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王林君,他第一句话是“我妈没了”,手臂上还戴着黑纱。
黄子旌刚下一台手术,脑子里全是血肉模糊的团状物,要去签字,叮嘱查项。还以为王林君是某个家属。
他们好几年没见——或许只是黄子旌单方面没见。
王林君瘦了,头发长到绑在脑后,显得黑色衬衣宽松。
他问:“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吗?”
王林君的眼神也很疲惫,说:“知道。”
“我还有两台手术,你累了就去休息一会,我叫个人吃饭的时候带一份。”黄子旌只觉得他看起来很饿,脑子不太能转。
王林君却说不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黄子旌现在,已经是可以独自上台的脑外科医生,看起来比上学时候更为冷静。
“那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吗?”黄子旌说话的时候被一个护士叫了声。
时间有点紧。
王林君依旧答的“知道”。
“那还是去休息室,拿钥匙。”黄子旌不再说什么,跟上即将关闭的电梯。
拿着心电监护仪的护士正好是一起手术的,问:“是病人家属吗?”
黄子旌摇头。
他不怎么好介绍王林君的身份,但垂在两侧的手微微发抖。
闭上眼睛,黄子旌平复了一下,再睁眼。
刚才那几道乱情绪被抚平,他又开始听病人的情况,手不再颤抖,双目紧锁病灶。
晚上八点四十。
黄子旌把今天一天的手术记录补好,收拾所有东西,再去查了趟房。
自从能进手术室,他作为助手也好,作为能独立进行手术的主刀也好,几乎一踏进科室就是准备手术。
他并不觉得累,反而因为自己的喜欢而感到充实。
但今天,都上了地铁,黄子旌依旧觉得不轻松。
晚上还有二线,平时他一般不会回去,可是今天不一样。
王林君一定还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他现在才看到自己亲妈发的消息。
- 那个女人死了,真是报应。
就一句话,黄子旌能看到她字里行间的愉悦,不是幸灾乐祸,是很直白的开心。
黄子旌想跳过这个话题。
亲妈的电话秒打过来,他有点头痛,接起来的时候揉揉眉心。
“今天有很多台手术吗?”付佩蓉女士的语气里多了担忧,“我给你换个医院呢,工资不会低,一个人一天哪能连轴转?你现在那医院人手分配不合理!”
黄子旌挑了一下嘴角:“我没事,挺不住肯定要说啊。”
“你?你现在正在兴头上,叫你通宵做手术也高兴,”付佩蓉对他无奈,“别不拿健康当回事,给你办了健身的卡,现在也不去,要锻炼啊!”
黄子旌说到健身就又开始头疼,赶紧搪塞。
付佩蓉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也知道他在敷衍。说不听,但还是叮嘱,又问:“王林君有没有找你?”
黄子旌:“……”
这人不仅懂他,也了解王林君。
“你太操心了吧。”他也不正面回答。
付佩蓉听他这样,更是不放心:“找你你也别搭理,他和他那个妈一样,是疯子。这几年你多安宁啊,小旌,你得好好的啊。”
“我知道。”车到站,黄子旌匆匆挂了电话。
为了方便和节省钱,他租了个离地铁站、离医院近的老小区。
这里也有不少医院的同事,排班不同,科室不同,但几乎都眼熟。
见他从楼下过,邻居是呼吸内科的医生,岳宗一脸奇怪:“小黄,看你屋里亮着灯,还以为今天下台下这么早呢。”
黄子旌笑笑:“有朋友过来,我叫他先回家等。”
“哦,”岳宗少见他带什么朋友回家,但也不八卦,说起自己丈母娘的事,“小黄,你们科室最近床位紧吗?我丈母娘需要做个小手术,我还想让你给她做呢。”
最近虽然床位不紧俏,但黄子旌手术没断,他有点不好说:“我挺紧俏的,你要不和主任说说?”
大家都明白,黄子旌没什么问题,岳宗喜笑颜开:“那我明天就去说。”
黄子旌“嗯”了声,敲响自己家的门。
敲了两声门就开了,他进门前先看了看,问:“又在门口偷听?”
王林君局促起来,靠着门口的柜子。
沙发边有他的一些设备,相机、三脚架,还有两个大包。
黄子旌问:“你要来我这里住啊?”
他边脱外套边往卫生间走,打算用家里的洗手液洗个手。
刚进门,王林君就跟过来,立在门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黄子旌的手顿住,扭过头看他。一双疲惫的眼睛里闪着几点光,生怕被赶出这间一居室的屋子。
他俩以前,有个共同的爹。
当然,黄明凯如今不会再管王林君,严格意义上讲,确实只剩下王林君一个人了。
黄子旌把手指仔仔细细地擦干,有点无奈:“我这你也住不下,更何况,我妈随时都过来,被她看见怎么办?”
这是个很大的难题,王林君知道付佩蓉讨厌自己。
“我知道一个人生活很困难,”黄子旌走出卫生间,“但你也不适合和我再待在一块。”
王林君:“……”
他微微低着脑袋,看起来是不愿沟通的模样。
“凌晨我有个拍摄,”王林君跳过这个棘手的问题,像是试探失败找借口,“待会就走,你等会还要上班吗?”
黄子旌没有挽留:“要上。”
他还打算冲个澡,今天莫名地出了很多汗。
王林君点头:“好。”
两人没再说话,黄子旌去洗澡,中途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
王林君提着他的设备离开了,茶几上放着钥匙,显得孤零零的。
他擦着头发盯着钥匙看,手机却响了两声。
王林君提醒他,冰箱里有饭菜,明天下班可以热一热吃,叫他早睡。
站了近乎一天的腿抽了抽,一股疲惫从后背蔓延至心口,黄子旌靠住沙发靠枕,真有股浓烈的睡意。
这几年,他的作息十分规律,只要不是特别耗时耗精力的手术,每次下了台也可以连轴处理病患的事。
但现在脑子有些卡顿。
黄子旌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好久,才重新拿上钥匙出门上班。
第二天下班,正看见送女儿去补课的岳医生。
他拎着女儿的书包,很着急:“祖宗你快点!等会迟到了老师又要批评我!”
他女儿是出了名的动作慢,看起来十分抗拒去上补习班。
看他这个点再回来都没有疲态,说:“单身人士就是幸福。”
黄子旌:“???”
岳宗还想聊手术的事,被自己老婆敲了一下脑袋:“现在羡慕单身生活?晚了,快送她走,老师在群里问了!”
岳医生心里苦,只能通过眼神交流,蹬好电瓶车就一溜烟走了。
黄子旌进屋又开始洗澡,如果不是冰箱里的饭菜,每日生活就像以往一样,王林君如同没来过。
但饭菜真实存在。
到饭点,他立在冰箱门口注视了好半天,最终都拿出来放微波炉里。
一盘芹菜炒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昨天王林君应该是在等自己吃饭。
他没有问这人有没有吃过,也没有再问他是否到达拍摄地点。
肉在齿间碾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厨艺见长,也有可能是许久没吃,他有一点点怀念。
一直到再次上班,再去医院,黄子旌都没有收到王林君的任何信息。
他提前到办公室看病人的出入量、交班,又跟着医疗组一块查房。
又是被手术堆满的一天,他忙得几乎没想起王林君这个人。
整个脑外科得到很晚才会消停点,走廊无时无刻不响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黄子旌听惯了,但他不会休息补觉,在休息室看看手里病人的情况,彻底没事后看看解压小视频。
主任发了信息给他,说把一台手术调整了,改为去帮岳宗的丈母娘做手术。
他也知道他们商量过,能腾出来都尽量帮着点。
黄子旌和主任聊了会,岳宗也跑过来道谢,叫他周二到家里吃饭。
果然,周二被调成了休班。
黄子旌笑笑,他是个和善的医生,以前刚来医院,成天微笑示人,都没人见过他发脾气的模样。
甚至冬冷夏热的时候,他还会买些小吃小喝的。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礼貌,等挂上正式医生的牌子,才知道他纯贪嘴。
“很接地气的医生”这个称号,他从拿第一笔正式工资就被评价,甚至传到了检验科。
因为他的履历和正常的医生不太一样,刚开始引起了一定的讨论度。
黄子旌都不在意,只是因为年纪问题,他做事比其他医生更稳,也更上进努力。
敲完最后一轮的治疗记录,他把书拿出来看。
比起同期的医生,他晚了好几年,得尽可能快地往上考。
前几天主任在说进修的事,他也想去试试。
他的桌子上,除了每床病人记录,就是各种考试资料,以及院内的需要留意的安排。
护士推着治疗车由远及近,没有异常情况,也没有需要增添的治疗。
他彻底专心地做题、记笔记。
往常他都能做到绝对专心的,或许是因为王林君,他时不时就会想到大学的时候。
准确地说,是第一个大学。
王林君每天早上都早早地,不讨他烦,也去教室认真看书。
想着字迹就开始歪歪扭扭,黄子旌清楚自己心不在焉,起来接水。
即将喝到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被偷偷注视的感觉笼罩上来。
他扭过脑袋,在和护士站相连接的窗口处看到一小片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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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