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莳不可置信的模样落在晴芙眼里,让她笑得更欢。她歪头,语气玩世不恭,实在恶劣:“不过几句玩笑话而已,瞧给你吓的。”
她收了笑,换作一脸无辜:“这要都是真的,我吃了你家蛊神,你不得吓死呀?”
温若莳立刻啐一嘴:“滚!”
“不滚。”
“爬!”
“不爬。”
温若莳气笑了,若不是被蛛丝吊着动弹不得,她真想扑上去撕烂那张笑脸。这个顶着晴芙皮囊的东西,脑子有毛病。
“你姐姐这会儿正在外头到处转悠。”晴芙慢悠悠道,“想来是找我的。巧了,我也正找她呢。”
说罢,她抬眸:“她进来是找我,可不是救你,你们姐妹俩的感情可真假。”
温若莳冷笑:“她救不救关我什么事?她就算死在外头,我哭都不会哭一下!”
晴芙并不意外:“听人说温如酥死后下葬那日,你们家有个婶子在棺材盖合上前扑上去哭丧,说,小酥啊,你走了我怎么活,把我也带走吧。结果盖棺时把她的衣角压住了,她急着往回拽,嘴里又改口说,小酥别带我走,我走了孩子怎么办,好好笑,哈哈哈,真好玩——”
温若莳闭了嘴,盯着晴芙的脸,心里一股气。
她哪里不知道那个老婶子在姐姐葬礼上的所作所为?
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平时连温家大门都不怎么登,得知温如酥死了,千里迢迢跑回来哭丧,也不知道做给谁看。那婶子从前最不喜欢的就是姐姐了,也看不上温家,说他们窝在沽城没见过世面、见识短浅。
温家内部自相残杀厉害,这些话在温家进不了多少人的耳朵,因为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从晴芙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裸的挑衅。
“温如酥葬礼上,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没哭过?”晴芙问她。
四目相对,后者先移开了视线。
哭?在姐姐葬礼哭?
当然没有。
巴不得对方早死,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哭?破涕而笑还差不多。
倒是二伯哭得惊天动地,明明最盼着温如酥死的人就是他,下葬时却一把鼻涕一把泪。
晴芙从她的反应里得了答案,坐在石台边晃着两条腿:“你们这对姐妹可真冷血。不像我和我姐姐,亲热得很。”
温若莳眼一眯,抓住了关键:“你有姐姐?”
“有啊。”晴芙答得爽快,“我姐姐待我极好。”
晴芙在温家做工多年,又是内院的侍女,底细早被查得一清二楚。只有一个疯癫的老母亲、一个叔叔、一个奶奶、一个弟弟。
压根没有什么姐姐。
所以这话只能是蛊主人说的。
蛊主人有一个姐姐。
温若莳脑海中闪过温家上下有姐姐的人,可范围实在太大,不知道是亲姐姐还是表姐姐,只要是年纪比自己大点的,都能喊一声姐。
温家内部又盘根错节,除去主家,还有一群散落在南境各处的人,大家向来不喜张扬。没有能力修炼巫蛊的一些人,为了维持生计离开主家去外面做工。只有孩子降生时才会回主家将孩子的名字写上族谱,可不在族谱上的又不知凡几。
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上族谱,被踢出的人,本人连同后代,都上不了族谱。
她一边想,一边嘴上不饶人:“有姐姐又如何?你方才笑我姐妹情薄,转头就炫耀你和你姐姐要好。我看越缺什么,越爱显摆什么。”
晴芙笑容一僵,转为怒色:“爱信不信!我姐姐待我最好,从小到大,凡是我想要的,她都会想方设法给我。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替我摘。”
“那你姐姐可真够造孽的。”温若莳嗤笑,“摊上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还要上天摘星,怕是一样的短命鬼。”
一句话,三个人都骂了进去。
晴芙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在温若莳提到“短命鬼”时终于收敛了些。
吊在石壁上的温若莳看得清楚,虽然黑暗中只有一盏长明灯,可她的眼睛早就适应昏暗。
“你姐姐死了?”她问。
晴芙:“你猜。”
“我猜什么?”温若莳嗤了一声,“八成是死了。”
晴芙从石台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潮湿的地上:“温若莳,你没你姐姐有能耐。小酥比你有狠劲儿多了。”
被拿去和姐姐比较,温若莳脸色一沉:“少在我面前提她。”
晴芙偏偏恶意满满:“我就提。你被绑在这儿动弹不得,你姐姐当年在这祖祠里跟我对打,打得我重伤出不去。如今她被苏俨追杀,在外头转悠了这么久都没被抓住。你倒好,一进来就被吊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比你姐姐差远了。”
温若莳皱眉,没有立刻回嘴,脑子里翻涌另一个念头。
姐姐从前和蛊主人交过手?
还有蛊主人就藏在祖祠里,按温如酥假死的时间算,已经有好几年了。几年间,温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祖祠里藏着人。
“你一直待在这儿,”温若莳问,“怎么如今舍得出来了?”
晴芙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纯真得近乎诡异:“因为小酥回来了呀。我想她了。”
“我也没想到她当年是假死,我还以为她真被我弄死了呢。外面都说她回家后病死了,原来瞒着所有人金蝉脱壳。”
“小酥大概也想不到,我也还活着。”晴芙摊手,“她当初一把带着咒杀的火丢我身上,以为真的把我烧死了吧。”
烧?
咒杀?
温若莳疑惑不断,都是些什么东西?
在祖祠里最常做的事,一是养蛊,二是祭祀。养蛊用不着大火,祭祀不一样,每次都要放火。
温如酥被蛊神选中后成为祭司,再不愿意也得来,而放火的人通常都是她。
难道在某次祭祀中,烧向了蛊主人?
若温如酥是有意而为之,那便是借祭祀之名,蓄意杀人。
“那只能说明你比我姐姐蠢。”温若莳冷笑,“居然会被火烧着。”
晴芙还要开口说话,耳边铃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来,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自己耳边摇。
“叮叮叮——”
“叮叮叮——”
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晴芙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语气阴恻恻的:“她假死脱身,从温如酥变成林芝,好可惜,本来该是死而复生,又要变成地下亡魂了。”
如果可以,温若莳要撕烂她的嘴。
她是不喜欢温如酥,也不喜欢林芝,可她更不想看见这个蛊主人赢。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一个藏在祖祠里作祟的鬼东西。
她要亲手砍掉这蛊主人的脑袋!
晴芙双手在身侧拍了两下,黑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先前因易容的原因,温若莳不知此人是谁,此刻在晴芙的手段下,伪装剥落,露出原本俊美的面容。
作为温家小姐,在家中多多少少的院主人以及仆从,都会看上一两眼。
是容璟。
温若莳认得他,温如酥从前捡回来的奴,养在院中,后来某天突然跑了,再没回来。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见着了,谁能想到,人转头成了禹天楼西楼主。
该说温如酥运气好还是不好?
捡了个楼主,修为高深,却被蛊控制沦落为一具和苏俨一样的傀儡。以温如酥的体术面对容璟,拳打脚踢,万万不可。
“去。”晴芙命令道,“把小酥抓回来。”
容璟眼中无光,转身再度步入黑暗。
温若莳见剑光在深处一闪而逝,心提起来。这要是真正面对上,绝不是对手。
而后眼神一瞥,定在石壁上,有一只虫子正沿着岩壁缓缓朝她爬来。
那只虫子在祖祠里很常见,可它偏偏是祖祠里最擅长咬断蛛丝的那种。
————
溶洞深处,滴水声与甩戒铃声交织,层层荡开。
容璟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长剑束腰,循着铃声而去。
林芝贴在石壁后,屏息凝神,手中的甩戒不断摇动。她能感觉到容璟正在靠近,空气阴冷。
渐渐地,她停下摇铃动作。
温若莳想的没错,容璟的修为远在她之上,体术更是碾压。可论蛊术,他比不上。
她的修为是失忆后一直被困在禹天楼中导致,容璟从不让她碰蛊,还是她逃出来后,才重新捡起的巫蛊之术。
容璟曾是她的奴也好,是禹天楼的西楼主也好,如今成了晴芙手里的刀也罢。
到头来,该打的架,躲不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平。
对方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头,溶洞顶上的水珠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那张俊美的脸面无表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芝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石壁后闪出。
用蛊虫探过了,温若莳还被吊在原处,晴芙没有跟来。她不是不能打,是不能正面打。尤其是遇到容璟和苏俨,她哪一个都打不过。
然而她才走出七八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剑鸣。
林芝猛地回身,剑锋擦过她的墨发,削落几缕。
而容璟不知何时折返,就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光亮。
林芝没有动,容璟也没有继续挥剑。他俯下身,眼眸中倒映着姑娘的面容,而后缓缓低下头去,脸凑近她。
“容璟。”林芝低声道,“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更低地俯下身来。林芝微微张开嘴,一条蜈蚣从她嘴里爬出,爬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神冷得像蛇,盯着眼前的男人。
蜈蚣爬至一半,容璟仍未回应,林芝一口咬下。
容璟瞬间后退三步。
“砰!”
与此同时,石壁被从另一侧破开,苏俨的身影出现。
他单手持剑,眼神空洞比之前更甚。玉面公子被控成了一具傀儡,意识全无,动作却比容璟更流畅,这意味着他被控制得更深。
锋利剑尖拖在地上,随着步子移动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银白,声音刺耳。
苏俨挣脱出她控制的那些蛊虫很正常,只是没想到晴芙会同时叫两个人出来对付她。
身后是石壁,前方是刚退开的容璟,左侧是迎面而来的苏俨。
进退两难。
苏俨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剑锋一挑便刺来。
林芝看了一眼神色晦暗的容璟,身形一闪,袖中蛊虫和毒粉齐出,迷住视线。剑锋只削落几块碎石。
她刚起身,身后又传来破风声。
苏俨的剑擦着她的脑袋掠过。
“蹭——”
电光火石间,林芝摇响甩戒。
容璟立刻挡在她身前,将剑一横,替她接下苏俨一击。
不过是个抢身体并控制的东西,傀儡蛊有高低之分。虽然不会像晴芙身上的蛊那样猛烈,容璟身上的却种下已久,控制有限,听她话很正常,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她打不过苏俨,苏俨打不过容璟。
但她抢的就是能打的那个。
“打他。”
林芝冷声下令,随即旋身离去,灵力催动间,贴在溶洞各处的爆破符同时引爆。
“砰!砰!砰!”
轰鸣声如铃声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烟尘四溢,剑光横生。
一个个找太慢了,想救人就得从根上刨。
晴芙在感知到容璟身上的蛊被压制时,立刻从藏身处出来。迎面是呛人的灰尘,耳边是容璟与苏俨不死不休的剑鸣,剑气萦绕。
唯独没有林芝的身影。
“小酥。”她喊了一声,“你躲什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只有碎石坠落和铃声回荡在应答。
肉眼看不到,晴芙捏起手指,唇间发出极轻的哨声。
很快,四周石缝中涌出密密麻麻的蛊虫,如潮水般铺开,爬向每一个角落,势必要把老鼠找出来。
可没多久,虫群便在铃声下乱了阵脚,开始原地打转。
晴芙便从袖中放出一只黑蝎子。
蝎尾甩了两下,朝一个方向爬去。她跟上去,转过几道岔口,看见石壁上挂着一截被撕开的衣角,血迹新鲜。
林芝来过这里。
越往里走,铃声越清晰。晴芙嘴角扬起。她在祖祠里待了数年,对这里的每一寸地形都了如指掌。
前面是死路。
林芝喘着粗气,跑得太远,十日蛊又开始翻搅,疼得她眼前发黑。衣摆烂了大半,沾满泥泞,可手里的铃声一刻不敢停。
前面却是一条死路。她皱着眉伸手按上潮湿的石壁。
怎么会是死路?
不对。
她的虫子告诉她,这里明明有一条通道。
脑袋好疼,好想把头砍掉。
晴芙的身影离尽头越来越近:“小酥啊,你失忆了,不了解祖祠很正常……”
容璟与苏俨的打斗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晴芙甩掉爬上手臂咬她的虫子,踢开黏在腿上的,一步步逼近。铃声近在耳畔,夜明珠的微光映出石壁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找到你了。
“……”
林芝心想——我也找到你了。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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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