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被猩红的眼睛窥伺,走出了斗场后门。
黑暗中,场馆外唯一一盏照明灯点亮着道路旁营养不良的沙地枫。
喧嚣不知在何时远去了,才雨仰头呼吸着这夜风,肾上腺素退去,脸颊、肋骨以及身体多处的疼痛逐渐涌上。还有……
咕……
肚子凄惨地哀嚎了一声,比疼痛更让人无奈的,是饥饿。
她挠挠下巴,视线落向场馆外孤零零摆放着的一台贩卖机。
贩卖机一侧有深谷农产的标志,但显然褪色的机身已经被拆卸更换过好几轮,不知道被什么经营者霸占了。
才雨走过去,却不是要买喝的,而是捡起了机器旁边不知谁掉在地上的半块鸭糖饼干。
“真走运!”她急匆匆把饼干塞进嘴巴,认真咀嚼。嚼着嚼着又觉得实在干巴,饥饿感暂时压下,想喝点什么的念头却排山倒海一般冲进大脑。
视线不由得飘向一旁整齐罗列着的饮品。
绿色、蓝色、浅橘色,每一种看着都很清凉,正适合在这样略微有些疲惫的夜晚爬过味蕾,混入口腔。
果然还是得喝波卡里吧?
可是同一排其他的乖宝宝都只要八百星币,为什么唯独波卡里要一千?
她一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放纵一把,一边提起她装满星币的包,仿佛那一叠叠星币不是钱似的,绕过它们从更深处翻找,终于找到几个脏兮兮的硬币,凑在一起甚至都不够一百。
听到脚步声,才雨回头看向斗场后门的通道,阿瓶正快步走来。
“沟通好了,跟我去二楼吧!”
得知自己可以参加竞拍,才雨表情没什么变化,反而问:“你想喝什么?”
阿瓶说:“不用客气,我只是帮忙问了一嘴而已……”
“我问你想喝什么?波卡里可以吗?”
见才雨坚持,阿瓶只得点了点头。
“那你买呀。”才雨点了点贩卖机上那个一千的标志,“买完给我喝一口。”
阿瓶视线不自觉落在那个装满星币的包上,这是个毫无道理的要求,但阿瓶还是照做了。
饮料罐一滚落,才雨立马弯腰去拿。后背肌肉牵扯出一阵抽痛,她却咧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一口啊。”她向阿瓶承诺,赶紧拉开罐子喝一口。
这本该是长长的一口,但她却骤然顿住,低头不解地盯着手中的波卡里。
包装纸一角翘着。
抬手搓搓,那包装纸竟然脱落,只是包了个波卡里外皮的亲亲饮!再看一眼贩卖机,永远滞销的亲亲饮就在最下排角落,特价两百星币。
阿瓶倒也不觉得多讶异:“又进到假货了!”
才雨把那罐假波卡里塞到阿瓶手里:“这一口取消。”
眼前这挑剔饮料的人,一点也不像擂台上那个不要命的凶徒。阿瓶心里的畏惧淡去不少,忍不住好奇:“你看着不像需要保镖的人,也不像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为什么要参加竞拍?”
才雨压低声音:“你没听砸肉大王说过吗?”
所有人都知道砸肉大王是哑巴,只能发出难以辨认的嘶吼。
阿瓶也压低嗓子:“没人听他说过话啊。”
才雨直起身子:“那是你没认真听。”
-
阿瓶带才雨来到斗场二楼,边走边交代:“老板说今天竞拍的房间满了,但你可以和另一位客人共用。在房间里出价就行了。大屏会显示价格和房间名。”
停在一间房门外,阿瓶把一个有数字按键的发射器交给才雨。
才雨扫了一眼房门上的名称,接了过来,谨慎地握在手心,走进了房间。
和充满金属气味的一层不同,VIP房间里温暖舒适,地毯是那么柔软,让她不自觉低下了头。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坐在沙发上,朝才雨礼貌地点头示意,他身侧站着的长发男子长袖衬衫挽起,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西装笔挺已经是异类,礼貌和笑意更是让人寒毛倒竖。
所以才雨只是笑笑,略过他们,直接走到了落地玻璃前。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擂台,和自己站在擂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显然高度带来了更多观赏性,在这里还可以看到擂台地面变化的光屏,变幻的橙红色光柱像在描绘什么城市画卷。
她低头扫一眼自己装满星币的包,果然只要有钱,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这道理她早该知道。
房间里的播报声说:“感谢贵宾们的等候,清场已完成,败者拍卖会即将开始,今日竞拍对象是唯一一位摘得斗场三连冠的砸肉大王,老规矩,价高者得。”
这时,地面擂台分裂成四块,向外撤开,一个铁笼从下方升起,笼子里关着刚才被带下场的砸肉大王。
房间里的内置扬声器响起主持竞拍者的声音,起拍价一百万。
才雨稍微松了口气,这种程度今天她可以轻松应付。
其他房间陆续有人出价,她能看到擂台后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房间名称和价格。
她也试着按下一个价格,几轮过后,价格上升到了五千万。
起初,铁笼里的砸肉大王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切事不关己。但随着时间推移,他那张粗放的脸上开始挤满不耐。
他缓缓站起身,铁笼的高度让他无法站直,只能歪着头,一侧脸颊抵在笼顶的金属栏杆上。
有斗场的员工害怕他要发难,准备好了麻醉枪,谁知他只是抬起手,食指在铁笼栏杆上一个一个划过,像个百无聊赖的孩子,听起了手指落在金属上有规律的嗒嗒声。
才雨呼吸停了一瞬。
她一定要带走他!
心一横,才雨直接把竞价从五千万涨到一亿。
一亿星币,是她的全部。
她太快漏出了底牌,在竞拍上不是明智的选择,但这股魄力震慑到了其他竞争对手——能把价格从五千万拉到一亿,说明这个人势在必得,继续竞争不一定有意义。再者,不排除这是斗场拉高竞价的手段,继续出价有可能中计。
如果算计有声响,那现场已经热闹非凡。
大屏幕上显示“龙果,一亿星币”许久,久到才雨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久到房间音响已经传来准备定锤的声音。
忽然,大屏幕又跳动了:龙果,一亿一千万星币。
其他房间此刻也纷纷议论,都没有人抢了,怎么还加了一千万,嫌钱多?
才雨心口一悬,龙果是她的房间名没错,但她并没有出价,只有一个可能……
她转过身,这才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与她分享空间的人。
这个人曾在这里看着她艰难地赢下比赛,看着她将一亿赏金装进背包,又看到她紧握着信号器祈祷不要有人再出价,知道这就是她的极限。
所以精准地在她的绝望里出手。
“你好。”男子站起身来,矜贵的模样仿佛要邀请才雨共舞,“自我介绍迟了,我叫林卓察。”
他有一头漂亮的深棕色头发,琥珀色的瞳孔,笔挺的西装质量上乘,领夹与袖扣精致得像在市区参加晚宴的贵族,一点也不像是会出现在春魁地的人。
可他却是。
在这个卑劣又血腥的斗场,他像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掠食者,嘲弄地观看者擂台上的猎物们追逐打闹。
正如才雨观察他那样,他也观察着才雨——乱糟糟的长发因为缺乏营养而干枯发灰,但方才被倒提时露出来的锋利下颌线,此刻在房间灯光下柔和许多。
“让给我吧。”才雨把装满星币的背包抛到林卓察脚边,“这些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以后给你,可以算利息。”
就在这时,扬声器传来一声嘹亮的——“蛇鳞,一亿五千万!!”
“看来还不是我们互相礼让的时候。”林卓察对才雨温和笑笑,示意身旁的恰卡继续出价。
其他的竞拍者早已退出,只剩龙果和蛇鳞两间房在持续加价。
才雨眼看着屏幕上的金额飙升至三亿,大脑中纷乱的思绪早在这个过程中飞走,只剩茫然。
“再加五千。”林卓察沉稳对恰卡下令。
“竞价金额已经上升到三亿五千万,这是斗场成立以来拍出的最高价!”
蛇鳞房间的人沉寂了。或许对方也清楚,这场竞争虽然可以继续下去,但绝不会导向任何一方的胜利。
“三亿五千万,恭喜龙果间贵宾成交!”
“才雨小姐。”林卓察朝她走了过来,风度翩翩,“现在可以继续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这位……”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他自报了哪个家门,“先生,恭喜你了。”
“我竞拍,不是为了砸肉大王,而是为了你。”
才雨挑眉,用一种她最擅长的,满不在乎的语气反问:“我?”
“我会支付足够配得上你的价格,”他说,“邀请你加入苍伏。”
才雨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很平静,不像在说谎,也不像有所图谋。但她见过太多有所图谋的人了——他们都会装出这副表情。
于是她反问:“因为我很厉害?”
“的确厉害,但我相信像你一样强的人并不难找。”
“那为什么?”
“因为……你也有懵雨症。”林卓察笃定道,“却神志清明。”
才雨一愣,嬉笑的神色终于冷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