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府在一日比一日的忙碌中迎来了谢仪宴。
“碧萝,你看我穿这个怎么样?”苏早早提着一件鹅黄色软缎上衫在身上比了比,放下。又拿起一件掐银丝月白的,再放下。又拎起一件藕粉的。
“都好都好,”碧萝正在给苏早早整理身上的烟罗紫长裙,“今日宴请的都是各家夫人小姐,姑娘选的这些都能衬得肤色极好,又不过分艳丽,很是妥当。 ”
青藤给苏早早簪了支白玉簪子,笑道:“姑娘这容貌穿什么都好看。
苏早早看了看铜镜,花茵茵果然极美,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闺秀微笑,假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对着镜子又笑了一次,更假。
算了,不笑了。
“二姑娘,花厅那里快开宴了,夫人催你快些过去吧。”屋外是常妈妈的声音。
“哎!这就出去了。”青藤对外应承着。
碧萝将那件藕粉色上衫替她穿好。
谢仪宴,说白了就是她这个“准靖安王世子妃”第一次在京城官眷面前正式亮相。
她一个现代人,还怕一群古代官太太?再难缠,能有堵人的记者难缠?
苏早早对着铜镜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官宦人家的谢仪宴,男女分席。前院正厅摆男客席面,由花鹤年作陪。
后院花厅摆女眷席面,由姚氏带着苏早早招待。
苏早早跟着姚氏一进花厅,满屋夫人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是茵茵吧?可真是标志。”工部侍郎的夫人率先开口,笑容里带着打量。
苏早早福了一礼:“夫人过誉了。”
姚氏笑着替她引见。户部郎中家的夫人、大理寺少卿家的太太、几位翰林家的女眷……苏早早一路福过去,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春日宴的事满京城都知道,她们嘴上夸她标志,眼睛却在说“她就跟靖安王世子殉情的那位”。
“茵茵姐。”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苏早早抬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海棠红织金罗裙,衬得她像一团明媚的云霞。
她热切的跑到苏早早身边,揽住她的胳膊:“茵茵姐,我可算见着你了。”
苏早早心里咯噔一下,对于她这种没拿剧本的选手来说,最怕遇见熟人,越熟越危险,就像眼前这位,一看就是原主闺蜜级别的人物。
“嗯……”苏早早大脑飞速搜索,花茵茵是有个姐妹来着,好像还挺有家世的。她看过的那几页信息少得可怜,这姑娘的脸模模糊糊的,名字也模模糊糊的。
那少女见苏早早没什么反应,眼圈立刻红了:“姐姐还在怪我?我一早就想来看你,是祖父拦着不让……”
碧萝在一旁轻声道:“思环姑娘快别伤心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事多,恍惚着呢,哪里会怪您。相爷也是疼您,那几日满城风雨的,不让您出门是为着您好。”
对对对……王思环,丞相家的孙女。碧萝一出声,苏早早立马想起来了,她看过那有限的几页里交代过。之前几位朝臣托花鹤年办了家学,教几位贵女读书写字,这王思环是花茵茵同桌,一直羡慕她写的一手好字,是花茵茵崇拜者来着。
她拍了拍王思环的手:“思环妹妹,怎么会,我怪你做什么。”
王思环这才破涕为笑,重新挽紧苏早早的胳膊:“我就知道姐姐不会怪我。”她压低声音,“姐姐放心,那日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不管谁问,我都说姐姐是被冤枉的。不过总归是坏事变好事了,有了圣上的赐婚,谁还敢乱说什么。”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啊,苏早早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不对劲,耳边就传来青藤极轻的一声嘀咕。
“这会儿倒来做好人了。”
青藤站在苏早早身后,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主仆能听见,“那日就是她与李家姑娘一道来邀您去的春日宴,出了事倒不见她替您说一句话。满京城都在传的时候,她王家大门一关,连个声儿都没有。”
这里面还有一个姐妹?苏早早头大。
碧萝回头瞪了青藤一眼,青藤撇撇嘴,不吭声了。
“姝娘姐姐!”王思环忽然朝花厅一侧招手,“快过来,茵茵姐在这儿呢。”
苏早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玉色褙子的少女正从花厅一侧走过来,眉目温婉,笑容得体。
青藤极轻的“哼”了一声。
苏早早立马get,这位大概就是李家姑娘了。
李姝娘走过来,先朝苏早早福了一礼:“茵茵姐姐,几日不见,清瘦了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苏早早也微笑着回了个礼。李姝娘对她不像王思环那般热情,而是带了种淡淡的疏离感。
李姝娘转向王思环,挽住她的手:“思环妹妹今日这身海棠红真好看,衬得你整个人都亮堂了。方才我还跟几位夫人说起你呢。”
王思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姝娘姐姐又取笑我。”
两个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苏早早乐得被排除在外,她环顾着去找姚氏的身影,不想宴席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她招了招手:“茵茵。”
苏早早一愣,略微有些尴尬。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福了一礼道:“叶夫人。”
叶氏拉了她的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亲热:“茵茵,这几日可还好?我瞧着气色比前一阵子好多了。”
苏早早正要答话,旁边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坐在叶氏旁边的夫人凑了上来,目光落在苏早早腕上,笑了:“这镯子瞧着好生眼熟。叶夫人,莫不是你当年入谢家时,谢老太太给的那只?”
叶氏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那位夫人已拉过苏早早的手仔细端详,啧啧连声:“果真是,当年叶夫人嫁进谢家,谢老太太亲手给戴上的,说是传给儿媳妇的。”
她说着,抬头看了苏早早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这镯子倒是衬花二小姐,难怪叶夫人舍得摘下来。”
苏早早下意识想缩手,但那位夫人拉着她的手腕,没半点放开的意思,似乎好像还怕没人看见似的举了举。
周围的官眷们目光“哗啦”一下全落在她腕子上。大家交换着眼色,掩了口鼻切切私语。
王思环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早早,又看了看叶氏。
李姝娘垂下眼,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叶氏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那位夫人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你眼尖。”她转向苏早早,声音温和,却刚好让在座的众人都能听见,“这镯子是我给茵茵的。文哥儿那几日病得起不来,多亏了茵茵去瞧他,他才肯吃东西。这镯子是谢家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传不传的。”
“我们夫人就是心善。”丁妈妈在叶氏身后接话,“花二小姐那日来探病,跟我们三哥儿单独待了好一会,她走后,我们三哥儿便好了大半,也愿意吃药了,夫人说,花二小姐是我们谢家的恩人,特意把老夫人传下的镯子送给了二小姐。”
“多话。”叶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这主仆二人好厉害,也太会演了叭!苏早早看了叶氏一眼,想起前面两次见她,不由得感慨她这位前婆婆真是能屈能伸能绿茶。
这下好了,姚氏精心置办的宴席被谢家搅成了戏台,不用想也知道姚氏肯定鼻子都气歪了。
苏早早抬眼看过去,果然见姚氏坐在上首,脸色难看的已经绷不住了。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苏早早被拉住的那只手上,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那位夫人还在举着苏早早的手腕,丁妈妈跟叶氏还在一句一个“单独待了好久”“文哥儿天天念叨”……
姚氏忽然端起茶盏。
唔……她端起来,停住了。
茶盏颤颤作响,姚氏脸色阴的像是要杀人。
苏早早心里“咯噔”一下,她真怕姚氏下一秒把手里的茶盏扔叶氏脸上去。
她叹了口气,自己招惹的自己收拾。她挣开那位夫人的手,使劲去褪腕上的镯子,拇指的关节被挤到变形,她顾不上疼,一咬牙,镯子脱了手,手掌的一侧瞬间红了。
苏早早将那只镯子托到叶氏面前:“叶夫人,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要再乱送人了。”
姚氏的茶盏稳稳搁回了桌上。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叶氏没有接,她看着苏早早,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就这么僵持着。
花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早早感觉到那些原本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间从她身上移开了,齐刷刷落向她身后。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茵茵。”
苏早早一僵。
她转过身,谢文启站在花厅门口。
他穿了一身月白暗纹轻罗广袖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身形清瘦,却站得极直。大病初愈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愈发衬得眉眼如墨,清隽出尘。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周身晕开一层极淡的光。
像一幅画。
周遭的闺阁小姐们呼吸齐齐一滞,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倾慕与惊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
“是谢三郎……他竟来了……”
“你瞧他的脸色,病了几分,更胜月下仙了……”
“谢三郎清贵入骨,能得他一眼,此生也算不枉了。”
“能得谢三郎倾慕,竟还去勾搭世子。”
“既得了世子,却还牵着三郎不放……”
“三郎于她已是天上月了,没想到她竟还不知足……”
不满声越来越多,堪比微博热搜滚动条。苏早早头都大了,果然还是逃不过。
李姝娘挽着王思环淡淡道 :“说好的男女分席,他怎么过来了?”
王思环看着谢文启正出神,听见李姝娘的话,立刻佩服道:“姝娘姐姐,看着这张脸你还能想这么煞风景的事儿呢?”
李姝娘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苏早早听见“男女分席”四个字,反应过来了:对呀,他们不最讲究男女大防的吗?谢文启怎么跑女宾区来了……
花厅门外,一个糯米团子一闪而过。粉色的裙角,圆圆的发髻,是花菀菀。那小丫头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朝她眨了眨眼,然后一缩脖子,不见了。
苏早早嘴角抽了抽。
花菀菀,又是花菀菀。这小丫头,是谢文启安插在花府的内应吧。
此时谢文启已经走了进来。
“啊……”年轻小姐们之中已有控制不住惊呼出声的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苏早早鄙视她们的不得体,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对着谢文启流口水的了。
他穿过人群,在苏早早面前站定。
叶氏从席间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文哥儿,你怎么过来了?前院的席散了吗?”
“母亲,”谢文启没有回答她,只语气温温的道,“你说过不会为难茵茵。”
叶氏嘴唇动了动,脸色有些发白:“文哥儿,母亲是……”
“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谢文启叹了口气,“但您这样,我并不开心。”
“世间女子多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抬起眼,“茵茵她没办法。”
苏早早耳边隐隐有女子吸气的声音,好家伙,又收割一颗纯情少女心。该说不说,小谢这话说的确实有水平,苏早早都差点感动了。
叶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攥着帕子哽咽道:“傻孩子,那你呢?你怎么办?”
谢文启低头,看向苏早早。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落过来。苏早早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只镯子,进退不得。
谢文启看着她掌侧的红痕,伸出手:“给我吧。”他声音很轻,只够她一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