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婚

“请问您认识这间套房的客人吗?”

前台接待的是一位年轻女士,看起来刚入职不久,甚至可能是刚踏入这一行。路怀瑾在心中嗤笑一声,看来她还不太明白,在酒店工作的人,是不能有太多好奇心的。面对这样的要求,最正确的做法应当是果断拒绝,而不是以提问的姿态介入此事,想要提供帮助。

“我的丈夫,就住在那里。”

路怀瑾微微一笑,态度依旧温和有礼。

“那您拿着房卡直接上八楼就好,电梯在穿过大厅后左转。”

年轻女员工的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黑色西服、打扮得像大堂经理的人便走了过来——显然,他已听到了路怀瑾与自己下属的交谈内容。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入住此处的客人皆是我们的贵宾,若非必要,我们实在不愿打扰任何一位客人。”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是来找麻烦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继续好言相劝,就被路怀瑾出声打断。经理与面前这位容貌姣好、气质高雅清冷的青年四目相对,对方眼神漆黑,看不出丝毫情绪。

“麻烦替我给那位叫周临的先生带句话,路怀瑾让他回家签离婚协议。”

或许是路怀瑾的神情太过冷漠,话音刚落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以至于他走后,经理还特意和最初与路怀瑾交涉的那位工作人员又确认了一遍。

“他真的是今晚被那位大人物请进去的玩伴的配偶?”

“是的,他明确说过对方是他的丈夫。”

“真是稀奇,我在这地方当了五年经理,像这样冷静淡定来捉奸的人,还真不多见。”

于是,在见识过作为识大体原配的路怀瑾所展现的魅力,又送走赵启明这尊大佛后,经理重新回到总统套房,对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穿好衣服正整理衣摆的周临开口说道。

“赵总走之前,看您还睡着,特意让我转达。关于您资金短缺的问题,这里有张支票,赵总说您可以自己看着填。”

赵启明临走前甩在经理手中的支票,此刻正被他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只等着周临拿走。

“我填多少,他就会给多少?我的面子有那么大吗?”

周临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此刻他终于明白,秘书当初为何极力撮合他与赵启明搭上线。在如今的行情下,像赵启明这样既有钱又讲信用的人,简直算得上是个异类。不过周临也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今晚的一次“服务”,绝不可能让这位赵公子掏出太多钱。

“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周临本以为又是赵启明的吩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可等经理轻描淡写地把路怀瑾的话转达完毕,人都已经走到走廊里了,周临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一位叫路怀瑾的先生,托我代为转达,请您回家签署离婚协议。”

周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想找刚才给服务生的那张黑卡,却突然想起那张象征着利益交换的卡片,早在他走进这间房被要求洗澡时就已经被收走了。

“难道他昨晚看到了?”

不敢再往下细想,周临抓起支票和来时穿的西装外套就往外跑。他有些跌跌撞撞地跑上车,可猛地坐进真皮座椅的瞬间,一阵剧痛让他疼得直冒冷汗。秘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在他眼神的威慑下什么也没说。车子再次停在家门口时,周临开口把秘书打发走了。

周临推开门,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他心头发紧的死寂。路怀瑾蜷缩在沙发里,宛如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当他缓缓抬起头时,周临看到一双红肿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那汹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怀瑾?”

周临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因愧疚而微微发颤。尽管他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话语,却生怕路怀瑾会一直这样自我封闭下去。好在,路怀瑾并没有如他担忧的那般选择逃避。

“为什么?”

路怀瑾的声音破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气音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精准地敲打在周临最愧疚的神经上。

“你说应酬,我相信你。可你,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像一个努力忍住巨大委屈的孩子,但这份表演之下的真实情绪,是冰冷的评估——他在观察周临的反应。

“互不干涉?”

路怀瑾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让周临不寒而栗。

“周临,当初提出这个要求是为了给彼此空间,但不是让你用来开辟第二战场的。你是想用我的信任,为你的背叛买单吗?”

“不是的,怀瑾。我没有背叛我们的感情,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到的事实,是我的丈夫用招待客户的名义欺骗我,大晚上不回家跑去外面鬼混。周临,那你倒是告诉我,所谓的事实应该是什么样的?”

周临一时语塞。他原本计划今晚先应对赵启明,解决公司的燃眉之急,之后再仔细琢磨用什么合适的理由搪塞路怀瑾。他本以为只需事后约上几位朋友一起吃顿饭,让他们配合提供些虚假证词,就能瞒过这位本就心思敏感的爱人。可谁想事态突然失控,眼下就算周临立刻能找到愿意作伪证的人,也没法保证一定能骗过路怀瑾。

“没有鬼混。我实话跟你说,怀瑾。我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钱,所以我...”

即便难以启齿,即便真相更加令人难以承受,周临还是将事情原委删去大部分细节说了出来。只是男性的尊严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认今晚发生的事实,于是路怀瑾听到的,是他不知自我美化了多少倍的版本。

“我们确实做了些出格的、不太好的事,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就算有搂搂抱抱,你不知道赵启明这个人有多不是东西,他玩得特别变态。”

路怀瑾沉默地听着周临苍白无力的辩解,眼神里的泪水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他仿佛不是在听丈夫的解释,而是在评估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搂搂抱抱?出格的事?”

路怀瑾偏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人家花了那么大价钱,难道就只是为了和你玩拍拍手的游戏?周临,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锥般刺向周临。

“他是不是还看上了你别的地方?你身体的其他部位?”

周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在路怀瑾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他无法再编织更大的谎言。

“就,就只是亲了几下。”

“哦,亲了几下。”

路怀瑾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菜单。随即,一颗硕大的泪珠恰到好处地从他眼角滑落,之前的冰冷瞬间化为滔天的委屈。

“周临。”

路怀瑾的声音不再颤抖,变得清晰而冰冷。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请你用你那被酒精和利益糊住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再回答。”

“你宁可把自己卖给赵启明那种变态,都不愿意低下头,来和你法律上的配偶商量一下?在你眼里,我是比你的事业、你的尊严更不值得信任的存在,还是说……”

路怀瑾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近乎轻蔑的笑容。

“你觉得我根本帮不上你,所以连通知的价值都没有?”

这段话彻底堵死了周临所有解释和挽回的余地。无论他怎么回答,都坐实了路怀瑾对他的最终判断——愚蠢、自私,且看轻自己。

“不是的,怀瑾。我是想告诉你的,我想等一切都解决了以后再告诉你。再说你妈妈的身体也不好,吃药做理疗也需要钱。”

周临迫切想要安抚路怀瑾的情绪,却口不择言地把话题引向了他们之间必然会引发争执的另一个人——此刻重病在床的路怀瑾母亲秦雅。

“我说了,我妈妈生病这件事不需要你觉得是个担子。护工的费用、治疗的开销我都会承担,这么长时间以来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每当提及此事,路怀瑾的怒气总会愈发强烈。过去周临尚且要在这个问题上不断妥协,更何况在眼下更为错综复杂的局面里,路怀瑾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只问你一件事,今天因为钱,你能和他亲吻。那如果明天还是因为钱,你又能和他做到哪一步?”

“上床吗?”

周临从路怀瑾的目光里捕捉到了浓重的讽刺意味,那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路怀瑾早已洞悉一切,眼前发生的仿佛只是对方陪他演完最后一幕戏。然而,这种带着几分残酷的猜测很快被周临否定,但在路怀瑾越发冷漠的眼神下,他不得不重新陷入怀疑的漩涡。

“那你想怎么样?”

周临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询问。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挽回这个家庭,拯救自己的爱情。

“周临,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路怀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起了两人的过往。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周临本以为这是对方给他的机会,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却听路怀瑾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妈妈说你很合适。她那时病得快不行了,唯一的愿望就是看我结婚。你说,我怎么能对一个病人说不呢?”

路怀瑾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薄情。

“所以我答应了。做个听话的孩子,完成一项任务。仅此而已。”

“所以,不是你不够好。”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一场总结陈词。

“你从一开始,就是我尽孝的道具。现在,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了,这道具自然也就没有意义了。”

“没价值了,就要这么残忍地对待我?”周临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是。”路怀瑾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鉴于我自己的人品也不怎么好,我可以不追究你婚内出轨的事,我们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在周临彻底崩溃的目光中,路怀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烟,动作娴熟地抽出一根,然后用那个曾在结婚纪念日送给周临的昂贵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慵懒。

“看。”

他在烟雾后对周临笑,那笑容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却也都要残忍。

“结婚三年,你连我是个老烟枪都不知道。你说,我们这出恩爱的戏,是不是演得挺失败的?”

这个动作,这句话,成了压垮周临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彻底否定了过去三年的一切,将所有温情脉脉都打成了虚假的表演。周临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带着无尽愧疚、试图寻求宽恕的人,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那个他竭尽全力想要挽回的路怀瑾,从一开始就未曾将他的心意放在心上,甚至毫不留情地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踩得粉碎。

“路怀瑾,你可真够狠的。”

说完这句话,身体和情绪在今晚被反复折磨的周临终于挨不住内心的悲愤交加,脱力瘫坐在地上。可他的崩溃没有引来路怀瑾半分关心,那人只是盯着自己吹出去的烟圈,神色痴迷地看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白烟在空中慢慢消散。

“周临,谢谢你。”

直到烟头几乎烧到手指,路怀瑾才将它按进烟灰缸熄灭。他站起身,深深环顾这个居住了三年的家,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整理行囊。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空旷的回声。他的目光扫过衣柜深处——那件驼色羊绒毛衣,是父亲路宏文生前最喜爱的。

葬礼那天,母亲秦雅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怀瑾,你爸走了,家里只剩你了,你得争气,得让你爸安心地走。”

路怀瑾清晰地记得,当时的自己像个木偶,被推到追悼会的最前端,耳边充斥着无数“节哀”的安慰,以及对“路教授桃李满天下”的赞誉。可他的胸腔里只有一片死寂,如同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后来他考上师范大学,秦雅抚着录取通知书泪流满面:“好孩子,你是我们的好孩子,你做的这一切,你爸都在天上看着呢。”

就在那一瞬间,路怀瑾突然明白——自己不过是用来弥补父母遗憾的工具。爱情?婚姻?这些不过是必须贴在工具上的标签。

周临那炽热的眼神曾短暂融化过雪原的表面,可深处依旧是冰冷的冻土:他早已习惯在冰层下生存。

不久前,医院来电说秦雅的状况急转直下。路怀瑾接到消息时,心里涌起一阵迷茫,不确定自己该伪装出悲伤,还是该表现出其他情绪。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三年前,他刻意扮演孝子,只为在秦雅面前上演这场婚姻闹剧,如今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周临,作为他精心挑选的演员中最适合、也曾深爱他的那一个,终于在昨晚路怀瑾触碰到房卡的那一刻,让他感受到一种可以名正言顺摆脱的轻松。

戏要散了,人也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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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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