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密室

“很抱歉,路先生。尽管我们用药物控制了脑部癌变的扩散,但秦女士的情况正在不可逆地恶化。您之前交代过,非紧急情况不必打扰。但现在,恐怕真的到了最后阶段。”

私人医院VIP楼层安静如密室,钱给够连空气都透着顺从。路怀瑾隔着特制玻璃,见秦雅瘦如蒙皮骨架,呼吸机发出窒息嘶鸣。奇怪的是,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枯槁身体比当年歇斯底里逼他指认顾惩的她顺眼,至少她现在不会再以死相逼让他做不想做的事。

“辛苦你了,医生。”

路怀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后续治疗按你们的方案来,只要她不受苦,保守维持现状也可以。”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坏气息。房间不大,仪器却挤得满满当当。他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秦雅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与他无关的旧物。

按理说,深度昏迷的病人不该有反应。可就在他落座的瞬间,秦雅那两层皮的眼皮竟颤动了几下。她费力地掀开一道缝,浑浊的眼珠转动缓慢,直到焦距落在路怀瑾脸上。

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

“小瑾,是你吗?”

路怀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握住那只手,甚至将脸颊贴了上去。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松弛,像握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死肉。

“妈,是我。”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温顺得令人作呕的语调说道。

“最近工作忙,好不容易才抽空来看你。”

如果秦雅知道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伺候那个被她亲手送进地狱的顾惩,不知道会不会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你瘦了……”

秦雅的气音断断续续,带着呼吸机特有的漏风感。

“要多吃点。”

又是这些话。从小到大,无论她怎么打骂他,最后总会落到这几句上。路怀瑾耐心地听着,直到确信她真的快要糊涂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妈,我想问你件事。关于爸,你知道他和顾鸿煊,当年的关系如何吗?”

秦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拼凑那些遥远的碎片,但病魔吞噬了她的思维。她只是反反复复地抓着路怀瑾的手,喃喃自语。

“好好吃饭……别熬坏了身子……多来看看我……”

路怀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果然,指望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话来填补空白,是他太天真了。他松开手,任由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滑落。

“我还有事,秦女士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和前台交代完,路怀瑾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他本指望能从秦雅那里撬开一线缝隙,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像个盲眼的幽魂,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老宅里乱撞。

路宏文的书房是他唯一的突破口,却也是他最深的梦魇。这里不仅是父亲的死亡现场,更是他整个童年的刑场。秦雅病倒前,这里纤尘不染,每一本书的位置都固定得像标本;如今,尘埃封死了所有的出口。路怀瑾戴着手套,指尖划过书桌时,依然能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陈旧灰雾。

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空气里似乎又漫开了那个雨夜的味道——昂贵的金骏眉茶香,混着路宏文嘴里喷出的血腥气。

“路怀瑾,你真是要气死我!我教你读圣贤书,不是教你长成一个满口谎言、六亲不认的废物!”

耳膜嗡鸣,幻觉与现实重叠。他仿佛又看见秦雅站在那人身侧,用那种悲悯又失望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膝盖早已磨破了皮,可那句质问还在回荡。

“那是路家的命根子!是你爷爷的遗物!你竟然敢私自送给外人!”

“小瑾,”秦雅的声音总是这样,软刀子割肉,“你爸爸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那块表。爷爷说是留给你,可它更是路家的脸面啊。你就当是为了妈,给个交代好不好?”

交代?路怀瑾闭上眼。他给不了。

那块表是他能给顾惩的唯一念想。哪怕顾惩并不需要,哪怕他知道顾惩可能根本不懂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仅剩的、能证明自己还能“给予”的东西。

“逆子!”

剧痛从头顶炸开,紧接着是下颌骨的一声脆响。路宏文的镇纸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咽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却倔强地仰着头。

“是我给他的!”

路怀瑾嘶吼着,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我愿意给谁,是我的事!送出去的东西,凭什么要回来!”

“好,好,你有种。”

幻觉中的路宏文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扭曲的脸逐渐与书房里那张空荡荡的老板椅重合。

“顾鸿煊说得对,野马必须要套上笼头。看来我以前对你太仁慈了。”

路宏文抓起电话,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破按键。

“既然你不守规矩,那就让惩戒中心教教你,什么叫听话。”

话音未落,那只伸向电话的手却猛地一滞,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从老板椅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取代了电话拨通的忙音。

路怀瑾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像一座崩塌的山,轰然倒在他脚边。紧接着,是秦雅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小瑾!快!快叫救护车!你爸不行了!”

那一刻的画面,路怀瑾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可关于他自己做了什么,记忆却像被暴雨冲刷过的胶片,只剩下零星的断片。

他应该是动了。拖着被打得青紫的身子,一步一步爬到桌边。电话听筒垂在半空,晃荡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伸手握住它,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喂,急救中心吗?”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对,突然倒地,昏迷,没有呼吸了。”

电话那头的询问声,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窗外的雷声,母亲的哭嚎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按理说,只要送医及时,路宏文本不该死。

可偏偏那是数年难遇的狂暴雨夜。山路被冲垮,信号被切断。那辆载着生的希望的救护车,在狂风暴雨中挣扎了太久太久。等到红蓝闪烁的灯光终于刺破黑暗,闯进这间书房时,路宏文早已瞳孔涣散,身体冰凉。

医生只是草草检查了一下,便合上了医药箱,留下一句冰冷的结论:

“错过黄金抢救期,不治身亡。”

紧接着,秦雅的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这片死寂里。

“你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非要那块表不可?难道路家的荣耀,就只寄托在一只随时会停摆的旧表上吗?!”

这质问像一道魔咒,在过去与现实之间来回反弹。每次回忆到这里,路怀瑾都想找个出口,哪怕是个裂缝也好,能让他从这间压抑的书房、从这个令人窒息的雨夜里钻出去。

可他没有出口。

“完美的事物,总是承载着太多重量。”

忽然,一个声音穿透了雨幕,也穿透了秦雅凄厉的哭嚎。在这个充斥着灰尘与死亡气息的空间里,路怀瑾看见了幻象。

少年的顾惩站在那里,倚着那扇早已斑驳的窗。他脸上还带着新伤,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那样桀骜不驯的一个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却有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看,怀瑾。”

幻象中的顾惩抬起手,掌心里躺着那只坏掉的怀表。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静止的指针,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蝴蝶。

“走得准的表,在世人眼里只有报时的价值。可它停了,你仔细看,那些齿轮和裂纹,也是一种美。”

顾惩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托住了正在下坠的路怀瑾。

“不完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表停了,不代表它承载过的时光就没了。你也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顾惩!”

路怀瑾嘶吼出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朝着那团虚影猛地扑过去。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没有温热的体温,没有粗糙的校服布料,只有一片虚无。这彻底的落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跌坐在积灰的地板上。

“不是我,我不想指认你。”

路怀瑾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仿佛这样就能止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绞痛,“是秦雅逼我!她说我害死了路宏文,说我是路家的耻辱,如果找不到怀表,她就要拉着我一起跳楼。我想着,只要顺着她一次,只要她高兴,我以后再跟你道歉,我们就能过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干涸的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忏悔。可这阴暗的角落里没有神明,只有回声。顾惩不在这里,听不到罪人的剖白,他也只能像个懦夫一样,缩在这里,用廉价的歉意凌迟自己。

“我要毁了这里!”

路怀瑾猛地站起身,眼底布满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凡是手能触及的地方,皆是他的发泄口。文件、笔筒、镇纸,连同那些象征着路宏文荣耀的奖杯,被他一股脑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墙上那幅肖像画上——那是路宏文亲手所绘的秦雅,保养得崭新,笑容虚伪而得体。

“去死吧!”

他一把扯下画框。厚重的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碎裂。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柜墙壁,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

“咔哒。”

路怀瑾僵在原地,满脸泪痕地抬起头。

只见那面厚重的书柜,竟缓缓向后弹开了一道缝隙。尘埃在光柱中疯狂飞舞,露出其后漆黑幽深的洞口。

那是一间隐藏了多年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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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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