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说出来,猪六心里都在打鼓。这个消息告诉谁,都是一顿晴天霹雳。凤凰何其珍贵?百鸟之王,是祥瑞与高贵的象征。当年大周开国皇帝在凤凰高台上九叩三拜、血染高台,得凤凰神火定乾坤,随后才建国。他乔磐居然敢登上凤凰台,还抓走了一只凤凰。
猪六心惊胆战:“抓走的是一只幼凤。”
这些消息它哪里知道?听完双儿一通话后冷汗直流。这要是被外人知晓,它猪六离黄泉没多远了。但看见林芝在这里,觉得反正多一个人知道,黄泉路上多一人相伴。所以一股脑全说出来,既减轻自己的担惊受怕,又将林芝与自己绑在一起,以后他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林芝眼尾微敛,暗自思忖。良久问道:“凤凰台在哪儿?”
“不知道。除去皇室、五大宗和八大家,其他人若能靠自己能力找到凤凰台,那就是机缘。”顿了顿,它又说,“不过现在凤凰台是皇室派遣禹天楼在掌管,禹天楼肯定知道。”
“啧。”
听到“禹天楼”的字眼,林芝顿时没好气,脸色难看起来。
不过将禹天楼扯进来,乔家灭门还真不算是仅因乔珊和纱华二人所为。自家大哥跑去凤凰台抓凤凰,大概率是被禹天楼的人察觉到了。凤凰是神鸟,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定然引起轩然大波。干脆一网打尽,将乔家满门都灭了。
“都说凤栖梧桐,非梧桐不止,那凤凰台肯定种有许多梧桐树。”她道。
猪六敏锐察觉到不对:“你想干什么?”
林芝勾唇,满眼全是乐子,说出来的话不比之前那个双儿带给猪六的震惊小:“我也想登凤凰台。”
“你疯啦?!”猪六大吼,察觉自己反应太大可能会被其他人听见,又压低声音,“你想死么?”
凤凰台是什么地方?乔磐因为抓了一只凤凰被禹天楼灭了满门,眼前这个小姑娘初出茅庐,居然敢说出如此猖狂之言!
“那怎么了?”林芝一脸不屑,“他乔大少爷都能抓一只幼凤回来,我为什么不行?他都能抓,我为什么不能抓?”
“他家为此被灭满门!”猪六极力克制她的想法,“你也想被灭满门?想掉脑袋吗?”
换作寻常人听到这些话,肯定被吓到不会再打荒谬念头。偏蹲在跟前的是脑子被虫啃了的林芝:“哦。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谁,祖宅在何地。它禹天楼要是因为凤凰盯上我,想灭我满门,都是在帮我找家人了。”
况且自己又不是没被禹天楼那群人盯上过。狗逼的西楼主,抓她到天涯海角,要不是在汎州与七月相遇得其掩护,她现在应该被该死的容璟派遣到其他地方去,十条命丢九条。
猪六见状更是鼻子气歪,嘴皮子都要说破了,愣是不见这丫头断一点念头,登时泄气。
得了,她要找死就去吧!
就是可惜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皮。
“所以那只幼凤去哪儿了?”
“不知道!丢了!至今没找到!”
枫夫人在旁边听他们吵,也不插嘴。什么凤凰台,什么幼凤,还没有她的黑甲好看。
“哦对。”林芝转头打量枫夫人,“你这具身体又是谁的?”
别又是在路上找的尸体吧?之前来汎州的路上,她们时常遇见一些趁火打劫的贼人,被人杀死丢在路边,七月和她会去摸贼人身上的金银财宝。途中枫夫人会附身在地上死去的人身上,扯着个大笑脸,阴森森地看着她。不知道的以为诈尸了。
七月很烦枫夫人老是附身在死人身上,但拗不过枫夫人,便会在尸体腐烂发臭前叫枫夫人快点把尸体丢掉再回来。
“不知道。”枫夫人说,“就是当时在路上遇见的一个男人。”
“……等射猎结束,你把人家身体送回去。”林芝对她警告。
“送哪儿?”
“路边,什么地方都行。”林芝随心道。看男人这身衣服肯定也是大户人家的什么少爷公子,离家出走或是想浪迹天涯,“只要人不死,就当他睡迷糊了,撞鬼打墙之类的。”
枫夫人点头。她抓到猪六了,也玩高兴了,总要回去的:“听你的。”
林芝也敢预言:“盛翰他死定了。”
如果之前盛翰和乔磐关系匪浅,那乔磐抓凤凰的事情,盛翰肯定也知道。这些消息太多,等回头讲给七月听。她现在还住在盛家,有自己的考量,一定不会想错过这些东西。盛翰这人也挺厉害,看着弱不禁风病秧子一个,交往的倒是一个比一个猖狂。前有一个和邪修打成一团、手握无相圣轴被数方争着抢的闻人野,后有一个抓凤凰被灭满门的乔磐。
“以我的直觉,这场射猎里混进的邪修肯定也有盛翰的手笔……”林芝喃喃自语,转头对枫夫人说,“我要给那个盛翰下蛊去,敢对我的人动手。”
说罢起身就要走。猪六被松了绑,好不容易能活动手脚,又见林芝气愤地往外走,着急忙慌还没起身便一把冲过去抱住她的腿:“你大爷!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枫夫人在旁边只看不拦。林芝被死猪拽着走不动路,失去重心靠在枫夫人身上,回身一脚死踹猪六脑袋:“死猪,放开你姑奶奶!信不信我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不放!”猪六哼哼两句,“宁死不放!”
枫夫人看见两个小的扯成这样,不免觉得好笑。她对林芝道:“芝丫头,你要能不用毒药和蛊虫从它手里走出这个门,算你厉害。”
闻言,林芝瞪她一眼:“你也好意思说!你要抓肥猪就抓嘛,还把我乾坤袋顺走了,让我一个小姑娘大晚上在荒郊野外,灯都没有!”
她对枫夫人吼:“我讨厌你!”
“吱呀——”
房门猝然被人推开。两人一猪霎时一齐看向没开多大缝的门外。
一个小姑娘手上拿着一只玉笛,目光落向屋内的人,正好听到林芝在说讨厌身旁男子的话,脸色略微显得尴尬:“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
还没等房中人说话,门又被关上了。
不过一会儿,门再次被打开。
还是刚刚那个小姑娘,她怯生生地问:“我叫容今夷,是毓仙宗弟子。我来找我师弟,你们有看见过吗?”
她站在门口比划两下:“大概长这么高,脸上总是这样的表情……”
说了一串描述自家师弟的话后,又将握着玉笛的手放在胸前,怪不好意思的:“你们见过吗?我师弟他叫卫回。”
“……”
————
射猎第一天晚上邪修就敢胆大包天地闹事。被压制后的两天,断断续续有零散的邪修在射猎场上活动,但大多都只刚冒头便被抓住。
珃青门、玄陵派等宗门以及各位世家子弟出了力,制止邪修在射猎场上将肆虐的情况放大。知道此事的人尚不多,并且在看到秦来仪的侍卫出现在射猎场时,便知晓此事上面是知道的。
“齐穆长这么大干什么吃的?”
邪修头目方彦并没有被捉住,再一次消失在射猎场上。从前被方彦打下山崖九死一生,七月对自家师兄很不满,她控诉道:“这都捉不住!”
这里是西山前院一处僻静的幽室。屋里只有七月和尤玺两个人。
海棠花开片片垂落枝头,花瓣随风吹拂于半空。
林芝用万象镜说已经找到枫夫人,射猎结束坐青几何的马车回城中了。眼下外面还有好些人没有走,在做最后的告别。回来的这一路上,个个手里猎物繁多。
此番射猎第一,是孙家孙烨。
盛临煦这小子得知消息后,一个劲儿地跟其他人吹自己表哥有多厉害。但并没有说他们其实还遇见了邪修一事——这事大家心照不宣。
孙烨夺得第一是实力,无人否认。此事不仅让盛盼春这个母亲长脸,盛家也觉得有脸面。
“你师兄已经尽力而为了。”尤玺整个人躺在椅子上,全身麻木。毒素带来的疼痛并没有完全消减,只是现下没有之前那般像万只蚂蚁啃食,稍稍能说上几句话。
七月目光凌厉扫他一眼。
如果没有她把尤玺拎回来,他现在还躺在林子里。原本想直接离开射猎场的,但尤玺告诉她,秦来仪会在射猎结束时来见他们。
见的不只有尤玺,还有她。没办法,给故友一个面子,还是老老实实来了幽室。
没过一会儿,秦来仪便进来了。刚忙完一堆事,见了好些达官显贵,和国公爷又聊上几句。此时太阳将落山,黄昏在天际泛开,她已有些许疲惫。
她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找茬的。
一进屋,将所有怨气通通全丢给尤玺,骂法和之前七月一般无二:“你干什么吃的?我放心把事情交给你,结果你办成什么样了?”
尤玺浑身瘫软:“办得很好啊,死的都是你不喜欢的人。”
秦来仪被他噎得一愣。这是实话。但随即冷笑出声:“你倒会挑着说。死的都是我不喜欢的人?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青年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不用谢,应该的。”
秦来仪没好气又骂了好几句。尤玺也只能受着。旁边七月不作声,躺在椅子上姿态悠闲,干看着他被骂,一副幸灾乐祸。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拿眼珠子逼视七月。耳边还充斥着秦来仪对他、对整个射猎、最后上升到朝堂上的骂声。
“还有你!”秦来仪骂得昏天黑地,终于将矛头对准七月,“你混进射猎场干嘛?”
她是明知故问:“一箭让江王府和裴家结仇,你是真有能耐啊!”
七月摆手,笑得毫不谦虚:“还好啦,还好啦。”
秦来仪能拿衣袖甩她,压着怒气道:“给你脸了。”
骂声连绵,骂天骂地,连带着皇兄皇姐、皇位上的人一起骂了才歇气。躺在椅子上的人半句话也不反驳,一个个干睁眼,耳边听。好多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去,保管秦来仪职权会被罢免。幸好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从前也骂过,所以听秦来仪骂还觉得在理。
秦来仪骂歇口气,又对叮嘱他们不要闹出什么茬子出来,尤其是戚初商:“你一箭的确让裴家和江王府结仇。可江王府对于裴家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掀不起什么大浪。裴轩元可不是打一顿就能服软的,江王府在前,迟早会找上你。你给我在上玄都老实点!”
“哦,好嘛。”七月点头,“都听你的。”
末了,秦来仪看看天色。
黄昏将近。
她一把挥衣袖,临走前最后骂两个人一句:“两刁民!”
出门时,身后还有两个躺在椅子上的人齐声高喊:“恭送殿下!”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七月身上衣裳已经换了一件,却仍然是尤玺送的。乌黑发间簪了几只石榴花型的发饰,流苏随意垂落,碎发垂在鬓角边。裙上用红线绣着半开的石榴花,广袖为大红色暗纹,腰间用釉蓝宫绦系着,还挂着一个锦葵红香囊,衬得红底绣花愈发明艳。
秦来仪前脚离开,她后脚起身,脸色渐渐沉下。
此次射猎没有寻到闻人野的踪迹,反倒是无相圣轴与传闻中闻人野私藏不同。能确定那些邪修练的就是无相。闻人野既然给了,为何在外那么多人骂他独占?
子遥的师姐若真练过无相,为何变得痴痴傻傻?是无相练得走火入魔,还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如果是无相的问题,为何萏丹练过这么多年却丝毫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正这么想时,她正要往门口走。余光却瞥见尤玺盯着自己,故意将广袖打在尤玺脸上,顺着秦来仪的话骂:“你个刁民,差点把我害死了。”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只留尤玺半身躺在椅子上,久久闭上眼睛。头还痛着。最后像受不住似的缓缓低下头,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要旁边有人,早就看到尤玺嘴角咧到耳根子去了。
那香囊还挺好闻。
不愧是他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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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幽室的七月脚步轻快,三步两转便到走廊尽头。
正巧,遇见了被妹妹扶着的孟惜香。
孟惜香没再戴面纱,露出那张精妙绝伦的面容。
她已经问过尤玺——为什么孟惜香如此笃定自己是谁?
尤玺说:“你混进射猎场不久,我还在跟秦来仪讨论形势。被她撵出去后,出门正好撞见了孟氏两姊妹。”
彼时孟惜香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抬头便见十年前在云上学宫、共同经历烧毁禅心寺一行人中的尤玺。她冲上来,尽量不让自己情绪太过外露,可压低到甚至开始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她……她是戚初商吗?”
此话一出,不仅尤玺愣在原地,连带着一直待在身边的妹妹也是一惊。脑中轰然炸开,看向姐姐的眼神写满震惊和疑惑。
随后,孟关山也看向尤玺。
对方在看清孟惜香眼底情绪时,眸中暗涌道不清的光影,神情复杂,最后轻轻点头。
七月就是戚初商!
确认下来的孟惜香身形晃悠,好在身边没有什么人。最后带着妹妹发誓,对于戚初商越狱一事绝口不提。
七月看着眼前人。从前孟惜香喜欢穿一些鲜亮的颜色,出事后穿得便异常低调。修为被夺、筋脉被挑,尽管从前有多风光,却再也无法回去。一介天之骄子跌落神坛。明明已过多年,事到如今,方彦一句话再一次揭开那段无法愈合的伤疤。
孟惜香机敏感知到有人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头看去,发现是她,寒霜似的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
要说平时,心里应该是毫无波澜。可此刻她看见的是七月,是戚初商。
很久情绪没有像在这几日如此激动了。
在射猎场看见七月一拳一拳打在江湛身上时,知道她是在为自己出气,心里也忍不住想——
打死他,打死他!
而现在看到已经知道真实身份的清俏佳人时,她想,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戚初商这样的人了。
所有人都唾弃戚初商,所有人都骂她坏,说她囚于永无天日的狱间司是罪有应得。
可她不这么想。
在她眼中,戚初商虽不如太阳璀璨夺目,却是夜空高悬的皎洁明月,温润沁人。
她太好太好了。
又看清七月转身前朝自己俏皮地一张一合的口型——“江王府和裴家这俩死定了。”
目光落在一双剪水秋瞳上,孟惜香笑容愈渐明艳,就像从前那样。
巧笑倩兮。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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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