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能从二楼的天窗上看见外面那个铺草坪的男生。
男生看着只有十七八岁,还很青涩稚嫩,不过从英挺的眉骨和收得又紧致又悍利的下颌骨看,已初见男人的样子。
男生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透明玻璃窗反射出男孩子高直挺翘鼻梁上那抹亮晶晶的汗珠,随着男孩子低头把手中剪切好的一块方形草坪铺到石榴树下的时候,正好滴落在男孩子的手背上面,希尔看见男孩子抬起右手拭去鼻尖和额头的汗水,继续弯腰下去把新铺好的草坪踩实了,又利落地牵起身后的水管子去浇草坪。
男孩动作特别干净利索,有一种这个年纪的男生恰到好处的阳光气息,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布鞋,白色的短裤,上面是半新不旧、像是大人穿的那种发灰的棉布衫。这会儿正是午后两点,最晒的时候,男孩很快又出了汗,湿黏糊的汗水很快把整个后背都打湿了,粘黏在身上,侧面看过去,腰和肩膀那里绷得特别紧,像是一把窄而薄利的刀鞘。
远处的伙计喊了什么,男孩子从草坪上面站起来抬头望过去,希尔这才观察到,这孩子似乎不太灵巧,浓黑的鸦睫朝着喊他的那个伙计木讷地闪了两下,似懂非懂地张大了嘴巴,看起来是没明白对方的指令。
男孩子茫然地站了两分钟,有些呆愣地继续蹲下身去剪切草坪去了。男孩子干得特别认真,手中的草坪被他一块一块切成边缘整齐、大小相当的几块,他干活有执拗且专注的劲儿,把切好的草坪放进石榴树下面的草坛中正正好好。看表情不是一个灵巧的人,但是干活却特别手巧。
“咳咳。”
希尔坐在窗户前面观察了一会儿,有点受了风寒。虽然这是新泽南最炎热的夏季,但是希尔还是感觉到了冷意。
“少爷,您今天刚出院,可不能再受凉了。”
身后的小丫头赶紧给希尔罩上来一层棉绒毯子。
希尔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太多担忧,朝窗户外面那棵石榴树下面忙活的少年轻抬了一下下巴,问,“那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哦,你说他啊。”
小丫头不知道怎么莫名有点羞涩,“她是我表哥,放假了来看我的。”
希尔微微皱眉,“来看你?”
“对啊,管家说不能白吃白住在庄园里面,表哥跟我在下人房里不合适,就过来做工几天,好睡在工人房里面。”
希尔听明白了,这个男孩子是这个小丫头相好的。
按照遥远的地球上的婚俗,十六岁的少男少女会在这个年纪谈恋爱,郎有情妾有意,两厢情愿,在一起之后,会一起规划未来,如果感情稳定,在征得双方父母的同意以后,便会结婚再生下自己爱情的结晶,以实现地球人类的延续。
几千万年前,地球是这样延续的。
但是现在不是了,地球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适宜人类居住,希尔所在亚特兰星系将一部分无家可归、生灵涂炭的地球孩子接过来居住,在新的星球慢慢建立起地球人这一种族。
这个小丫头就是这么来到玉龙庄园的,希尔的家族跟这种小丫头之间的关系,按照遥远的地球人的说法或者亚特兰新例来说,就是一种雇佣关系。
希尔对下人们的事情了解不多,希尔本身在庄园里面待的时间也不多,他大部分是住在私人医院里面的,靠昂贵的医疗用具维持衰弱的体征。在亚特兰星系,人均寿命有两百岁,他们有着跟地球人一样的五官和外形,因为借助高科技干预生育,大家都拥有漂亮的面孔,极高的智商,灵巧而健康的身体,可以说亚特兰大星球是遥远的地球人对于未来人的完美想象。
但这些想象中不包括希尔。
希尔是亚特兰星球联邦总统的第三十五个孩子,与前面的三五个孩子不同,希尔是携带家族劣质基因出身的。
在别的兄弟姐妹长到一米九,接近两米时候,希尔只有一米七五,男孩子这个身高,在拥有政治和军事无上权力的总统家族来说,希尔无疑是被外界始终诟病的存在。
但希尔被诟病的还远不止此,希尔从小身体还不好,不能像哥哥姐姐们那样尽情地学习枪械、开战舰、上星系战场,只能被关在房间里面。希尔苍白瘦弱,整个人从诞生之日起,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命特征,一开始是被泡在高级营养液中,后来坐进轮椅,虽然能依靠轮椅短暂地去外面晒一会儿太阳,但是也不能一直在外面,他的皮肤太嫩,太薄,经不起紫外线长时间的灼伤。
作为家族里面最小、但是却病弱的存在,希尔一直被外界关注。为了避免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同时也是为了希尔的健康着想,希尔从小住在市中心的高级疗养院,只每个月回一次家,作为正常的家人情感连接,回来通常是在家人的生日上,或者是他自己的生日。就像现在。
希尔刚刚从同胞哥哥的生日聚餐上出来,那之后,哥哥带着一帮政商军界的朋友去另外一个庄园玩儿去了,希尔身体不便,所以就待在家里面。阳光太晒,希尔不能去外面晒太阳,便在二楼的天窗上面静静待了一会儿。
看见窗户外面那个小男生,是一个挺意外的事。
希尔平常接触的人非常有限,除了医院里面的专家,就是自己家人了,几乎没见过外人,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同龄、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子,倒是第一次见。
希尔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男孩子,问身边的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以为是问自己,规规矩矩说,“希尔少爷,我叫谷雅。”
“不是,我是说外面那个人。”
谷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您是问我表哥嘛,表哥谷阳?”
“谷阳?”
“对,山谷的谷,阳光的阳。”
希尔没再说什么,虽然披着棉绒毯子,但是身上还是很冷。让谷雅推着自己回到房间了。
希尔本来是想要午休的,但是却睡得并不好。他这些年身体里面注入了太多的药,破坏了睡眠神经,想要入睡很困难。一闭上眼睛,就禁不住想到刚才那个在石榴树下面铺草坪的少年的脸。这种画面闯入他脑袋里面猝不及防,很没有来由。希尔想,大概是今天的阳光实在太好,而那棵高大石榴树开出的小花落在少年肩膀上的画面也有些好看,所以自己就忍不住想要再起身看看。
可惜希尔的房间在三楼的阴面,看不到那个男孩子。
希尔按了侍铃把谷雅叫过来。
小丫头软糯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少爷,您叫我?”
希尔已经开了门,“你推我到前面去看看吧。”
“可是夫人说,你不能再着凉啊?”
“没事的,我今天心情好。”
“少爷,我会被夫人骂的。”
希尔知道自己的母亲有多担心他的健康,上次谷雅就是这么带着自己出去晒了一会儿太阳,明明自己的手背上只是灼伤了指甲大小的伤口,谷雅却是被母亲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天。即使是顶级贵族家庭,被外界奉为亚特兰之母的母亲,教训起下人来说也是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一般高傲且轻贱的。
希尔有些讨厌母亲这种桎梏,但是自己尚且连地都下不了,坐在轮椅上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希尔只好关上门又躺到床上去了。
不过谷雅走的时候又被希尔叫住吩咐了什么事情。
五分钟后,谷雅推开别墅的侧门,端了一小碗冰糖水,一路跑到石榴树下面,远远地就喊那里正在铺草坪的少年,“表哥。”
正在铺草坪的男孩子干活太专注,没听见谷雅喊他,等面前露出来一双黑色的圆头小皮鞋,愣了一下,才擦了擦膝盖和额头上的泥,站起来问谷雅,“雅雅,你怎么来了?”
谷雅因为表哥刚才没听见她喊他,耍了一会儿小女孩脾气,恋爱中的少女是这样的,总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心爱的男孩子关注到,一旦有遗漏,就要闹脾气,就要吃醋。
好在谷阳虽然木讷,但是一点也不小气。就是不太哄人,被谷雅拧着手肘里面的软肉拧了一会儿也不喊疼,跟个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小女朋友闹脾气,只是一个劲儿笑,笑得憨憨的,一口整齐白皙的牙齿在少年小麦色面容的衬托下特别健康迷人。
谷雅本来是要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的,谷阳怕把谷雅干净的花苞袖口弄脏了,自己赶忙往后躲开,就用自己汗水浸湿的长衫袖子囫囵擦了额头上的汗。
“喏,这是少爷让我给你倒的白糖水,你快喝,别让别的下人看到了。”
谷阳干事情麻溜,可对人事就非常迟钝,完全是乡下孩子进城那种满眼的惊奇和防备,“你们少爷怎么会给我倒糖水啊?”
谷雅热情地说:“是希尔少爷,我和你之前说过他的。”
谷阳却是登时把脸拉下来了,“就是上次害你被夫人打的那个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