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晏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乌拉诺斯。
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是林弋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然后是车门的打开,冷风灌入,像刀子一样割开他已经麻木的皮肤。
他跌跌撞撞地走入风雪。
林弋洲没有下车,眼神闪过几丝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ICCO的追踪系统已经锁定了许晏清——他能无声无息地把许晏清送到北疆的边缘,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权限。
……
许晏清只能往前走。
走了多久?
不知道。
风雪模糊了视线。他的【霜葬】在这种极寒环境中本该如鱼得水,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枯竭——背叛之夜的透支、逃亡路上的连续战斗、再加上三天没有进食——
他连一片冰刃都凝不出来。
异能不是他的武器。异能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而这道防线,已经崩塌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嘴唇干裂出血,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住,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痕。
他的意识在风雪中一点一点地涣散。
许晏清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他第一次笑的样子——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只是因为许晏清看了他一眼。
许晏清利用了那个笑容。
想起了那晚的冰墙。
周则站在碎冰中,雷电在他周身狂舞,强大的异能让周遭所有人都为之震颤,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最后——
最后是痛。
一种比雷电更深的、穿透骨髓的痛。
许晏清闭上了眼睛。
风雪吞没了他。
他倒下的地方,离乌拉诺斯镇口还有三百米。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的身体上覆了一层白。
如果他死在这里,可能要等到春天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
或者永远不会。
……
乔屿那天晚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有什么预感,而是因为蓝莓——他养的那只缅因猫——从晚上十点就开始挠门,一直挠,一直挠,挠得他心烦。
“你到底要干什么?”乔屿裹着棉袄打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蓝莓没理他。
它窜出门去,消失在风雪里。
“蓝莓!你回来!外面零下十几度你要冻死啊!”
乔屿骂骂咧咧地穿好靴子,抓起手电筒,走出了门。
雪太大了,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他在镇口喊了几声“蓝莓”,声音被风吞掉,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到。
他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他听到了蓝莓的声音——不是平常的喵喵叫,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是在报警的叫声。
乔屿循着声音跑过去。
在镇口的路灯下——那盏路灯早就坏了,只有一根生锈的铁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乔屿蹲在雪地里,面前是一团白色的、几乎被雪完全覆盖的东西。
乔屿把手电照过去。
是人。
乔屿蹲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淡淡的黄色光晕如流水般朝地上的人输送。
他发动了【炙炎】,B级火系异能,试图维系那人的体温。
因为那个人太像死人了。
手电的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鼻梁高挺,薄唇由于低温几乎失去了血色,眉目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雪地几乎分不清界限,美得惊心动魄。身形清瘦,手腕细而不柔,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血色和白色交织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乔屿愣了一秒,然后把人从雪里挖了出来。
乔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
他身上有大大小小干涸的血痕。身上的白衬衫下好多狰狞的伤口——是异能攻击带来的伤,乔屿满腹疑虑,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被这么多人围剿,这明显是好多种异能的痕迹。
乔屿犹豫了一下,本想拍脸的手转而轻轻落在那人肩上。
没有反应。
……
一个月后。
乌拉诺斯的冬天还没过去,但乔屿的小屋里已经没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气片好了——它还是那样,嘎嘎响,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许晏清还住在这里。
许晏清的伤好了大半,那些狰狞的伤口慢慢迎来新生,只是右手还有些使不上力。
乔屿说那是“骨头在记仇”,许晏清没接话。
他白天有时候会帮乔屿去打猎,乔屿拗不过他——虽然许晏清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但说出的话却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分量,乔屿猜测他是某公司的高管,虽然只是一个beta。
乌拉诺斯矿产资源丰富,除了猎户最多的就是矿工,打猎时有哥们挤眉弄眼地问乔屿“这是谁”,他笑嘻嘻地说“我哥”。
Beta没有异能,所以除了乔屿会用炙炎捕猎,其他人大多数都用传统方式,乔屿惊讶于许晏清居然会使枪。
直觉告诉乔屿许晏清有许多秘密,未知带来危险,但乔屿觉得那也是美丽的危险,在许晏清提过他想走的时候,乔屿只道他伤还没好再养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盛满了思绪,乔屿忍不住去探究。
在许晏清醒来的第三天,乔屿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伤,怎么弄的?”
许晏清沉默了一会儿。“出轨,”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被发现了。他找人来砍我。”
乔屿差点把粥洒出来。他看着许晏清那张清冷到近乎禁欲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得出一个结论:“你编的吧?”
许晏清没说话,低头喝粥。
乔屿更确定了。“绝对是编的。你要是出轨,那对方得长成什么样啊?天仙?”
许晏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乔屿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我开玩笑的。”他立刻认怂。
后来他没再问过。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人不想说真话,那就不说呗。反正他也不是非要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抛弃过往来到了这。
再后来,他发现许晏清是真的聪明。
他不仅懂得动物的种类习性,如何捕捉活的,会采药草制药,连隔壁小卖部的刘大伯请他帮忙算账他都会,刘大伯年纪大了老花眼,所以乔屿经常会去帮忙,有些账目自己都算不清楚,许晏清看了一眼,拿笔划了几道,不到十分钟就理得明明白白。
乔屿有次查东西,翻出自己以前大学时的生物教材,遇到不懂的地方随口问了一句,许晏清讲得比他教授还清楚,末了还指出教材第两百多页有一处印刷错误。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乔屿脱口而出。
许晏清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是说了吗,出轨的。”
乔屿撇嘴,但没再追问。他开始有点崇拜许晏清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距离感的崇拜,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想藏都藏不住的——他会故意拿各种问题去问许晏清,然后在得到答案之后感叹一句;会在跟朋友吹牛的时候说“他以前可是大城市的,你们不懂”;会在许晏清看书看得太久的时候,把蓝莓丢到他怀里,“让它陪你,你看你的,不耽误。”
许晏清从不回应这些。但乔屿发现,他看书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摸一下蓝莓的脑袋,动作很轻。
有一天晚上,乌拉诺斯又下大雪。
暖气片又坏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乔屿把能找到的所有被子都堆在许晏清的床上,自己缩在另一间的床上,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冻得直哆嗦,他可以使用异能取暖,对于异能者来说每次使用都要消耗精神力,就跟人睡觉也要消耗热量一样,虽然微乎其微,但他不想使用。
因为能感受到许晏清并不喜欢alpha,或者说,拥有异能的人——虽然许晏清从来没有说过。
半夜,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走过来。然后身上多了几层被子。
他睁开眼,看到许晏清的背影,正往回走。
“……许哥?”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许晏清没回头,声音很淡:“睡吧。”
乔屿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回忆着这一个月以来的相处,闭上眼睛。他想,这个人绝对不是坏人。不管他过去做了什么,不管是谁伤了他,不管他为什么不能说真话——他绝对不是坏人。
蓝莓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乔屿的胸口,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风雪未停。
乔屿想,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多放点糖吧。许晏清好像不挑食,但上次喝甜粥的时候,眉毛好像舒展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但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