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苦命的七天军训在烈日中度过,班上参与军训的同学大多皮肤都黑了不少,只有谢青洋肤色依旧如常。

根本没怎么晒。七天里他大多都坐在树荫下帮忙,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孟教官还会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坐下,别乱动。谢青洋觉得自己像一盆被精心照料的绿植,搬来搬去,就是晒不着太阳。

酥愈城就没这么好运了。七天下来黑了一个色号,好在是小麦色,健康,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撇撇嘴:“凭什么你白得跟鬼一样,我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因为你该。”

“咱俩站一起,别人还以为你是我养的宠物。”

“你才是宠物。”谢青洋嗤笑一声“黑皮狗。”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一切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早读、上课、下课、上课,课间十分钟被分割成碎片,有人在补觉,有人补作业、补早餐。谢青洋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还没动笔被同桌苏晚宁戳了戳胳膊肘。

“看门口。”苏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八卦的热情压都压不住。

谢青洋抬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站在门边,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中的校服。她的脸微微泛红,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某个方向。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前排几个男生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肩上。

酥愈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在桌肚里翻东西,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全班的焦点。直到林栩拍了他的肩一下,他才茫然地抬起头,顺着林栩的目光看向门口。

他看见那个女生,愣了一下。

“又来了。”有人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确实不是第一次了。自开学以来,不知是第几个女生对酥愈城表过白,方式都挺新颖:课桌塞零食,操场送水,QQ加好友,放学路上堵人。但酥愈城对这些事的态度很统一:拒绝得彻底。不暧昧不拖泥带水,更不让人觉得难堪。

谢青洋看着酥愈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跟那个女生说了几句话。他说了什么,谢青洋听不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平静,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微微摇头。

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把藏在身后的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

酥愈城拿着信封回来,面不改色地坐回座位,随手塞进桌肚。

下课铃响时,谢青洋正把物理笔记本合上,酥愈城已经晃到了他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见没?”酥愈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眉毛扬得高高的。

“什么?”谢青洋把笔插进笔袋里,没看他。

“刚门口那个女生啊。”酥愈城拉过旁边空座的椅子,反着坐下来,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刚叼了猎物回来邀功的大型犬“长得挺好看,隔壁班文艺委员。”

“哦。”谢青洋有些无语“…然后呢?”

“她说她注意我很久了。”酥愈城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笑,“还说觉得我打篮球的时候特别帅。”

谢青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翻白眼:“你答应了?”

“没有。”酥愈城摇摇头,语气倒是正经了一秒,“我跟她说了,我们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专心学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的倒正经。”

“我本来就很正经好吧”酥愈城一秒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

谢青洋把笔记本合上,叹了口气。

酥愈城愣了愣,歪着头看他:“叹什么气?”

谢青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酥愈城的肩膀,落在窗外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困惑和郁闷。

“我真是想不通。”他说,“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酥愈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有人找你表白?”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谢青洋皱着眉,表情很认真,“我就是觉得这不合理。我长得也不差,成绩也行吧?性格不恶劣吧?凭什么你那边门庭若市,我这边门可罗雀?”

酥愈城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你这词用的,跟我抢了你生意似的。”

“我说正经的。”谢青洋瞪了他一眼,“我身边明明有几个女生关系挺好的,平时聊得也不错。我昨天还专门问了一下苏晚宁,我说她们为什么不和其他男生交朋友,就和我交,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她看我的眼神,就是那种很温柔、很同情,但完全不是在看喜欢的人的眼神。”谢青洋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悲愤,“…她说,‘青洋,我们都把你当姐妹啊!’”

酥愈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声有点大,前排的苏晚宁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又转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酥愈城笑得趴在椅背上,眼泪都出来了,“谢青洋你有这么像女的吗?”

“笑屁啊。”谢青洋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我哪里像姐妹了?我说话声音不男吗?我走路姿势有问题吗?我到底哪里给了她们这种错觉?”

“没有,你哪里都没有问题。”酥愈城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下眼角,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可能是…气质?你平时说话做事温温柔柔不急不躁的,对谁都有礼貌,从来不发脾气?”

“那叫教养。”谢青洋纠正道。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了。酥愈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经得不像话的语气开口。

“那我就得严肃的问你一下了。”

“说。”

“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

谢青洋手里的笔盖掉了。

他连忙弯腰去捡,低头还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捂着头把笔捡起来:“嘶…你怎么一天净放屁呢?”

“我认真的,你想想啊,你跟女生关系那么好,但人家把你当姐妹。你自己也不着急,没见你对哪个女生上心过。而且你问的时候紧张了吗?你不喜欢她,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万一她喜欢我’的期待,你只是在好奇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你。”

谢青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每一句都是实话。

“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搞不清就在那唉声叹气。”酥愈城总结道,语气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在认真分析,“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谈恋爱?是因为真遇到了喜欢的人,还是因为看别人都谈了,觉得自己也该谈一个?”

酥愈城说的没错。他从没有对哪个女生心动过。对“谈恋爱”这件事的渴望更像是一种对爱情的好奇,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冲动。像是一个看别人都有玩具的小孩,所以自己也想要。至于跟谁谈、为什么谈,他没想过。

万一他真不喜欢女生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青洋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走在平地上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飞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敢回想。

“别瞎分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就随口问问,至于吗?”

酥愈城看着他,目光一闪,然后笑了,恢复到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行,随口一问。”他靠回椅背,“不过你要是哪天发现自己喜欢男的,记得告诉我,让我看看你喜欢那男的长什么损样。”

“你是不是有病?”

“我们青梅呸,竹马竹马,你什么事我不知道?你要连这事都瞒我,那我可真要生气了。”酥愈城说得轻描淡写,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落得有点重。

谢青洋没接话。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但手指尖还有一点微妙的发麻。

“那你呢?”他岔开话题,语气尽量随意“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

酥愈城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到喜欢的,自然会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谢青洋身上,两秒。

“哦,那你看到喜欢的没?”

酥愈城移开视线:“还没呢,不急。这种东西急不来的。”

谢青洋“嗯”了一声,也没再问。

心里那颗被按下去的种子,又开始隐约地往上冒了。

酥愈城今天中午要去广播站帮忙,说是什么社团招新要录一段宣传语,站长点名要他过去。

谢青洋独自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的人不算多,大部分班级还没下课,排队的窗口前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他打了一份饭菜端到靠窗老位置坐下,他和酥愈城几乎每天都在这个位置吃饭,靠窗通风,能看到操场上的人。

今天对面是空的。

谢青洋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丝炒得有点老,嚼起来费劲。他吃得不快不慢,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宁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一个人啊?”苏晚宁问。

“嗯。”

“酥愈城呢?”

“社团帮忙去了。”

苏晚宁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苏晚宁忽然开口:“上午那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谢青洋说,“隔壁班的。”

“她给酥愈城写信了?”苏晚宁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亮的。

“嗯。”

“酥愈城收了没?”

“收了。但拒绝了。”

苏晚宁“哦”了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也是,酥愈城那种人,一般人拿不下。他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门儿清,不愿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谢青洋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他吃完饭,把餐盘端回收处放好,从食堂后门出来。他眯着眼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同学…等一下!同学!”

谢青洋转过身。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跑着追了上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被太阳晒得泛红。

距离近了,他看清了。女生长得很清秀,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下巴微微抬起。谢青洋认出她,是上午堵在教室门口的那个女生,隔壁班文艺委员。

白T恤,牛仔裙,看来是午休时间换了装扮,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堵人特意换的。

“你是谢青洋对吧?”女生开口了,声音比上午在教室门口时更紧,像绷着的一根弦。

“是。”谢青洋说。

“我叫沈栀。”深吸一口气,“隔壁高一(3)班的。

沈栀显然不是一个擅长主动开口的人。她站在谢青洋面前,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校服裙摆,脸上的红色从两颊蔓延到了脖子根。

“那个……”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和酥愈城…是什么关系?”

谢青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栀会问这个。他觉得她会要酥愈城的联系方式,或让他帮递情书,又或者打探酥愈城的喜好。但她问“他们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

“同学。”谢青洋说,“小学就认识了,现在同班。”

“只是同学吗?”沈栀追问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谢青洋皱了皱眉:“不然呢?”

沈栀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真正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那你能不能把他QQ给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谢青洋觉得拒绝她是一件残忍的事。

谢青洋看着沈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和害怕被拒绝的不安。

他想起酥愈城刚才在教室里说的话“我们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专心学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是对外的说法。

但酥愈城到底怎么想的,谢青洋并不确定。他认识的酥愈城,对谁都嬉皮笑脸。

他不觉得沈栀会成功。但这是沈栀自己的事。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决定呢?

“好。”谢青洋听见自己说。

沈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二维码,动作快得像怕谢青洋反悔。

谢青洋看着她,沉默两秒,然后开口:“你等下,我找找。”

他掏出手机,翻到酥愈城的QQ资料页,把QQ号报给了她。沈栀手指飞快地输入那串数字,存进通讯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连说了三个谢谢,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谢”字差点破音,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道歉的笑了笑“真的太感谢了,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客气。”谢青洋说,语气很平淡。

沈栀把手机揣回兜里,朝他鞠了个躬,转身跑了,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谢青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处,然后慢慢往教学楼走去。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帮了一个忙,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存在感很强。

走到教学楼楼下,正好碰见赵杰过来,手里攥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整张脸写满了“我刚哭过”四个大字。

“怎么了?”谢青洋问。

赵杰抬起头,看到谢青洋的一瞬间,眼泪又要掉下来,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青洋哥……你得救我……”

“救你?你怎么了?”

赵杰翻开练习册某一页,递到谢青洋面前。谢青洋低头一看——受力分析专题,三页题目,全是叉,红色的叉像一食人花,把赵杰的作业啃得面目全非。

“物理老师骂我是猪脑子”赵杰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留堂让我把这些错题全改了。”

“你改好了?”

“没有!上周物理测考我考3分你忘了吗?”赵杰委屈吸了吸鼻“他让我把这些题全部重做,做完了才能走。自己倒跑去吃饭了,我午饭都没吃……”

他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哀鸣。

谢青洋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饭都没吃?你早说啊,我帮你带一份。”

“我一直在做题,不敢走,老师说他随时会回来检查。”赵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青洋哥,你能不能帮帮我?就几道题,你给我讲一下,我自己写过程。”

谢青洋看着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拍了拍赵杰的肩膀,朝教学楼里走去:“走吧,上去讲。先把题做完,做完去吃饭。”

“谢谢青洋哥!”赵杰跟在他身后,声音响亮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你是我亲哥!”

“少来这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进高一(1)班的教室。午休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大部分同学要么在食堂要么在宿舍,只有两三个趴在桌上睡觉的。

谢青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赵杰搬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把物理练习册摊在两人中间,又翻到受力分析专题那三页。密密麻麻的叉在阳光下一片红,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哪道题不会?”谢青洋问。

赵杰指了指练习册:“第一道就不会。”

“第一道?”谢青洋看了一眼题目,是最基础的受力分析。一个放在斜面上的物体,画出它受到的所有力。他忍不住看了赵杰一眼,“这题上课讲过的,你没听吗?”

赵杰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听了……开头。老师说‘今天我们讲受力分析’,然后我就想中午吃什么去了。”

谢青洋深吸一口气,这借口找的,不留才怪。

他拿起赵杰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斜面,标出角度,然后在斜面上画了一个方块。他开始讲,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

“先找重力,竖直向下画出来。然后找支持力,垂直于接触面,斜向上。物体静止说明还有摩擦力,沿斜面向上。这三个力画全了就行。”

赵杰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画。

他画得不怎么样,方块画得像土豆,箭头画得像火柴棍,但力的方向大致是对的。谢青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下一道。”

下一道题多了个拉力,再下一道多了个弹簧,难度逐级递增。赵杰每道题都要反复问好几遍才能理解,有时候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谢,青洋刚想说什么,赵杰就说“等一下我好像想起来了”,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写到一半又卡住了,再问第三遍。

讲着讲着,赵杰靠得越来越近。他近视,度数不高但散光重,为了看清草稿纸上的图,身体不知不觉地往谢青洋那边倾斜,肩膀几乎贴上了谢青洋的肩膀。手指时不时点在纸上问东问西,问完又不收手,手指就搁在纸上,离谢青洋很近。

谢青洋没在意。他讲题讲得专注,心思全在受力分析和牛顿定律上,根本没注意到赵杰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这里要注意,摩擦力的方向跟相对运动趋势相反——”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笔尖刚落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力道不轻。

不是那种轻轻搭上来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握。五根手指扣在他左手腕上,指腹微凉,虎口处的薄茧硌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到他的手腕被固定在纸面上,一动都动不了。

谢青洋抬起头。

酥愈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正握着谢青洋的手腕。表情是笑着的,弧度跟他平时开玩笑的时候一样,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看不分明。

“这么聪明,”酥愈城的声音不大,带着笑,但那种笑跟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有点紧,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也教教我呗。”

谢青洋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突然抓住手腕,也不喜欢酥愈城现在这个表情,明明在笑,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酥愈城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滚。”谢青洋说,语气不耐烦,但声音没提太高,怕吵到前面睡觉的同学,“别打扰我教题。”

酥愈城没动,也没松手。

他的目光从谢青洋脸上移到赵杰身上,又移回谢青洋脸上,嘴角还是挂着那个笑,笑意不达眼底。

赵杰在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看看酥愈城又看看谢青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能地觉得气氛不太对——酥愈城平时嬉皮笑脸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的酥愈城虽然也在笑,但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谢青洋又挣了一下,酥愈城终于松了手,不情不愿,指腹从他手腕慢慢滑过去。谢青洋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没顾上揉,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语气恢复了平静:“讲到哪了?哦对,摩擦力方向…”

“谢学神。”酥愈城又开口了,这次他没有看谢青洋,而是侧头看向赵杰“人家谢学神教了你这么久,不打算表示表示啊?”

谢青洋的笔停了。

赵杰愣了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好意思。他挠挠头,耳尖泛红,手忙脚乱在裤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

“青洋哥,谢谢你给我讲题,这点钱你拿着买瓶水喝…”

“收回去。”谢青洋没看那张十块钱,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我就乐意教你,不要钱。”

他把“乐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赵杰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他看了看酥愈城,又看了看谢青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只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酥愈城挑了挑眉。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抽出50块钱,拍在谢青洋的练习册上。

纸币落在纸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陪我。”酥愈城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商量的余地。

谢青洋看了一眼那张五十块钱,又抬头看了一眼酥愈城,拿起笔继续在赵杰的草稿纸上写字,声音不咸不淡:“我在教他做题。”

“我看他已经会了。”

他瞥了赵杰一眼。

“等我教完再说。”

酥愈城的眉心跳了一下。

下一秒俯下身,直接扣住了谢青洋的手腕,把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嘎吱”一声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干什——”谢青洋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酥愈城拽着往外走了。他的笔从手里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酥愈城的步子大,走得快,谢青洋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想要甩开他的手,但酥愈城这次握得紧,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楼梯间,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同学,都侧目看过来。谢青洋压低声音:“松手!你要掐死我啊!”

“赵杰你自己先做后面两道,谢学神借我用一下。”酥愈城头也不回地朝赵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爽朗,仿佛是世界上最顺理成章的事。

赵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十块钱,看着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教室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十块钱塞回裤兜里,低头看了看谢青洋掉在地上的笔,弯腰捡起来,放在谢青洋的桌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酥愈城拉着谢青洋出教室,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谢青洋被他拽着胳膊,脚步有点跟不上,几次差点踩到他的脚后跟。

“你慢点,要带我去哪?

酥愈城没松手,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办公室。”

“去办公室干嘛?”

“请假。”

“啊?!”

高一(1)班的班主任赵军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面前堆着两摞作文本。他抬头看到酥愈城拽着谢青洋走进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小的墨点。

“怎么了?”赵军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赵老师。”酥愈城的声音平稳得体,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着急,“谢青洋需要请个假。”

老赵抬起头,目光从酥愈城身上移到谢青洋身上,又移回酥愈城身上。

“什么事?”

“他之前做过手术,您应该知道。”酥愈城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他,“医生建议术后一个月复查,预约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本来他想周末去的,但医院说周末没有这个科室的号,只能工作日。”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细节翔实,逻辑完整,连“科室没有周末号”这种冷知识都编得滴水不漏。谢青洋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班主任面前表演,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如果不去演戏,是中国影视界的巨大损失。

老赵看着谢青洋,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真的?你诊断证明给我看过,确实需要复查吗?”

谢青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嗯…上周,就伤口有点痒,想去看一下。

老赵沉吟两秒,拿起桌上的座机:“家长知道吗?我打电话确认一下。”

谢青洋的心跳漏了一拍。

酥愈城的手在背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在说“别慌”。

老赵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谢青洋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赵军。”老赵的声音客气而官方,“是这样的,谢青洋今天下午想请假去医院复查,您知道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酥敏阿姨的声音。

“啊,知道的知道的。”酥敏阿姨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操心的家长特有的急切“我跟他说了今天下午要去复查的,这孩子是不是又忘了提前跟您说?真是不好意思啊赵老师,麻烦您了。”

谢青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酥愈城站在他旁边,嘴角翘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只偷到腥的猫。

老赵又跟酥敏阿姨确认了几句复查的细节,然后挂了电话,朝谢青洋点了点头:“行,批了。谁陪他去?”

“我。”酥愈城接得飞快。

老赵看了酥愈城一眼,有些犹豫:“你们两个一起?”

“赵老师,他一个人去医院我不放心。”酥愈城的表情诚恳极了,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切,“术后复查要做一些检查,可能要跑好几个科室,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陪他去,检查完就回来,不耽误下午的课。”

老赵盯着他看了三秒,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吧,注意安全。回来补假条。”

“谢谢赵老师!”酥愈城笑容灿烂,拉着谢青洋转身就走。

走廊里,酥愈城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半拖半跑地带着谢青洋下了楼梯,穿过大厅,出了校门。校门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热烘烘地裹住两个人,但酥愈城笑的比阳光还亮。

“我妈配合得不错吧?”他偏头看着谢青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一路上都在给她发消息,从教室走到办公室那条路我就把计划全发给她了。她立马就答应了,让我带你去放松放松。”

谢青洋被他拉着往前走,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的?还以为我真要去医院复查呢。”

“去社团帮忙那会儿,我们社团一对小情侣也请假翘课腻歪去了,”

酥愈城顿住,随后眯眼笑了笑“我也想带你体验一下‘约会’的感觉,你不是好奇嘛?”谢青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把被他拉着的手抽了回来,但只抽回来一半就被酥愈城又抓住了。

“手不想要了?”

“要要要。”酥愈城嘴上说着要,手上却没松,“但是万一走散了呢?这边人多。”

校门口的大街上空空荡荡,连只流浪狗都没有。

谢青洋懒得跟他掰扯了。他的手腕被酥愈城握在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酥愈城带着他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几排老旧的居民楼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商业街,招牌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有卖烤串、奶茶、炒粉的,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油滋滋,香得很。

好吃街。

“吃什么?”酥愈城回头看他,终于松开他的手。

谢青洋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点发麻的手腕,看了一眼好吃街上林立的招牌,目光在一家麻辣烫的店面上停了一下。那家店叫“巴适麻辣烫”,门面不大,但每次路过都坐满了人,热气从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麻辣烫。”谢青洋说。

酥愈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点了点头:“走走走,我也好久没吃了。”

现在是中午,好吃街上的人不算多,大多都是穿着同款校服的高中生,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烤串,或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叽叽喳喳地。

酥愈城走在前面,进了店里。

“老板,两碗麻辣烫。”酥愈城冲着操作台后的人喊了声,拉开一张靠墙的椅子,朝谢青洋扬了扬下巴。

谢青洋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塑料篮子,在冰柜前蹲下来,开始挑菜。他挑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要仔细看一眼。

酥愈城站在他旁边,篮子随便拎着,看到什么抓什么,往篮子里一扔,效率极高。转头看谢青洋还在那里精挑细选,忍不住笑了。

“你选妃呢?”

“你懂什么,藕片厚薄煮出来完全不一样。”谢青洋头都没抬,语气认真,“太薄煮完就没了,太厚不入味,要选这种厚度在三毫米左右的,煮出来又脆又好。”

酥愈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片藕,又看了看他的脸,耸了耸肩,“吃个麻辣烫都这么讲究,以后谁跟你过日子不得累死。”

谢青洋把藕片放进篮子里,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想这么多干嘛?又不是你跟我过日子。”

酥愈城没接这句话,推着谢青洋的肩膀往收银台走:“行了行了,挑完了,结账去。”

两个人端着满满两碗麻辣烫坐到靠墙的小桌上。碗是那种宽口的大海碗,红油汤底,面上飘着一层葱花,热气蒸腾上来,辣味和香味一起往鼻子里钻。谢青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微微舒展,厚度刚好,脆度刚好,入味刚好。

酥愈城坐在对面,吃得比他豪放多。他嗦了口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几下咽下去,喝了口汤,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好吃。”他由衷地感叹,“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食堂也没你说的那么难吃。”

“食堂的红烧排骨是好吃,但其他的…”酥愈城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上周的蒜苔牛肉,我翻大半天,盘子里最多两块牛肉,其他全是蒜苔,满食堂一股子蒜苔味…受不了。”

谢青洋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后劲很足,他吸了一下鼻子,眼眶被辣得微微泛红。酥愈城注意到了,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又拿了瓶水拧盖递过去。

“有点辣,小心点。”

谢青洋灌了一大口水。

“…我没想到这么辣。”

酥愈城看着他红红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笑了。

“下次给你点微辣。”酥愈城说,声音放得很轻。

谢青洋抬眼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又灌了一口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些辣意,但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生气。酥愈城把他从教室拽出来的时候他是有气的,但在看到麻辣烫冒出热气的时候就散了大半,不是开心。他确实觉得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开心”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他现在想的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闷闷的教室里,不想面对那张写满物理公式的草稿纸,不想知道沈栀加了酥愈城的QQ之后他们会聊什么。就想坐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有点油腻的麻辣烫店里,和对面这个人一起,一人一碗麻辣烫,不紧不慢地吃着,谁也不用说太多话,算是他的一点私心吧。

酥愈城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块土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谢青洋。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青洋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碗往前一推:“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东西?”

“有。”酥愈城一本正经地说,“有一颗米。”

“麻辣烫里哪来的米?”

“一粒芝麻。”

“你家芝麻长这样?”

酥愈城笑出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子,把纸巾按在谢青洋的左边脸颊上。动作很快,快到谢青洋来不及躲,纸巾在脸颊上擦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指尖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种轻微的、温热的触感,像蝴蝶扇翅,轻得很,但谢青洋的左半边脸像是被点着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根。

“OK。”酥愈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碗里,坐回去。“现在没有了。”

谢青洋没说话。

他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红油在碗壁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痕迹。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在麻辣烫店昏黄的灯光下无处遁形,酥愈城竟意外默契的没有戳穿。

从好吃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居民楼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片片的金色。谢青洋走在前面半步,酥愈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回去之前要不要再买杯奶茶?”酥愈城问。

“不要,喝不下了。”

“那买个冰淇淋?”

“你是猪吗?刚吃完麻辣烫又要吃冰淇淋,胃还要不要了?”

“我又没说我要吃,就是问你而已。”

酥愈城撇了撇嘴。

两个人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巷子里安静许多,下午的阳光被老居民楼遮了大半,只剩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楼下打牌,塑料凳子嘎吱嘎吱地响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比梦好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