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浮力算骨

咆哮声在冻结的通济河面上久久回荡,激起两岸绝壁苍凉的回音。

三百名仓兵在赵德柱心腹管事的暗中挑唆下,纷纷拔出腰间锈迹斑斑的佩刀,呼啦啦向前逼近了半步。

“对啊!船都沉了,凭什么说我们贪污?!”

“边军要粮,也不能拿咱们仓丁的脑袋顶缸!”

“没有真凭实据,休想在老鸦渡拿人!”

呼喊声渐成声浪,数名孔武有力的护仓把总甚至暗中将手按向了身后藏着的硬弓。大有借着“民怨沸腾、仓丁哗变”之势,将这区区三百玄甲骑兵与文弱钦差强行扣押、甚至乱刀灭口的狂悖势头!

“锵啷——!!”

玄甲战刀出鞘的暴烈龙吟瞬间撕碎了喧嚣!

谢长庚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仓兵一眼,反手一刀挥出,凛冽霸道的刀气直接将校场中央那杆三丈高的幽州仓场大旗拦腰斩断!

断木轰然砸地,激起半人高的雪浪!

三百玄甲死士重盾顿地,森严的精钢长矛齐刷刷探出盾缝,锋利的破甲枪尖直指仓丁咽喉,弓弩上弦的密集机括声如同死神的低语,瞬间将汹涌的人潮生生逼退了三丈!

“老子在北境砍了十几年蛮子的人头,还没杀过幽州官仓的蛀虫。”

谢长庚横刀扛在肩头,嘴角咧开一个极残忍的狞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谁想试试自己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硬,尽管再往前走一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仓兵们握刀的手剧烈颤抖,面对真正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那点抱团取巧的虚张声势瞬间被碾得粉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生死关口,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少帅且慢。”

沈微澜缓步自中军走出。

寒风吹动他身上素白的狐裘,长发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他没有拔刀,没有动怒,只是提着那柄被谢长庚削断了左侧框角的九档紫檀算盘,一步一步,踏上了码头正对着封冻冰河的高耸望楼。

望楼之上,朔风呼啸如雷。

从此处居高临下望去,整座老鸦渡浅滩尽收眼底。在距离江岸约莫半里处的冰原深处,隐约可见数根被冻结在坚冰之中的巨大船桅残骸,斜刺向惨白的天空,宛如折断的肋骨。

“铁舵爷可在?”沈微澜立于高台边缘,俯视下方。

仓兵人群边缘,一个裹着油渍麻布袄子、双手生满黑红皲裂冻疮的精瘦老头身子猛地一震。他是老鸦渡行船四十年的老纤夫总把式,人称“铁舵爷”。

老头战战兢兢地排开众人,跪倒在望楼下:“小、老儿在……”

“本官问你,大梁工部都水清吏司所造、能在通济河行船的‘甲字号’平底大漕船,通体长几丈?宽几丈?吃水几何?”沈微澜居高临下,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喜怒。

铁舵爷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颤声道:“回钦差大人,甲字号平底漕船,通长一十二丈,宽二丈四尺。通体用两江的老樟木与老杉木咬榫造就,空船重……约摸两万四千斤。”

“很好。”

沈微澜抬起右手。尽管食指新创包扎着白布,腕骨受创剧痛难当,但他依然仅凭单手左臂挽住算盘框,残存的右手三指在冰冷的油楠木算珠上猛然一拨!

“啪嗒、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的急促脆响骤然在呼号的寒风中炸开!清脆、密集,如同狂风暴雨敲打在坚硬的冰面上!

“按大梁度支司《舟车赋税则例》,一石稻谷合净重一百二十斤。三十万石秋粮分装三十艘漕船,每艘船实载秋粮一万石,合重一百二十万斤!”

沈微澜语速极快,算珠在风雪中翻飞如电:

“船身自重两万四千斤,粮重一百二十万斤,再加水手口粮、缆绳压舱铁瓦,总重当在一百二十三万斤上下!”

赵德柱站在望楼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嘶喊:“算这个作甚?!船已经沉了!沉在江底!”

沈微澜根本不理会他,指尖拨动算珠的节律越来越快,算盘发出如奔马般的长鸣:

“平底漕船底面积二百八十八平方尺。通济河十月枯水期,江水含沙量三厘,浮力系数每立方尺承重六十斤!曹冲称象之法,千古不移——若船舱内当真装满了一百二十万斤秋粮,船体入水,排开江水两万零五百立方尺!”

沈微澜猛地按定一排算珠,清脆的笃声如铁骑踏阵,响彻两岸:

“实载万石之船,入水吃水深度,当整整在五尺二寸!少一厘,船浮于水;多一厘,江水没舷!”

台下三百仓兵尽皆屏息,连谢长庚都微微眯起了深邃的双眼,定定凝视着风雪中那个单薄却宛若执掌天地的青衫身影。

“铁舵爷,本官再问你,”沈微澜目光如电,直射老纤夫,“老鸦渡自通济仓码头至江心浅滩,河床水深几何?暗礁何在?”

铁舵爷浑身剧烈颤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赵德柱,终究不敢在玄甲铁骑的刀锋下撒谎,把心一横,咬牙道:

“大人神算!通济河十月枯水,从码头到老鸦渡这十里水道,河床全是黄胶泥浅滩!平日里水深……最深处不过四尺半,浅滩暗沙处,水深仅有三尺八寸!若是真有吃水五尺二寸的重载大船开出来,刚离码头两里地,船底就得死死卡在泥滩里,连纤夫都拉不动,根本……根本绝不可能开到江心老鸦渡!”

“轰!!”

一语激起千层浪!

赵德柱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雪泥之中!

“不可能开到江心……那昨夜江心撞碎沉没的三十艘船,到底是什么?!”沈微澜从高台缓步而下,雪白的鹤氅拂过石阶积雪。

他每走下一步,手中的算珠便清脆地滑落一颗:

“老鸦渡江心露出冰面的断裂龙骨处,船身两侧因常年浸水留下的青苔吃水线,本官在昨夜入城前便命斥候用标尺丈量过——”

沈微澜行至赵德柱面前,居高临下,眼底寒芒如利刃出鞘:

“青苔吃水线,仅有三尺一寸!”

“三尺一寸的吃水,折合全船总重,不过三十余万斤!扣除船身自重与压舱湿沙,你那所谓的沉船里,装的根本不是三十万石救命秋粮,而是每艘船不足千石的发霉陈谷,外加几层薄薄的湿河沙充作障眼法!”

沈微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赵德柱的心口上:

“三十艘空船,在通济仓码头装模作样敲锣打鼓驶出,行至老鸦渡浅滩,便由你豢养的水鬼在水下凿穿船底自沉!你借一场子虚乌有的‘天灾翻船’,平空抹去了朝廷运往北境的三十万石精白秋粮!”

“赵德柱,粮在哪里?!”

沈微澜最后一声厉喝,算盘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公案之上!

因为极寒,算盘左侧原本被玄铁横刀劈裂的一根木档承受不住震荡,“咔嚓”一声脆响,一枚圆润的楠木算珠崩裂脱出,呼啸着直射半空!

就在那枚算珠即将跌落雪地的刹那,一只覆着冰冷玄铁手甲的大手如鹰隼捕食般凌空探出,稳稳将那枚算珠抄入掌心。

谢长庚大步跨上前来。

少帅连看都没看赵德柱一眼,只是低垂着眼眸,反手将掌心里那颗带着自己掌心粗粝体温的木珠,啪的一声,精准无误地按回了紫檀算盘残破的空档之中,补齐了最后一道定数。

“沈大人算得真准。”

谢长庚低笑一声,笑声里浸透了北境边荒的无边杀意。

下一瞬,少帅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反手拔刀,沉重的□□重重斩落,刀背带着狂暴的劲风,咔嚓一声将赵德柱另一侧完好的左肩琵琶骨彻底砸碎!

“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凄厉尖叫撕破了老鸦渡的云霄。

谢长庚一脚踏在赵德柱喷血的面门上,战靴深深陷入肥肉,将这名贪墨巨奸的半张脸狠狠碾在冰冷肮脏的冻土之中。

“来人,”谢长庚声音森寒彻骨,“给赵大人上八十斤死囚精铁重枷!派一队玄甲死士给老子撬开通济仓所有地砖,掘地三尺!”

赵德柱满嘴是血,牙齿崩碎了数颗,眼底的防线彻底崩溃瓦解。他瘫软在谢长庚脚底,像一只濒死的肥蛆般疯狂抽搐,嘴唇哆嗦着,惊恐万状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冰封河面下方、那一处黑魆魆的深水暗口。

“饶命……少帅饶命……不是下官……是、是水……”

赵德柱喉咙里咯咯作响,刚想吐出那个足以震塌半座幽州城的名字,冰封的通济河极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冰层断裂之音。

“喀……啦。”

风雪,骤然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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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浮力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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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雪寻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