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容爹晓梦(二)

今日长毅城里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平国公府那宝贝疙瘩、唯一的嫡孙周彦,在文华殿后方的水榭里落了水。被路过的内侍捞上来时,周小公子浑身裹满恶臭的淤泥,面色发紫,被送回府时已然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平国公府就这一根独苗,平日里宠得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见此情形,平国公府上下吓得魂飞魄散,哭声从正堂传到二门,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国公连鞋履都没穿齐整,跌跌撞撞地进宫面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陛下给他个说法,给嫡孙讨个公道。

弘帝容承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心里直发烦。他本不想搭理这件事,自己平日里国事就已经够操心的了,哪有闲情逸致去理会小孩子落水的琐事?但是看到上了年纪的平国公老泪纵横着向自己哭诉,若是冷眼相待,恐怕伤了老臣的心,不管又着实不行。

灵光乍现间,容承想到了自己那个赋闲在家的皇兄,烈亲王容熙。

正好,容承在心里拨起了算盘。皇兄平日里整天游手好闲、与王妃琴瑟和谐、快活得不行,也该给他找点正事做做,况且皇兄从小在皇城长大,对文华殿以及附近的殿宇可谓再熟悉不过了,此事交给他正好。

容承满心欢喜地着人去宣旨了。

容熙接到旨意时也是满心欢喜——他正好想寻个由头去文华殿瞧瞧正在上学的小容云长什么样,这机会竟主动撞上门来了!

只不过这事吧,容熙琢磨了一下,眼皮陡然一跳。

他想起今日清晨送小容云上学的路上,小家伙顺口提了一句“周彦总爱欺负庄仪”。当时他没太在意,还悄悄感慨了一下梦里的庄侯爷怎么混成这样。

如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容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直觉告诉他,周彦落水这事,可能与自家那看似乖巧的儿子脱不开关系。

容熙马不停蹄地赶赴文华殿。

马车刚停稳,他便掀帘而出,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随行的侍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先吩咐侍从通知容云,下学后同他一起回府,随后转身进了偏殿,直接召来了今日值守的夫子。

夫子自觉今日闯了大祸,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一进门便“扑通”跪下了,倒豆子般将所知道的交代得一干二净。

原来周彦平日里就爱堵着庄仪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庄仪自然是那只鸡,周彦则是横行霸道的老鹰。

今天也不例外,不料庄仪惊慌失措之下,居然忙里忙慌地跑到了文华殿后方那处荒废已久的水榭。水榭那里有一座年久失修、鲜少有人走动的危桥,下方正对着一汪深不见底的荷花塘。

“危桥?”容熙淡声问。这桥他有印象,确实是很久没有修葺过了。他小时候还在那桥边玩过,桥头有一颗歪脖子柳树,如今想来,那柳树怕是更歪了。

“正是!正是!”夫子擦着额角渗出的冷汗,战战兢兢道,“下官等早前就用粗绳封住了去路,旁边还立了‘危桥勿上’的告示牌,平日里也反复叮嘱各位公子。谁知……谁知……周小公子今日竟自己越过绳子踏了上去,桥……桥就塌了……”

说到这儿,夫子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补充道:“容……容小王爷还拦过周小公子……”

“容云拦过他?”容熙挑了挑眉。

“是啊!容小王爷说那桥桩已经朽烂了,踩不得。可周小公子不听,还……还骂小王爷多管闲事,狠狠推了小王爷一把,就……就自己一脚踩上去了……”

容熙未置可否,拂袖离了偏殿,径直步入水榭、查看案发现场。

水榭边,桥板断口处黑烂发霉,断裂的腐木泡在水里,确实是一派自然坍塌的迹象,与夫子所说的并无差别。

可容熙眼神敏锐,沿着塘边踱步数尺,目光骤然定格在水草掩映的一角泥泞中。

那里印着几枚极浅、极小、被水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鞋印。若不是他特意留心,还真发现不了。

容熙蹲下身,手指拂开水草。

鞋印纹路很新,也很眼熟,后跟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云纹压印。

容熙蹲在塘边,盯着那几枚小鞋印,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他知道自家儿子绝对不是个省心的料,没想到从小就这么不省心!

他面上不显分毫,站起身时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淡淡问道:“周彦情况如何?”

身旁随行的侍从低头恭敬道:“回王爷,周小公子因惊吓过度加上呛了脏水,高烧不退,不过性命无忧。”

“救人的内侍查过了么?”

“查过了,是文华殿后厨内侍福全。每日这个时辰,他正好给公子们送茶水点心。属下问过,他说路过水榭时听见有人呼救,跑过去时周小公子已经在塘里了。”

哭红了眼眶的庄仪也被带来,怯生生道:“周彦追我,容云拦他,说桥要塌……周彦不听,还推容云……自己跳上去,桥就断了。”

容熙心中已然有了九成把握。但他只字未提鞋印的事,只将“周小公子欺辱同窗不成、强闯禁地、致危桥不堪重负坍塌”的调查结果,火速写成折子呈递给了容承。

调查完现场,距离下学还有小半个时辰。

容熙按捺不住心中的念想,屏退了左右侍从,凭着对宫殿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文华殿主讲堂侧面的一扇雕花木窗外。

透过镂空的窗棂,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容云穿着那身精致的月白小袍,正正经经地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在一众东倒西歪、昏昏欲睡的皇亲国戚小公子中间,显得格外出挑。

正值讲堂提问环节,容云小手一举,站起身向台上的老夫子请教。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抛出了一个极为刁钻古怪的经典圣贤难题,逻辑环环相扣、绕来绕去,竟将讲台上的老夫子问得一愣一愣的,摸着胡子寻思了半天,硬是给不出一句圆满的解答,一时间额头冒汗、面露难色。

窗外的容熙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知足与骄傲——不愧是他容熙的儿子,天资聪颖!

然而,眼看老夫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小容云双眼微眯,下巴微微扬起,本能地就想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倒出来,顺道挤兑夫子一番,好让夫子少留些功课。

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小容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小手,悄悄往身后摸了摸——前两天因为顶撞夫子,被爹爹用戒尺狠狠揍了一顿小屁股,到今天坐硬板凳时还隐隐作痛呢!爹爹告诫过他要“尊师重道,不可恃才傲物”,要是今天再顶撞夫子、再被告状到爹爹那里……

小容云打了个冷颤,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立马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面孔,恭恭敬敬地对老夫子躬身行礼:“学生愚钝,一时钻了牛角尖,多谢夫子指点,学生明白了。”

说完,规规矩矩地坐回了位置上,只是有些不安分地在椅子上轻轻挪了两下,显然坐得不是很舒服。

窗外的容熙将儿子这一系列丰富的微表情与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这臭小子,还真敢!

早晨刚享受了爹爹亲自送自己上学的小容云,万万没想到又收获了爹爹亲自接自己下学。

小小的身躯高高兴兴地吭哧吭哧爬上马车,一掀开帘子,双眼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爹爹!”

容熙不动声色地拉他坐下,眼神温柔却带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容云一番:“嗯,下学了?今日可还听话?”

目光顺势下移——小家伙靴子侧面的布缝里,果然嵌着一层薄泥。

“嗯!听话!”容云毫无所觉,将自己的小书袋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只小粘人精似的贴着容熙坐下,分享起了今天的趣事,“昭云今天带了她娘亲做的点心,但是我觉得还是我娘亲做的好吃。明旭今天又把墨汁洒在夫子袖子上了,其实他是故意的,夫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啦……”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容熙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容云软软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与眷恋。

他从来没有见过容云这般毫无防备、尽情撒娇的可爱模样。

他知道的容云,是那个沉默而温顺地跟在自己身后、认打认罚没有半句怨言的傻孩子。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儿子,原来也会这样软乎乎、暖融融,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没事就好。”容熙温声道,将小家伙揽入怀中,“回家用膳。”

一路欢声笑语,父子俩氛围融洽地回到了烈亲王府。

用完晚膳后,下午接到容熙密令的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入书房,躬身向容熙呈递上了一块潮湿的木块。

“就是这个?”容熙接过,指腹摩擦着光滑的榫卯切口。

“是。”暗卫垂首道,“属下在危桥废墟的岸边发现的。显然是后面有人扔在那里的。”

“属下悄悄问了宫里的老工匠,这木块乃是危桥受力的关键承重榫。只要将其撬出,木桥表面看着完好,可一旦有人踏上去受力……必定坍塌。”

榫卯切口光滑,显然是被人用工具撬出来的,断口处还有新鲜的木屑。

容熙又想起那几枚塘边带有云纹的小鞋印,想起夫子和庄仪说容云还拦过周彦。

周彦落水这么大的事,满长毅城都传遍了,可下学路上这小子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却只字不提此事,显然心中有鬼。

容云早就知道桥要塌。他不仅知道,他甚至根本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容熙将木块扣在案上,顺手抽出一柄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拍在案上,发出一记清脆而危险的响声。

“去,叫小王爷来书房。”

容云被叫到书房时,还以为是父亲要考他功课。他怀里揣着今日刚写的字帖,迈着小短腿颠颠地一路跑进书房,兴冲冲喊道:“爹爹!”

案桌后,容熙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地面:“过来,站好。”

容云乖乖站了过去,献宝似的将怀里的字帖掏了出来,高高举起:“爹爹,云儿今日写了……”

“放下。”容熙声音低沉冷硬,直接打断了他。

容云愣了一下。

他悄悄瞄了瞄父亲冷肃的脸色,又瞥见案桌上那柄前两天刚跟自己屁股“亲密接触”过的戒尺,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心中警报瞬间拉响。灵动的眼睛转了转,他默默把字帖放到一旁,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到身后,站得笔直:“爹爹……”

“今日在学堂里,干了什么?”容熙发问。

容云心下一紧,面上维持着一贯的镇定无辜:“云儿读书、写字、听夫子讲课,和昭云还有明旭一起吃了糖果。”

“还有呢?”

“嗯……还有,夫子今日夸云儿的功课做得好。”

“还有呢?”

容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着,想了一圈,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应该没人看见。他和昭云还有明旭做得很干净,连夫子都没察觉,爹爹怎么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小家伙仰起脸,一脸坦然无辜地看着父亲:“没有别的了呀。”

看着儿子这副演得煞有其事的无辜小模样,容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被儿子活活气笑了。

容熙懒得再同他废话,长臂一伸、顺势一把拉过容云,直接将这小团子按在了自己的膝头上。容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趴到了父亲腿上,两只小脚悬了空。紧接着,父亲一只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去解他的腰带。

“爹爹!”容云终于慌了神,两只小脚在半空中乱蹬起来,“爹爹!你做什么呀!”

“做什么?等你说实话!”容熙干净利落地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拉,瞬间露出了两瓣白白嫩嫩的小屁股。

容云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两只小手拼命往后去挡,却被容熙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攥住了两只小手腕,按在腰后、动弹不得。

“啪!”

戒尺带起一道短促的风声,呼在了娇嫩的皮肉上。

“呜啊!”容云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发出了一道脆生生的痛呼。

“周彦的事不是你做的?”容熙一边打一边训道,“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到现在还跟为父装无辜?”

容云前两天刚因为顶撞夫子、被容熙拿着戒尺教训了一顿,伤处的通红今天才消下去些许,如今戒尺再次落下,眨眼间便又叠起了数道横贯的红痕。

容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他抿紧了小嘴硬是不肯哭出来。

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居然让爹爹察觉了?爹爹到底知道了什么?难道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一定会牵连昭云和明旭的。昭云父亲平日里就冷冰冰的,若是生起气来岂不是更吓人?明旭的祖父是武将、可凶了,打起人来比他爹爹狠多了。

不能承认。

“啪!啪!啪!”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这种借刀杀人、隔岸观火的事都学会了?长大了你还了得?”见他趴在自己腿上抽噎却咬牙不语,容熙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只往臀肉厚处落,声音清脆利落,力道却始终匀着、收着,只把那两瓣小屁股打得渐渐泛红发热。

小孩子的皮肤本就娇嫩,不过十数下,那白嫩的两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了起来,像是两瓣初熟的蜜桃,热扑扑的。

“呜……”

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容云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容熙的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愣是不肯出声。

“哭就哭,别忍。”容熙的声音平淡,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容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瞪着小腿,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别打……别打了……呜呜……云儿疼……疼……”

容熙没有停,又加了几分力道打了七八下,才顺势将戒尺搁在案桌上。

他那双干燥而温热的大手抚上儿子的伤处,感觉到指尖下滚烫发热的皮肉以及轻微的颤意,容熙的眼神稍稍柔和了几分,却仍威胁性地将掌心停在了某处,微微收紧:“现在,能说了吗?”

容云趴在父亲膝上,小屁股又红又烫,疼得他直抽气。

闻言竟然扭过半个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悲愤交加道:“爹爹……爹爹这是屈打成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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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容爹晓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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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是如何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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