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时风轻起

念从妤被送到乡下那年刚满十二。

山路陡峭,马车颠得厉害,念从妤身子一晃一晃,险些要坐不住。

她扒着车窗往回看,那座住了许多年的宅子渐渐远去。

教书先生正拎着长袍追出来,嘴里骂着什么,但风太大了,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回她泼了老先生一册墨水,被骂了许久,再上回偷溜去逗小猫,害人找了两个时辰,先生气得说头一回见这么难教的学生。

而父亲本就脾气暴躁,街坊邻里都知道,她还贪玩、不爱学习、不愿被管束,于是便被执意打发到了乡下,还特地请了个严厉的嬷嬷来管教她规矩。

表哥孙玉弦也来看过她好几回,每回都带来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和一叠厚厚的信。信里有舅父舅母与母亲的字,还有弟弟的,但字迹歪歪扭扭,辨不清写的什么。

但无疑都是他们的关心和挂念,而舅父则是生气地责骂她父亲,舅母也劝她来孙家住。

唯独没有父亲的信。

箱子打开来,竟是一大堆上好的衣裳和精致的金银首饰,另外还有一只小匣子,掀开来,满满当当塞着银子与金子,晃得人眼睛花。

而匣子上头压着一封信,字迹飘逸,一看便是舅父的手笔。

信里无非写的就是这些物件和衣裳都是予她的,若她肯来孙家住,则还有更多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念从妤却并未答应,她深知舅父舅母待她和母亲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可她在乡下自在快活,至少不会再被众多的规矩所管束。

日子一天天过去,住了三年,念从妤已然十五岁。

“妤儿,当真不随我回孙家?”再次来看望念从妤,临行前,孙玉弦拉着她嘱咐了好些话,最后仍不死心地想劝劝她。

“不用了,表哥。”几年过去,念从妤已经成熟了许多,语气稳稳的,“我就想待在这儿,这里让我更自在些。”

孙玉弦见她这般坚定,终于不再勉强,翻身上了马。

但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又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妤儿,如若你在这儿受了什么委屈,有谁欺负了你,或是想回家了,给我写信便是,我家大宅随时候着,你来了我便接你,谁也不能拦着。”

“好。”念从妤笑着应了。

孙玉弦攥着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那处的念从妤,最终还是策马离去。

表哥向来如此,念从妤早已见惯。

这一别后,孙玉弦没有再来过,只写来一封信,说她今年年满十五,男女有别,若常来常往,恐惹人闲话,于表妹名声有碍,但会照常给她写信。

信确实从未断过,箱子也照旧按时送来,每次都会装了新的物件,念从妤一猜便知这是表哥准备的。

至于那些新衣与金银,自是舅父舅母与母亲所赠。

信里也装满了思念,弟弟念沐丞如今也年满十一,字写得比以往端正了许多,每回都会问她打算待到多久回去,念从妤却从未明确回答过,后来他也不再问了。

她在这乡下住了三年,周遭的住户大多都知道了她的来历,却没几个人敢与她亲近,关于她的传言倒是越来越多。

“这家好生阔绰,这几年搬进来了好多东西。”几个少年躲在离院子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压着嗓子讨论。

“上次我二哥偷偷扒墙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里全是金银!”

“可不是?听说她母亲可是北城孙家的嫡女呢。”另一个少女悄悄附和。

“孙家?那个有名的大户?当真了得。”

“我听我娘说,她当年不听孙家大公子的劝说,非要嫁到念家去,如今倒好,女儿被赶到乡下来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他们头顶树枝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书册。

少年原是在这处睡着觉,却被这群人给吵醒了。

他听到后也没多感兴趣,侧了个身用书册盖住耳朵,继续睡去了。

只是迷迷糊糊睁眼时,树下的少年们早就散去,盖在脸上的书滑落在了地上。

正想翻身下去捡书,却蓦然瞥见前方院中,一个穿着杏黄色裙裳的少女。

少女正追着蝴蝶,蝴蝶忽左忽右,她便跟着忽左忽右。

少年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手指轻轻一动,霎时一阵轻风拂过。

她追着蝴蝶转了个圈,裙角扬起,发丝也被吹得轻轻飘起。

少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风随着那一下失序的心跳,骤然变大。

直至蝴蝶打着旋儿被吹走,少女也被吹得睁不开眼,慌忙抱住了身旁的大树,少年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收回手。

风戛然而止。

念从妤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怪风吹得发懵,松开树干,困惑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处什么都没有,几棵大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枝叶纹丝不动。

许是自然现象?

这时蝴蝶又飞了回来,念从妤便不再多想,追了上去。

而另一边,少年赶忙翻身从树上跃下,他躲在树干后面,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先前掉在地上的书册,生怕再放出一点风来。

他原本只是想弄一缕轻风逗弄一下少女,但心脏越跳越快,风竟没能控制得住。

等确认少女离开了后,少年才落荒而逃。

第二日少年再次来到了这棵树上,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

大概是这处比旁的地方都要凉快一些。

他这样想着,人却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院子里瞟。

少女这次没有再追蝴蝶,而是一脸苦恼地站在院子外面,头上正顶着一杯装了半杯水的茶盏。

少年看了一会儿险些笑出了声,因为少女站这么一会儿,茶盏便险些掉了好几次,水都淋了些到少女的头上去。

但听到一旁嬷嬷训斥少女的声音和戒尺声时,他便又笑不出来了。

茶盏再一次掉落在地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哪家的小姐像你这般?老爷送你来乡下,是让你改改脾性,你倒好,越发没规矩了!”眼看着嬷嬷要用戒尺打少女一下,而少女却只是低着头,明显没听进去嬷嬷的话。

他本也是逃学来这里,说来也巧,他为了甩开跟在身后的书童,一路骑马来到了这乡下,昨日便遇见了她。

既然不爱读书,那自是很讨厌戒尺声与训斥声的,只是在这儿竟也能撞见有人挨罚。

不再多想,他瞥了少女一旁的嬷嬷一眼,手指一勾,一股旋风便向嬷嬷袭去。

旋风迅速卷向嬷嬷的脚底,嬷嬷正伸出的戒尺刚要打中少女,没成想脚一拌,竟摔了一个大跟头。

戒尺也甩飞了出去,而后掉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这一下,那低着头的少女竟直接笑出了声,茶盏也不管了,笑得蹲下身去,半晌直不起来。

少年收回手指,转眸看向少女。

少女生得好看,肤色也白皙,笑起来时总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让他心情也好上许多。

只是她笑着笑着,竟也抬起头望了过来,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用手遮了遮。

少年几乎是立刻慌了神,手一滑险些摔下去,好在及时抓住树枝,这才稳稳跳了下来。

直至上了原先过来的马儿,也没想明白为何要跑开,低声自言自语:“……我堂堂北城侯世子,躲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少年越想越不明白,说罢便欲拔转马头回去,但想到少女看向这边的那一眼,握紧马缰的手微微一僵。

既然跑都跑了,再回去,那姑娘万一将他当成了贼人呢?

想到这里,他犹疑片刻,还是纵马离去。

念从妤原本笑得肚子疼,但笑着笑着却突然想起那股旋风的蹊跷。

好好的晴天,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阵怪风,还偏巧只卷向嬷嬷?

她心头一动,便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竟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望着这边,但树影婆娑,阳光好生刺眼,叫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一个翻身便下了树,便再也瞧不见他的踪影。

她稍稍一顿,便要起身去追,嬷嬷训斥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

“笑什么笑?给我好生站着!”嬷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

念从妤终是没能追去。

她将今天的这件趣事写进了信里,让丫鬟送去给表哥。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表哥,也不知表哥现在过得如何?

之后几日,那个少年也没有再来。

念从妤蹲在一处小湖旁,用手指轻轻逗弄着湖里的小鱼,心思却想着别处。

那人是怎么操控风去的?如若她也会,那不知道该多好玩儿。

“妤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念从妤听见后便猜到来人是谁,不可置信回头。

果然,一转头便瞧见孙玉弦,他正骑在一匹马儿上,在见到她后便翻身下了马。

“表哥,你怎么来了?”念从妤见到他后第一反应是惊喜,随即却又是有点赌气。

说是避嫌,真就许久没有再来。

但思念大过了怨气,她脚步只一顿,便还是朝他跑了过去,到底还是数月未见。

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接住她,却未曾想到脑袋竟被一只手给按住。

她一抬头,就看着他按着她的脑袋,轻轻将她往后边推去了点儿。

念从妤刚站稳要开口,孙玉弦却抢先道:“妤儿,你已满十五,应该懂得避嫌了。”

“避嫌?”念从妤不可置信地重复念了一遍,随即道,“我们的关系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且舅父舅母知的,避哪门子的嫌?表哥这是要把我当外人了?”

念从妤气笑,转身不再看他。

孙玉弦想拉住她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拉她,只是看向了周边,说道:“我看了你写的信,不太放心,你说的那个少年,是在哪儿处出现的?”

念从妤一听,便知道表哥来的意图了,她又转过身来不解道:“你寻他作什么?他那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孙玉弦瞧她一眼,开口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一男子两度现身于你宅院左右,依你所言还会控风,不论是窥伺之徒还是妖邪之物,不都该抓?”

念从妤却不乐意了,连忙凑过去开口:“可他到底是帮了我,你是不知,那日嬷嬷差点就打着我了,若不是他弄的那一股风,你表妹怕此刻已经被打坏了。”

孙玉弦先是蹙眉上下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好好的,这才放下了心来:“得了吧,她那戒尺哪敢真落下?你没把她气出毛病就不错了。”

见念从妤又要往前凑,便又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往旁边推了点儿,还不忘怼回去一句。

念从妤语塞,表哥分明以前从不这样,待她一直都很好,什么都依着她,怎么才几月不见,表哥就对她这样生疏了。

“那由着你罢,反正我是不会说他当时出现在哪处的。”念从妤说罢便假装要走。

“妤儿。”孙玉弦下意识便要叫住她。

念从妤心里得意,转过身来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开口。她早就知道他会叫住她。

孙玉弦也是拿她无法,只好道:“那我只派几个人护着你,总成了?”

说罢,似生怕她拒绝,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许拒绝了,如若那人对你起了歹念,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该当如何?”

念从妤深知表哥也只是关心她才会这样,便只好应了。

临走时,孙玉弦怎么说也要瞧着她先进了屋门才肯走,还吩咐了她好些话,叫她这几日少出门,不要和陌生男子搭话。

等眼见着她完全进了屋内,他才放下心来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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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女子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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