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游戏制作师，用他们的话来说，应该是一个失败的游戏投机商。
毕业六年，除了接一些游戏公司的外包工作，我都在制作自己的第一款模拟游戏。可是游戏还没能做完，我误乘东风，将这个行业烧穿了个大洞。
这个弥天大错，要从一只鲲鹏说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翼若垂天之云，扶摇而上九万里，泛游于古籍天地间，无人尝见。
可我要说的这只“鲲”，在座却都见过，也就是在上半年横空出世，瞬间如鲲鹏展翅般席卷了全球网络空域的开源AI模型。
昆墟。
昆墟的出现打破了所有人对ai的初级想象，也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能把它与模拟游戏相结合，创造出一款真正意义上的高自由度甚至于说开放世界的虚拟现实游戏，岂不是空前绝后？
这么大胆地想着，我就大胆地干了。
一款模拟游戏的开发好比一栋大厦的建成，不管最后形态如何自由，最初也少不了地基的搭建，钢筋水泥的混合。要给游戏搭建一个足够灵活又不会倒塌的框架，世界观是地基，掌握着游戏世界里一切发生的逻辑合理性；人物是砖头，一块连着一块，一块压着一块，单独散落的，成群结队的，构成了地基上的原始生态。
而昆墟，则是这整个世界的维系者，用现实中的术语，甚至可以称之为——“自然”。
历经六个月，我顺利制作出了一款高自由度的模拟游戏demo。
以通俗设定作为测试，游戏搭建在一个古老的架空王朝，女主人公是老派故事里常见的官员庶女。为了避免游戏发展过于空泛，我让昆墟设计了一条由初始固定人物组成的隐藏剧情线。在每一局游戏中，唯有这条故事线的发展不会因玩家的意志发生改变。除此之外，一切人物情节都将按照玩家的操作实时演算生成。
这也就意味着，玩家会成为这个世界中绝对的主人公，一切逻辑产生的始点。
为了获得更多测评以便优化，我将游戏发布在了一个内部网站上，将进入游戏的密钥逐个分享给了最初建立的游戏测评群群友。
起初试玩demo的人不多，约莫几百来号人，大多是模拟游戏的资深玩家。评价基本偏向正面，大家乐衷于分享天马行空的剧情与结局，哪怕有一些Bug出现，也大都在我的意料之内……”
“也就是说，截至你刚刚发布游戏Demo，网络舆论还是比较温和友善的对吗？”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我面前的三个人。
“是的，警察同志。”
负责笔录的男警官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
“可不可以问一下，最初玩家们在网上沟通的内容都有关什么方面？”
我正要开口，一位女警咳了咳，拿出了一张事先打印出的测评记录，开始念道：
“谁能想到我一个四品官员庶女最后成了铁甲勇士带领星际舰队追杀逃往波塔星球的未婚夫。”一位警官平铺直叙。
“这还是架空朝代吗老师？”另一位警官声情并茂。
“从官员庶女一路披荆斩棘参与京城选秀101最后c位出道，最后所有的妃子都爱上了我！”
“只有我安安分分宅斗最后被宿敌追着带球跑的吗？”
“宿敌就是宿敌。”
“你们有没有人走完过隐藏线？我这一局好像断线了，好奇后面的情节要怎么触发。”
“如果真的断线了的话，也许是触发人物已经死亡？”
坐在最左侧的女警官念完最后一个问号，冷静地看向我。
我扯出个尴尬的笑，“就是……这些内容。”
“这么看，最初玩家们对游戏的态度还是很开放包容的嘛。”电脑键盘又开始劈里啪啦地响，男警官道：“继续。”
“我……”
那位颇具感情的女警官刚要继续念，被另一位女警按住了。
“我是让她继续。”
“好的。”
短暂休息过后，我继续说道：“我看完反馈后发现，绝大多数玩家提供的模拟数据中，都存在着某种特殊意志在与她们争夺游戏的掌舵权。”
“是ai吗？”
我点了点头。
“因为昆墟的运行代码在初代demo中的比重过大，导致控制游戏平衡的天枰不可避免地朝它倾斜，在游戏中就体现为了“黑屋”的批量出现。玩家一旦触及这些黑屋，很难再以一己之力将昆墟压制在自己的逻辑领域。”
“整理完测评，我便开始着手优化。再然后……网暴就突然发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初版的游戏demo在测试结束后被人偷偷搬运到了各大平台，甚至还有付费渠道。一眨眼所有游戏博主都在测评我的游戏，又一眨眼，所有人都开始审判我的游戏。”
室内一下子静了，两位女警官拿起了另一张记录，开始念道：
“这游戏简直狗……不通，十二岁的孩子也能在内宅争斗中一手遮天？”
“因为初始天赋是女红，每次遇到喜宴寿宴赏花宴只要需要送礼女主都在刺绣，这游戏还是模拟游戏吗，简直是绣娘模拟器。”
“模拟游戏？虽然我在模拟一个古代女人，但是我能开飞舰打星球大战。”
“这游戏到底在模拟什么？不是说还用了AI制作？难怪bug无数。”
“女主在中秋宴上献艺，居然是用ai填词的水调歌头，ai填词跟ai作曲ai绘画ai配音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是抄袭！”
“里面的文本也都是融梗抄袭，人物实景一看就是ai按各家大厂的虚拟现实画风生成的。”
“都是模拟游戏了还在搞嫡嫡庶庶那一套？”
“我看制作人的本质就是厌……”
“……”
两位女警没有继续念下去，相视一眼，默契地把纸张直接递给了男警官。看到后面的话，男警官也皱起了眉头。
“所以随着事态愈演愈烈，你在被网爆后几天就收到了恶意寄件和死亡威胁？”
我点了点头。
“收到的快递有带来吗？”
“在这。”
坐在左侧的女警从桌下拿出了几个已经拆封的快递箱，检查完箱中的东西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能做的仅是尽全力帮助你找出那些恶意寄件与对你进行死亡威胁的人。关于网络上那些的舆论，很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点了点头，“谢谢警官，这就足够了。”
男警官打完最后一个字，看向我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先将游戏渠道永久关闭，降低大众的怒气？”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
男警官道：“我也是个游戏玩家。将一款还不算是成品……但已经臭名昭著的游戏直接关闭，对你的处境而言不是会更加有利吗？”
“是很有利。但正因为它还是个半成品……”我沉默了会，平静道，“我觉得它还有继续发展的希望。”
男警官闻言沉默，而后点了点头。坐在最左侧的女警起身道：“笔录结束了，我送你出去吧。”
凌晨一点的寒夜，正对着警局门口的路灯洒下了一片青蓝色的灯光，无数代码在光中若隐若现，呈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缩城市模型，我所站着的地方被一个虚拟的红色立体徽章标记了出来。我看着它在光中静默地旋转，而后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身，看见送我出门的女警突然又折返回来，喘着气扶了扶警帽。
“回到家不要开灯，像这种人肉威胁的案子有很多嫌疑人都会在受害者家附近蹲点，灯亮了就知道家里有人。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住也不安全。”
我点头道：“好。”
“行，那你回去注意安全。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电话通知你的。”
我看着她匆匆跑回了警局，转过身时，路灯已从青蓝色的光芒转变为了普通的昏黄。
老式小区的昏黄灯泡与警局门前的不同，那是新时代的宠儿，而它更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像被遗弃在旧时代的探照灯，追着人的步伐一路姗姗来迟的亮起。
我站在防盗门前，看着它不太灵敏地追到了更上一层，低头绕过门口堆叠的纸箱，推门走进了屋中。
昏暗的室内，我用脚扫过地上密密麻麻的易拉罐与快递箱，精确地摸索到了电脑前。
几秒后，几个屏幕齐刷刷亮了起来。
进行了一半的程序被按下了中止键，墙上挂着的时钟也不合时宜地坏了，本该旋转的时针停在了下午两点整。
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过一圈又一圈，沉沉呼出了一口气。
逐渐黯淡的电脑主屏幕上，独属于北冥鱼的图标突然亮起，在夜色中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我伸出脚刹停了转椅，盯着眼前忽明忽暗的诡异图标，皱了皱眉头。
短暂的犹豫后，我按下了回车。
长时间旋转带来的眩晕感还未消散，眼前突然一黑，随后就是极速地坠落。
再睁眼，古木轩窗，天翻地覆。
我听见与光一同洒进屋子的一个声音说——
“已正式启动编辑程序，”
“等待您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