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毓峥心下一凝:“大师的意思是找一个这样四柱八字的“贵人”,便可助我逢凶化吉,因祸得福?可这天下那么大茫茫人海,我要如何去寻?”
无尘是声音平缓无波:“二皇子不必费心去寻,北方的格局一动,星象轮转,此人已从北南下,二皇子只需静待。”
香燃尽了,无尘准备送客:“日后,二皇子可时时来福济寺,诵经祈福,点灯消灾。”
卓毓峥与秦漱漪前脚刚走,后殿中的江浸月缓缓走了出来:“今日多谢大师了。”他说着,对无尘深深作揖鞠躬:“大师是出家人,却还被我牵连进尘世因果,为难大师了。”
无尘扶起江浸月,沉静的脸上挂起一丝浅淡的笑容:“不敢受公子一拜,沈将军当年救我一命,这本就是我该还的因果。”
雪下得小了些,江浸月独自撑伞走出了福济寺。今日的“断香”,只是他的前奏。
向一个人最好的复仇,就是让他经历自己最恐惧的事。而每个人的最恐惧之事不尽相同,有人恐惧贫穷、有人恐惧失权、有人恐惧疾病。往往得到的越多之人,恐惧的也就更多。
福济寺门外角落里的一颗白梅树上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与落满枝头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卓云舒在树下站了半晌,眼看着卓毓峥和秦漱漪都出来了,还是没看着自己想见的人。刚想打道回府,便看到一道蓝色的身影撑着纸伞出了寺门——那是江浸月今日穿的水蓝色大氅。正月里还是很冷,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刮进了江浸月的脖颈,冻得他一激灵。于是伸手拢了拢大氅,将一部分的脖颈和下巴都埋进了雪白的毛领。这一幕把树下打量着他的卓云舒看笑了:“怎么跟只小猫似的”,他轻喃。
“公子留步。”卓云舒不知道自己为何鬼使神差般地上前叫住江浸月,但在他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的声音已经传进了江浸月的耳朵里。
江浸月转过头,看到了白梅树下一身红衣的卓云舒。他眸色闪烁了几分,撑伞抬脚走到了卓云舒的面前,微微低头行礼,唤了一声:“四皇子殿下。”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卓云舒发现自己比江浸月高了大半个头,他一低头,又能看到江浸月的睫毛、鼻梁、嘴唇,还有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透出粉的鼻尖和面颊。
卓云舒看了他好几眼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啊?”
江浸月还是没抬头:“皇子出行,好大的阵仗,好不威风。”
卓云舒心想,江浸月说话时明明声音动听、语气柔和,却不知为何听起来少不了几分讽刺。他问到:“那你呢?今日皇家敬香礼佛,福济寺为规避闲杂人等,是要闭寺的,你又为何从这寺里出来啊,江公子?”他向前两步,离得江浸月更近。
最后三个字被卓云舒说得一字一顿,江浸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卓云舒的眼睛。这双眼里透着光,正戏谑地盯着他看,细看才发现卓云舒的左眼眼尾还生了一颗细小的红痣,衬得那双桃花眼更加风流妖冶。
“父亲牌位供奉于福济寺,今日是父亲尾七,我须得来的。无尘大师慈悲心肠,特意网开一面,准了我昨夜就入寺。今日确无闲杂人等出入寺门,四皇子大可放心。还是说殿下觉得,沈大将军的义子,也会对一众宫里来的贵人们不利呢?”江浸月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反问卓云舒。
卓云舒嘴角挑起一抹笑:“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可江公子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身份的吗?”
江浸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皇子神通广大,无有不知的。”
卓云舒还是笑着的:“我来告诉你”,他低头走下了伞下,凑近了江浸月的耳边:“城门大街,过目不忘啊。”
这距离好近,江浸月觉得很少有人离自己这么近过了。近到卓云舒都能闻到江浸月颈间的清冽的香气,好香啊,他想,比树上的梅花还香。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你好香啊,江公子。府上用的什么熏香,或是用的什么香膏,可否分我一些?”
两个人靠得近,共撑着一把伞,伞挡住了头顶飘落的雪花和过路人的视线,可却挡不住伞下耳语间的热气喷洒,烫红了江浸月的耳廓。他说:“若是与四殿下有缘再见,我定献给殿下。”
卓云舒余光瞄到了江浸月的耳朵,轻笑了声,拉开了些许距离。
江浸月这才定了定心神,找回一点自在,他抬头看了眼天:“雪下大了,伞留给殿下,我先回了。”
江浸月不由分说地把伞塞到了卓云舒手里,自己快步离开了。
“你从前常跟着爹进宫,对那位四皇子了解多少?”江浸月回了将军府,总觉得与卓云舒的那一段小插曲搅得他心神不宁,于是晚饭席间问沈霁打听起他来。
沈霁闻言还一愣“四皇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他可不受待见呢。”
江浸月喝了口汤,继续发问:“有原因吗?”
“我听爹说过,他的生母居然与皇帝闹不愉快,惹了皇上厌弃,所以连带着他也被殃及池鱼了呗。皇帝难得才见他一次,也都是在些人多时面子上要过得去的时候。就连武训文习的师傅也都没给他找,就当放养他了。不过他好像也看得怪开的,反正虽然不受待见,但起码也是个皇子,锦衣玉食是少不了他的,他呢,平时也就苦心钻研点琴棋书画那些东西,据说放浪又轻佻,宫里的人都说他看着也不像是个能成气候的,就连下人都多少有些看不起他。”
江浸月心想这女子敢于皇帝闹不愉快,也不是个寻常人,便又问:“那他的生母是谁啊?”
“不知道啊,问谁都不知道。就跟宫里从没这人,就跟这四皇子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也纳闷呢。”沈霁回答道。
一国皇子却生母不详,还有这样奇怪的事。
“他可不像是个傻的。”江浸月又回想起白日与卓云舒的对话,暗自想到。
立春之后不多久,天气就渐渐回暖了,万物复苏——好的坏的都是。
过不了多久,新一年的战事又要起了,承平铁骑又要回到前线与图夏交战,可哪怕百姓间对沈霁的呼声沸反盈天,文臣武将也不断地递上奏折;靖元帝一直不曾下令让沈霁继承父亲的位置,将位至今空悬。
江浸月知道靖元帝在想什么,既然他本来想要沈霁一道死,那他就是根本不想承平铁骑再落到沈家的手里。江浸月回到奁都的这些日子,他不是没听过民间流传着“承平铁骑姓沈不姓卓”的说法,想来也早就传到了宫里靖元帝的耳朵中。
可是除了沈霁还能归谁——除了靖元帝,跟他一个姓氏的就只有皇子们。
江浸月每每想到此就禁不住冷笑,卓澜要把承平铁骑交给哪个儿子呢?他又有哪个儿子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他断然不会舍得将自己儿子真的死在战场,想靠着军中经验老道的将士和谋士们辅佐出一个傀儡将军。
可靖元帝忘记了,承平铁骑的将士们过着朝逐烽烟,夜枕刀弓的日子,岂会服从一个只会躲在营帐纸上谈兵的将军。有一个不能服众的将领,定然士气低靡,军心散漫,这在战场上是会酿成大祸的。
江浸月不知道年轻时堪称雄才大略的卓澜如今怎会变得如此鼠目寸光。或许父亲说得对,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真的吞噬了他的心智,他太害怕手中的皇权被分割,害怕有人要抢走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一心只有权利与皇位,甚至无视图夏人很可能会趁虚而入。
所以江浸月先前一直在暗中推动百姓间的舆论,变相地给靖元帝施压。卓澜想要从沈家手里收回承平铁骑,他偏不叫他如愿,他偏要掀了棋盘。
沈禄之还在世时承平铁骑的将士们常常称沈霁为“少将军”,其实沈霁也只是个副将,喊他“少将军” 是客气,也是哄着他高兴。如今朝中议论万千,在奁都,他们也只敢喊一声“二公子”。
“承平铁骑到底归谁这事儿还有得吵了。最近宫里可忙得很,就是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万寿圣节要到了,你知道吗?” 没了主将,沈霁作为承平铁骑暂时的主将,只要人在奁都,也得日日上朝参政。他下了朝回来,便跟江浸月说起万寿圣节的事。
“知道,城门口日日进来各地进贡的马车,天子诞辰,真是好大的排场啊。”江浸月喝了口茶答道。
沈霁冷笑一声,江浸月也递了他一杯茶:“你别急,我一定好好给他备下寿礼。”
靖元帝特许他的皇子们及冠后就可迁出宫去,拥有自己的府邸。卓云舒的府邸并不大,但被他装修得明亮雅致,别有意境。他命人在庭院中挖了一方池塘,种满了莲花。此时春天,花还未开,他便在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
卓云舒正喂着鱼呢,家中的小厮通报有人来找。他心下疑惑,什么人会来拜访他这么个门庭冷落的四皇子府?
正想着呢,人就被小厮领进来了——江浸月穿着月白色外袍,领口与袖口露出淡青色的里衣,走起路来时衣袂随风飘起,有一种非凡的气度。
江浸月从廊下走近,也站到了那一方池塘的旁边:“好久不见,四殿下。”
卓云舒洒下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神色微妙:“真是贵客啊,江公子怎么找来我这儿的?”
“皇子府在哪儿,在奁都难道还是个秘密吗?”江浸月也不卑不亢,提手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继续道:“上次可是答应四殿下了。”
卓云舒领着人进了厅堂,才打量起那两只盒子——两只斗彩瓷器盒,一只绘有缠枝莲、另一只画了岁寒三友,做工精致,意境典雅;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功夫寻来的。卓云舒一打开,是一盒燃香,散发着阵阵沁人香气,和上次从江浸月身上闻到过的香气,像却也不像。
卓云舒挑了挑眉,对上江浸月的目光,但没说话。静了几秒,才悠悠开口:“江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我是懂的,你有话不妨直说。”
江浸月笑了:“四殿下好聪明的人,不是什么难事,想求四殿下帮我找一幅画。”
“什么画?”
“鹤穿枫林图。”
卓云舒的手顿住了。他停了片刻,道:“这画多年前出自民间,从未署名,不知出处。许多见过的名流大家称奇赞叹,多少宫中的贵眷都说这画比皇家画师的技艺更要精湛,连他们想要收入囊中都遍寻不到。江公子是个有眼光的,但你怎么就知道,我又能给你找来?江公子,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些。”
江浸月又凑近了些,轻声细语地:“我上次已说了,四殿下神通广大,无有不知的。”
“你…”卓云舒刚想要厉声反驳江浸月这种耍赖子的话,又听到江浸月有些可怜地说:“上次把伞留给殿下,我淋了雨雪,回去还生了一场风寒呢。”
卓云舒心里想着这伞难道不是江浸月自己执意要塞给自己的吗,可当他抬头对上江浸月蕴着光的眼睛,那目光里透着一丝乞怜、一丝期待、又有一些理所当然,于是卓云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能别这样看着我吗…”
江浸月依旧目光灼灼。
卓云舒手肘支在桌上,撑住了额角,似是在回避江浸月的目光:“行了,我帮你找就是了。”
“不对啊江浸月,你让我给你找这么个宝贝,就提着两盒香膏香粉来登门?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帮你这个忙?”卓云舒终于回过味儿了,清了清喉咙正色道。
江浸月正喝着桌上的花茶,余光瞥了一眼卓云舒的俊脸,依旧慢条斯理地:“殿下一言九鼎,也要反悔吗?我不知殿下还喜爱什么,就当作我欠殿下一个人情,好不好?”
卓云舒舌尖顶了顶腮:“可以。但你先告诉我,你要这画是干什么的,总不至于你自己留着当传家宝。”
“殿下说笑了,我要送人用的。”
“送谁?”
江浸月没说话,卓云舒又继续问:“这样好的东西,是要送你心仪的姑娘?”
江浸月觉得莫名奇妙:“我没有心仪的姑娘。”
“那难道是心仪的男子?”卓云舒不知自己怎么忽然地问出这句话,大概是因为在大尧朝男子与男子或女子与女子之间互生情愫的他也见得多了。
江浸月撇了撇嘴:“那更不是。”。他抬头看了眼天,厚重的云层已经遮住了阳光:“快下雨了,我先告辞了,今日多谢殿下。”说着便已起身。
走到厅堂门口时,江浸月又顿住脚步,回过头对卓云舒说:“你会知道的。”
“嗯?”
“我要送给谁,殿下会知道的。”
卓云舒看见了江浸月的眼中闪动着带有几分奇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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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