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宜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医生说她遭遇车祸,脑部受创,可能造成了暂时性的失忆。
医生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周思宜疑惑地看过去,看清男人的面容后怔忡了几许,没等她问询,男人突然走到她面前。
如同拨开云雾,冷月高悬,明明应该渡世间的月光却全然只附着在她身上。
“我是你的未婚夫,靳西顾。”他说。
未、婚、夫?
周思宜张了张嘴,等等,她记忆里自己好像没有买彩票的习惯?
这个叫靳西顾的男人手上打着石膏,看起来也受了伤,他似乎在审视她的反应,而她却只是呆滞着,眼神陌生而不安。
男人垂下眸,神情竟蕴起一丝细微的哀怜:“那天,是我们一起出的车祸。”
医生帮他证明:“你们是一起被送来医院的,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也是他一直在照顾你。”
一旁的护士小姐姐跟着打趣:“妹妹,你昏迷了都不知道,你男朋友对你好好哦,二十四小时守着你,给你读书,听音乐,还给你按摩,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可是,周思宜对这个男人毫无印象。
她看向桌上的日历,日期比她记忆中的时间多了五年,眼前的病房看起来更像酒店套房,而她只记得,自己应该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每天还要去餐厅打工,怎么也不可能住到这种病房里,这五年来发生了什么?
见她还是沉默着,满脸都是警惕,靳西顾黑眸微闪,像是有什么碎在了眼底。
他淡声安慰:“没关系,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我们先回家。”
医生说再做个全身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至于恢复记忆,有时候几天就能好,有时候几个月也不一定,嘱咐她这段时间放松心情。
周思宜现在一身孑然,脑子还没有正式开始运行,只能任凭安排去做检查。
好在有护士姐姐全程带着她,每个检查的过程都温柔安抚她,而且,她发现检查的科室都没有人,以往她去医院做检查都得排很久的队。
她问了护士姐姐,听到医院的名字愣了下,这是一家很有名的三甲医院的国际部,是本市最有名的私立医院,有名,一是因为名医很多,二是因为价格不菲,普通人根本住不起。
做完检查回来,她觉得身上有些黏腻,病房里配套了浴室,但她穿着病号服,一时不知道换洗衣服在哪儿。
靳西顾适时拿来一个礼盒袋:“换洗的衣服,都是新的。”
周思宜接过去粗略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次性的内衣裤……她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合上了袋子:“谢谢。”
靳西顾还给了她一个新手机:“你之前的手机在车祸里摔碎了,先用这个。”
周思宜接过手机,打开,发现里面只存着三个号码,她爸妈的,还有靳西顾的。
“车祸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叔叔和阿姨,我说你这几天工作很忙,你现在可以打回去报个平安了。”
他的声音像谷水潺潺,不急不缓,清澈醇净,带着微微冷意,把她心中的杂乱思绪涤荡清醒。
对,应该先给妈妈打电话……
她马上拨通何惠的号码,几秒后,妈妈温柔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宝贝,你好久没打电话回家了。”
周思宜听到妈妈的声音,松了口气:“对不起妈妈,这阵子上班有点忙……”她没提车祸的事,怕何惠担心,只解释了手机坏掉了,这个手机号是新买的。
“妈知道,前两天小顾来家里了,他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什么闭关培训,我们也不敢打扰你,你平安就好,平时要多注意休息知道吗?”
“嗯,好,我过阵子放假了就回家看你和爸爸。”周思宜向何惠报了平安,旁敲侧击聊了一会儿家里的近况,得知家里比起五年前好很多,爸妈身体都健康,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她打电话时,靳西顾就退出了病房,此时房内只有她一个人。
周思宜收起手机去洗澡,想了想,走到门边把门反锁了,回到浴室又上了一道锁。
进了浴室,她把靳西顾给的袋子打开,发现里面的一次性内衣裤居然放了三个不同的尺码,另外还有一套新的护肤品和洗漱用品。
包装盒上的品牌在她印象里都非常昂贵,要不是何惠刚刚说了她的男朋友就是靳西顾,并且她找借口说手机坏掉了没有和靳西顾的和合照,让何惠发过来,她会以为自己遇上杀猪盘了……
打开何惠的聊天框,两张照片静静躺在聊天框中,她点击放大。
第一张的背景是青泥石瓦的老家平房院子,她们一家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晚饭,桌上还放着蛋糕,她左手边坐着爸爸妈妈,右手边就是靳西顾。
照片里的靳西顾有着一张同样浓墨重彩的面容,只是现实中冷淡的眉眼里多了几分柔和,他脸颊边被沾了一点奶油,身形微微偏向在中间比剪刀手的她,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和谐。
第二张的背景也很熟悉,是在家乡村里最大的餐厅,张姨餐厅的包间里,圆桌上坐着她熟悉的亲戚和父母,她自己穿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红色的连衣裙和靳西顾坐在一起。
这个场景怎么看起来那么像……两个紧张的新人?
何惠:【这是你们上次订婚的照片,我还拍了视频,你和小顾特别好看。】
紧接着发来一段视频,周思宜点开,视频里靳西顾与她一直站在一起敬酒,他的目光全程落在她身上。
看起来一切正常。
周思宜暂且放下心中疑虑,和何惠聊了几句就放下手机,打开淋浴洗澡了。
等她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病房里依然静悄悄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G:【洗完了吗?我买了点吃的。】
周思宜放下手机去打开反锁的门,看到男人正安静靠在走廊墙上,一手打着石膏,一手拎着食物的袋子,见她出现,黑眸轻轻亮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等了很久吗?对不起啊。”
“没关系,你应该锁门的。”靳西顾直起身,把手里的食物递给她,“先垫一垫,一会儿回家再吃正餐。这层只有你住,不用拘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休息好了给我发消息。”
见他要走,周思宜忙问:“你不一起吃吗?”
“我去拿检查报告。”他顿了顿,“而且,我留下来,你会不自在。”
这种医院,报告哪里需要自己去拿。周思宜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确实不自在,于是就这么沉默着。
靳西顾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迈进电梯。
回到病房,她打开袋子,里面有三个保温饭盒,有一份奶白的鱼汤,还有一份艇仔粥,两三样清淡的小食,正适合她现在脆弱的肠胃。
周思宜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的营养针,饥饿感在这一刻涌上来,没空再思考,她坐到桌边慢慢把这些东西都吃干净,吃完刚好七八分饱,不会难受。
最后,她收拾了一下行李,实际上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就直接给靳西顾发消息说好了。
靳西顾秒回:【等我来接你。】
就坐个电梯有什么好接的?周思宜回他说不用了,但那边没回复,两分钟后,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周思宜打开门:“……其实,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靳西顾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你不认识路。”
好吧,很合理的理由。
她反应过来,他一只手吊着,还要用没受伤的手给她拿行李,忙上前拦:“你手受伤了,还是我来拿。”
靳西顾没给她,声色清淡:“没事,不是都伤了,行李很轻。”
周思宜只好跟在他身后进电梯,电梯内,她看到这一层的楼层号后跟着“VIP”几个烫金的字,联想到她住的那间病房的面积,不只有宽敞的浴室,甚至有次卧,衣帽间,会客室……而且刚刚靳西顾说这一层只有她住,不会这层只有这一间病房吧?
而后,就看到靳西顾用一张黑色的卡刷了电梯,电梯才缓缓开始运行。
靳西顾不说话时,整个人像化作雪山,疏离而高洁,她莫名不敢靠近,毕竟以她现在的认知,他们之间不熟,她只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后面。
电梯直达医院的停车场。
周思宜看向靳西顾的手,他这样子了,还能开车吗?
正疑惑间,薄红底的皮鞋停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前,司机在车前等候,见他们到了,恭敬地叫了一声“先生”,上前接过靳西顾手里的行李。
靳西顾为她打开后座车门。
周思宜反应过来,弯腰坐进去,轻轻呼出一口气,果然她作为普通人的想象力还是太有限了,能让女朋友住私立医院VIP病房的人怎么可能自己开车。
靳西顾坐到她身边,眼神淡淡扫过她紧紧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沉声开口:“很紧张?”
周思宜回过神:“还好。”
“原本,是想让你先回叔叔阿姨那的,但考虑到……”靳西顾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加重,“叔叔阿姨知道了会着急。”
周思宜忙道:“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何惠和周峰从小就宠她,摔了一下何惠都心疼得哭,要是让他们知道她车祸失忆,那得多难过,她不要,反正现在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靳西顾轻轻颔首:“嗯,所以现在只能先回我们的房子,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说。”
她还沉浸在这虚幻的一切里,机械性点了点头。
思虑间,鼻息突然被好闻的皂荚味包围,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是靳西顾的胸膛,他帮她扣上安全带,一触即离:“坐好,回家了。”
周思宜呼吸被他扰乱了一瞬,过会儿才哦了一声。
随后,车子平稳启动,驶入繁华的车流。
车内太安静了,她忍不住悄悄转头,看到靳西顾看向车窗外,线条凌厉的下颌绷得直而紧。
她没话找话:“你的手,还要多久才会痊愈?”
靳西顾回首,答道:“一周后可以拆石膏。”
周思宜突然想起他刚才说那句我们的房子,结巴了一下:“这样啊,那……我们是住在一起吗?”
靳西顾点头:“我们已经订婚,如果不是这场车祸,我们应该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末了,不等她答话,他眼中又露出一丝那种微不可见的哀怜:“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先搬走。”
周思宜立刻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我们住在一起,那我接下来可以照顾你,毕竟我昏迷的时候是你在照顾我。”
靳西顾掀起眼睫,如蝴蝶挥翅,在眼底落下一小片深沉的阴影:“嗯,没关系,我未来的妻子,本来就应该我照顾。”
周思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对于他的一切,她什么都不记得。
不久后,车子驶过城南的环河山道,进入一处清静高雅的半山别墅区,最后停泊在一栋绿意环绕的法式别墅前。
庭院铁门自动向两边打开,迈巴赫熟练地驶向地下停车场,车子停稳后,车门自动打开,周思宜迟钝地看了一眼车外的景色,慢慢下了车。
靳西顾带着她走进停车场的电梯,电梯同样需要刷卡启动,而后向上升了两楼,停住了。
电梯门打开,“滴”一声响起,镶嵌在墙内的暖色灯带瞬间亮了起来。
周思宜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玄关前,正对面,高大明亮的落地窗尽收半山景致,窗外,透蓝色的泳池镶嵌在绮丽的花岩之中,四周草木盎然,雅致天成。
玄关口右边是整面墙的柜子,左边的空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画作,是费迪南德的《布列塔尼的日落》。
这是她最喜欢的画家,临摹的习惯和笔触,看起来很像是她的,因为她调不出费迪南德那样轻盈的光影,会下意识把颜色画得重一点。
右下角隐藏在色彩中的钤印隐约能看出是一个“Y”字,的确是她画的。
靳西顾将门卡交给她:“家里只有这一个门,以后进出记得带卡。”
她捏着卡摩挲了一下,像只刚被捡回新家的小动物,无知无措。
靳西顾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你手机里有管家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直接找人就好,司机、厨师和家庭医生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找我。”
“哦,好……”周思宜小心翼翼四处打量,依然没走进去。
靳西顾见她不动,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棉质拖鞋,弯腰想帮她换上,但还没碰到脚踝就把人吓了一跳。
周思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靳西顾没说什么,把鞋放在她脚边,随她自己换:“不用拘束,这里也是你的家。”
周思宜瞧着“她的家”,一时无言,很显然,失去了五年记忆的她很难相信自己有能力住进这样的房子。
靳西顾带她上了二楼,将她的行李放在一间采光极佳的卧室里:“这是你以前住的房间,先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就发消息给我。”
“好。”周思宜依然懵懵的。
靳西顾轻声关上门走了,她终于放松下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卧室的墙上同样挂着她临摹的费迪南德的画,是《日落时分的阵风》,是她很喜欢的一个作品。
看过画后,她去找到衣帽间放行李,衣帽间也很大,比她的出租屋还要大,两面墙的透明衣柜里整齐挂满了女式服装,她打开衣柜想找一套家居服换上,上手一摸,突然发现,这些衣服好像都是新的,有的还挂着吊牌,有的虽然已经洗过,但一摸就知道是新的。
抽屉里的内衣裤也都是一次性的,包装盒上有三种尺码挑选。
她在医院时就觉得很奇怪,如果她已经和靳西顾到了要结婚的地步,他居然,都不知道她的尺码吗?
周思宜了解自己,她在恋爱中是一个绝对的享乐主义,应该不会……不会和未婚夫什么都没发生,尤其还是靳西顾这样姿色的男人。
她回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长久出神。
楼下有一片错落有致的花园,花园之后,是大片翠绿的围廊,不见山边,满目青葱下,只有安静的风声回荡。
她刚才在车上观察过,别墅离市区有一段距离,附近什么都没有,如果她想离开,就得找司机,但找了司机,靳西顾必然会知道。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她生出一些无端的联想。
在这栋别墅里,不管她想做什么,他是不是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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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