳嗽不止……不过如今有大喜冲瘟,相信很快便无大碍了。”

忍冬彻底停下了脚步。

“大喜?”

她转过身,竹叶上的雨水淌落在她肩上,她似乎也浑然不觉。

“是啊,姨娘怀了身孕,莫非忍冬你还不知?”

忍冬看着我,眼底一片波澜起伏后终归平静,“原来如此。”

这倒是怪了。这府中上下谁不知道龚氏有孕,更何况是崔氏身旁的大婢女。

忍冬无言良久,随后朝我俯身作揖,语气忽显冷淡。

“慈裕堂已至,三小姐请入内吧。”

话罢,她便向后退了几步,似要往东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忽叫道:“忍冬。”

十四岁的声音犹显青涩。忍冬闻言回首,眸如皓月。

“三小姐还有何事?”

我浅笑晏晏,“你不恭喜姨娘么?”

忍冬无言蹙起了小山眉,一时仿若有雨水落进她眸中,惊起了涟漪。她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反倒有一种深深的悲切从她眸底透了出来。

重重雨幕将我们与外界隔断开,廊外春意黯然,水声潺潺。良久,她终于抬手向我作揖,“忍冬恭祝三小姐。”

我平静地看着忍冬远去,耳后忽然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云香扯了扯我的衣袖,问道:“小姐为何要问忍冬……”

“嘘。”我侧头道:“小心隔墙有耳。”

云香顿时噤声。

“三小姐。”

我闻声回望。慈裕堂的匾额下不知何时站了个老嬷嬷,衣着要比别的仆从更高一等。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人便是崔氏的心腹,张嬷。

我微微挑眉,垂眸道:“下此大雨,嬷嬷何必站在檐下迎我。”

张嬷面色平静,徐徐开口道:“阴雨绵绵,三小姐进屋来吧。”

话罢,她转身踏进门槛。

慈裕堂是崔氏平日召见仆役,处理府中琐事之地,前后各有一道门,内有石屏隔断。前厅摆有锦案花凳,左右以珠帘为幕,可通两间耳房,后厅置有软榻,八仙桌等。听闻崔氏平日在慈裕堂一待便是许久,因此此处不仅可供临时休憩用饭,还置有府中杂账。从后厅出去,穿过一处双井庭,便是崔氏正屋。

张嬷刚将我引至客座落座,便有女婢端了茶水出来。茶烟已散,似是恭候已久。我端起茶水吹了吹,抬眸问道:“母亲呢?”

“夫人近日常感困乏,眼下尚在休息,三小姐若有要事,交代老奴便好。”

我没有说话,缓缓饮了口茶。

沈渝之父沈伯海不过官居四品,小小一座沈府却宛若一个禁制森严的牢笼。从穿越过来至今,我接触到的人几乎都是下等仆役,因生母龚氏地位卑微,逢年过节府中宴饮宾客,更没得我们出场的份。

因此,我也从未见过崔氏。

“三小姐自大病初愈以来便未曾来问过安,夫人念及三小姐病况也从未深究,不知今日怎的突然有兴至此?”

这个老嬷嬷如此直言不讳,看来是不打算与我周旋。

我嘭的一声放下茶盏,立马开演道:“张嬷,你来评评理。前日郎中来给姨娘诊病,诊出姨娘已孕三月,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那日郎中开了两张方子,一张治咳,一张养胎,下头的人将方子交给膳房的人采买熬制,膳房的人却只送了安胎的药来。你说,他们安的什么心?”

张嬷闻言不语,神色亦无变化,唯独我提及膳房中人时她才微微皱了皱眉头。

“两年前姨娘为照顾我落下旧病,年年逢春必犯咳疾,有了身孕更是难熬。”我起身朝着正屋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面朝张嬷道:“我今日来,一是为给母亲请安,二是想恳请母亲可怜姨娘与她腹中胎儿,出面惩治膳房这群刁奴!”

堂中不止我们二人,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皆悄悄放慢了手中活计,等着看这一场闹剧如何收场。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三小姐所言老奴具已晓得,必然如实禀告夫人。膳房的仆从惩治与否、如何惩治,都得等夫人听后决断。”张嬷又道:“不过,龚姨娘怀有身孕乃是府中要事。三小姐若信得过,可将方子交于老奴,老奴亲身遣人采买熬制。”

“这……岂不是劳烦张嬷了?”

“都是老奴分内之事。”张嬷道。

我于是从袖中抽出那张兰因写下的治咳药方,递到她面前,她见我早有准备也并无讶异,只微微低下头,接过了药方。

“那就有劳张嬷了。”

“送三小姐。”

话罢,耳房中即刻走出了个婢子送我出门。我与云香刚刚踏出门槛,抬头一望,便见雨势渐大。

身后忽传来一声冷漠的叹息。

我站在檐下回头,只见张嬷还在原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身后突然传来了云香的低声尖叫。

我回过头,只见一只雏鸟在雨中丧失了方向,在墙上拖出一条尖细而狭长的血迹后,滚进了泥泞里。

触目惊心的血迹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张嬷平静地命人去雨中捡拾雏鸟尸体。

我沉默无言,朝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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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