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点告诉司机下车,抱着“不管有没有,万一就有呢”的心态打开底仓,导航指着某个黑色小行李箱,显然就是杨舒的。这导航还挺智能。
告别大巴,拖着只有膝盖高的行李箱,根据导航找安心公寓。这里确实就如剧情梗概所言那样,很偏,破旧的房屋稀疏地立在灌木丛中,像苟延残喘的巨人,像废墟里的遗骸。
杨舒没管那些偶尔探出的、黑黝黝的视线,跟着导航直往目的地--安心公寓。
意料之中,安心公寓作为这破败遗址的一员也没靓丽到哪去,不过门窗齐整,比其他连遮风挡雨的功能都无法实现的灾民窟要好上不少。
杨舒踏进安心公寓,门口就像一道界限,原本还算明亮的光线此刻暗淡地几乎看不清四周。
其他找房子的怕是在这一步就会觉得不对劲然后跑了吧?杨舒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谁让他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傻子呢。
正要喊“有人吗?我是来租房的”,一个脑袋顶着蘑菇卷爆炸头,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妇女笑着走过来:“是要租房吗?我就是房东啊。”
杨舒点头。
“叫我安姨就行。”中年妇女笑容慈祥,“我们这儿的房子可是性价比最高的了,什么都有,厨房啊,厕所啊,房租还不贵,一个月才1500。”对于寸土寸金的H市来说,1500可以说是一个连死过人的危房都低不到的价格。
杨舒点点头,笑得乖巧,他知道自己的外貌优势,当他睁着一双大眼,笑得腼腆的时候,别人都会说他长的一副“乖乖仔”的长相,凭着这副长相,他在长辈们面前吃得可开。
只见面前的乖乖仔说:“安姨,可以再少点嘛?我没钱。”
乖乖仔抿嘴,不好意思地添加一句:“押金可以不付吗?我也没钱付押金。”
安姨原本刻板僵硬的笑容微微塌了下来:“1500已经是很低的房租了哦,押金只需要付一个月的。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这么低的,别人都是押一付三的。”
眼前这个笑得乖巧的年轻人态度十分坦率:“是啊,我身上只有1000块钱了,付不起押金的。安姨你先让我住一个月吧。”
安姨的笑容要裂开了。身上只有1000块钱是怎么敢来H市的啊?
“哎,唉,又是一个刚来H市打拼的年轻仔。这样吧,这一个月你先住着,按1000来收,第二个月开始按1500怎么样?”安姨试图给出一个优惠。
可惜年轻的乖乖仔不懂房东的困难:“哎呀,第二个月就涨1500了吗?能不能以后都给我再优惠点啊?我没有文凭,找不到工作的啦,但是我又不想去找那些累死累活的体力活,我想找个坐在办公室的。”
你都没有文凭是怎么敢这么想的呀!
正当杨舒以为对面这个人正要爆起开骂时,安姨却是叹了一口气,摇头,含着同情与可怜地说:“行吧行吧,第一个月1000,第二个月开始1200,这个价格已经够低了。”
乖乖仔没再得寸进尺,他笑得很甜:“谢谢安姨!安姨你人这么好,一定会发大财的。”
我要是遇上的都是你这样的租客,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财!安姨皮笑肉不笑。
杨舒跟着房东来到三楼,安心公寓只有四楼,再往上便是天台。
“晒被子晒衣服可以晒在天台,咱们公寓在山腰,比其他楼还要高些,天台有阳光晒的。”安姨慢慢和这个年轻人说着公寓的布置,“二楼是我家,厨房你们可以用。三四楼厕所在楼梯口,浴室在一楼。四楼还没有租客,等三楼住满了再说。”
杨舒边点头边想着公寓图:一楼是浴室和大厅。二楼是厨房和房东家。三楼四楼尽头是厕所,其他是房间。
“好了,这是你的房间。”安姨带杨舒穿过走廊,停在303面前,用钥匙打开薄薄的木板门,映入眼帘的是个比棺材大点的房间。一个长一米左右的单人床靠在墙头,床旁是个低矮的衣柜,一张桌子靠墙,抬头往上是个方方正正、面积不大的窗户,窗户透着微弱的暗淡的光,整个房间阴沉沉的。
见到此状,杨舒表情半点没有变化,他笑着接过钥匙,告别安姨,挥手告别间,又发现旁边302房间门缝正在打开着,一双视线透过门缝穿过来,发现杨舒的视线后,门缝砰地一声关闭。
杨舒耸耸肩,进入房间,反锁。思考着这个公寓。
这个公寓的不对劲就差将“不对劲”几个大字写在门面上了。
杨舒在手机电量彻底见底之前搜索了这个游戏副本的世界背景,和杨舒原世界的社会环境很相似,科技发展略落后。H市在这个世界的经济政治地位可以对标原世界的几个中心城市。杨舒工作不是在中心城市,但也是在大城市,当初实习租房子时费了不少功夫。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哪怕是城市边缘的,拥有不太好的历史背景的,最近才死过人的,只有棺材本大小的房子,也是要租客抢着租的,而安姨却说“三楼没住满”?而且那些房东哪里有安姨这么好说话?“爱租不租,你不租有的是人租”可不是玩笑话,更别说还会容忍像杨舒这样狮子大开口的。
是这个世界的人口没原世界的多吗?原世界杨舒毕业找工作这年正赶上世界人口数量巅峰,“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螺丝钉的数量是最不缺的。
不对劲。
但,管他呢。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游戏什么设定都不奇怪。杨舒伸伸懒腰。他没什么攀比心,不追求什么“玩游戏也要玩得好”,刚好杨舒才离职,正是想要一个无人的住处好好休息的时候。
这个小棺材本是不太舒服,但还好啦,杨舒当初实习住的房子条件没好到哪里去,那时他住得偏,公司在市中心,上下班通勤都得至少两小时,公司还加班,下班回家倒头就睡,哪里关心这个房子长什么样、附近环境长什么样?至少现在他不用上班吧。
杨舒打开小行李箱,只有几包方便面,一瓶水,待会就水无汤干吃好了。两套换洗衣服,很薄,没有秋季和冬季衣服,要么是这个城市四季如夏且变化不大,要么是游戏剧情不会超过一个夏天。再往里面找找,翻出了一个充电器,太棒了,白天在车上睡太久,现在临近夜晚了,杨舒还没睡意,手机型号不高,这里网络还很差,但总算可以玩手机了。
轻松的杨舒当起了网瘾少年,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
两只眼睛透过墙静静地看着杨舒。
杨舒醒来,未睁眼,拿起手机看,散着光的屏幕显示下午四点。原来都快到晚上了,怪不得他感觉这么饿。
房间斜射着微弱的黄光,即使比起昨晚杨舒刚进房间时要亮堂不少,可见度还是太低了。这种房间住久了会出意外的吧。
杨舒带上昨晚换下的衣服,打算去看看一楼浴室,房东说浴室有洗衣机。然后再去看看厨房。随便想想怎么获取吃的。
杨舒打开门,碰上了两个意料之中的人。
“你也住在这儿吗?真巧。”意料之中人之一喊出声,表情惊讶又欣喜,他正是长途大巴前排的两个高中生之一,“我们在车上见过的,你还记得我们吗?”
当然记得。也当然不是巧合。游戏怎么会让玩家开头坐车长达八个小时却没有任何用处呢?想必眼前两位就是主角了。
不过,“嘉新”这个名字放在一个男人头上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杨舒回了眼前疑似主角的男人一个友好的笑,但并不热情。
“当然记得啦。我叫杨舒。你们怎么也租这了?这地方可太偏了。”
“杨哥好。我叫嘉新,这位是周日,是我的,我的,嗯朋友。”嘉新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看了一天的房子,只有这儿最便宜了,才1800一个月。”
好家伙,另一个名字更随便,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吗?
“你们俩一块住?”杨舒扫过一旁神色不耐的周日。难道这里还有双人床的房间?不会吧,他看房间密布均匀,应该都是差不多面积的。这才一米多长的床,两个人睡?太挤了些吧。
“嗯,嗯,对。”嘉新神情闪躲,“一间房便宜嘛,没必要住两间的,我是说租一间房可以省点钱……”
“行了吗?聊天还要聊多久?”周日神情很不耐,语气呛人,转而呛嘉新:“刚认识的有什么好聊的?我们累了一天,你不想去休息?”
嘉新给了杨舒一个抱歉的眼神,转头打开了305的房门。周日抱着一个包,背着一个包,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包,另一只手拖着个大行李箱,绕过站着的杨舒,跟着嘉新进房。嘎达的一声关门声响起,走廊恢复平静。
杨舒瞧了302紧闭的房门几眼。刚才短短的几句聊天中,嘉新和周日背对着302,杨舒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悄然开启的黑缝和一只无光的眼珠子。
在嘉新房间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302房门也随之闭上。
杨舒不动声色地越过三楼房间,下楼,把衣服放洗衣机。上楼在厨房看见了正在吃饭的安姨。
安姨仿佛忘记了眼前的租客在昨日有多过分,她笑着招呼杨舒,像在招呼她亲爱的大孙子:“吃了饭没有啊?刚好我做了一餐呐,一起来吃吧。”
杨舒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入座。这才发现坐在桌对面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高大瘦削,佝偻着背,躲在阴影里,像一道无影的黑影。随着杨舒的视线扫过,黑影显出真面目,居然是个穿着白衬衫的斯文男人。
斯文男长着一张温润的脸,身形挺拔。他朝杨舒笑得轻柔,眼神潮潮的,像是浸出了水,这眼神把杨舒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我是304号房的。”
说完,斯文男又补充一句:“昨晚你来时我就看见你了。可惜当时我还有些事,不方便见人。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叫宗域。”
这大兄弟的话怎么听得这么让人不适呢?杨舒感觉脊椎一阵发麻。
杨舒不想理会对面的话茬。宗域却不恼杨舒的态度,笑得张开唇瓣,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杨舒。
这一幕着实让杨舒感到不适。除了最初被莫名其妙带到游戏的愤怒,杨舒的态度一直是无所谓的,不就是玩游戏嘛?虽然他从来没玩过全息真人版游戏。但游戏总会有结束的时候的。
这一回杨舒久违地起了鸡皮疙瘩。如果这是游戏精心设计的一环,他承认还是游戏设计方技高一筹。
杨舒简单地做一个自我介绍。
一旁一直笑着的安姨这时才出口:“大家都是好孩子。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聊吧。现在吃饭。”
杨舒这才把注意放在桌上的几道菜上,小炒肉,炒青菜,豆腐汤,鸡丁,很普通的家常菜。
他笑着谢过安姨拿来的碗筷,吃了一口青菜,青菜有些老,夹着生,再嚼一口小炒肉,肉炒得有些老,但没有腥味。
杨舒慢慢地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美食。
“这些都是安姨你做的吗?”杨舒没抬头。
安姨捧着一碗饭,等到杨舒夹菜后,她才继续夹菜。闻道又把碗筷放下:“我和宗域一起下的厨。他做的青菜和豆腐,我炒的肉和鸡丁。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嗯,做的很好吃。很有家里的味道。”杨舒捧个场。
原本细嚼慢咽的宗域闻言,看向低头的杨舒,睁大的眼睛扯着嘴,歪头,仿佛想将杨舒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没抬头都能够感受到视线的杨舒:……
继续吃饭。哎呀饿了一天了,这肚子确实饿了。这饭可真是好饭啊。这饭怎么能这么填肚子呢。
一道声音闯入了厨房:“安姨,还有没有饭呐?”
声音的主人像个企鹅左右晃动着踏入厨房,挺着个宽大衣服都遮不住的圆润肚子,露出的脸和手臂叠着一圈又一圈的肥肉,皮肤泛着油光,仿佛是一身皮囊兜不住而溢出的油渍。
这一块人形肥肉笑不见眼:“安姨,你这还有没有可以吃的啊?正在吃饭呢,还有没有剩饭匀一点给我啊?”
原本对杨舒笑脸相加的安姨此时却冷了脸,她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碗筷:“吃吃吃,吃得跟头肥猪似的,还吃?三番五次找我要吃的,钱又不愿意出。要吃的自己找去。”
被骂了一道的人形肥肉变了脸,眨着葡萄干眼睛,满脸的褶子挤在一团:“不就是几碗饭,这么吝啬。你房租收得这么贵,吃几碗饭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没给房租。”
“滚滚滚,你吃的饭都比房租高。”安姨变了脸色,“你几个月没交房租了?好意思在这儿要饭?干脆去卖了你这一身肥肉吃。”
人形肥肉被激得上前,又被安姨一旁一道视线狠狠穿过。他似乎顾及着么,“啐”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愤然离去,坦克般的身形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么大的声响,刚才这位来厨房是怎么没有声音的?杨舒皱眉。难道是他吃得太入神了?
看见杨舒皱眉,宗域以为眼前人被刚才这一幕吓着了,安慰道:“不用担心。他不会乱来的。”
安姨此刻又是一副慈祥的笑脸,仿佛刚才变脸的事没发生过,连忙说道:“是啊是啊,咱们公寓很和谐的。不会闹出事儿来的。”
“安姨不喜欢别人来蹭饭吗?”杨舒顺势放下碗筷,满脸羞愧又不好意思,一副仿佛对面说“是”,他下次就再也不会在两位饭点时踏入厨房的神情。
“怎么会呢?安姨当然欢迎你来呀。你要是不方便做饭,你以后就来跟我们一起吃。”安姨急了。
“可是我也没有钱付饭钱。”杨舒脑袋低得更厉害了。
“哎呀,几餐饭而已,谈什么饭钱啊。你来吃个饭,我肯定不收你钱啊。”安姨拍拍大腿。
“谢谢安姨。”杨舒没多作推辞。能白蹭一顿饭自然更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