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的，放完箭之后，后羿看向许拙，做着随时要出手阻拦的姿态。
可许拙一动未动，唇角带着一点笑，那目光落到他身上，让他忍不住心惊。
“别……你别这么看着我……”后羿慌道。
他宁愿许拙这会儿发怒，对他动手，夺他仙骨，废他修为，将他打为凡人都好……不要这么看着他。
“最后一只金乌殒落，本神消散，六界陷入永夜，后羿。”略带俏皮地偏头，许拙笑问，“你当如何？”
“什么？！怎么会？！”后羿显然没想明白个中关联。
他只是杀一只多余的金乌血脉，是不该存在的！
为什么最后一只金乌殒落？
这和混沌上神的消散有什么关系？
“当初十大金乌，羿便留了一只。”后羿辩解道，“如今亦会留一只。”
不再看他，许拙看向飞向高空的玄羽。
她的小鸟啊，在太阳光芒的照射下，一身黑得能散发出七彩流光的羽毛呈现出了灼人眼的黑红。
眼看箭矢要贴近羽毛，它便折换方向。
它不停逃，嘴里发出害怕加愤怒却无力抗争的“嘎嘎”声。
它身后，箭矢不依不饶，只略微停顿片刻，就像有神智一般，掉转方向精准地朝它追去。
太阳彻底化为鸟形，颤动着，挣扎着，像是被什么栓住了，试图挣脱。
玄羽是它愿意独活着维持万万年日升月落的唯一念想。
只是这些，没必要说与他人听。
一声兽吼从地底猛地传扬起来。
整个玄天宗地面颤了一颤。
地面上众人除了几个掌门长老之外，摔了一地。
后羿的身体，也在这声兽吼声的冲击下晃了几晃。
许拙微微一晃，敛住眉。
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不等她分析出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从弱水谷冲出。
他身上沾着红的蓝的血迹，持着一柄冷光长剑，深蓝色的液体顺着剑身滑落，还未滑到剑尖时，剑被举起，挥出。
一道剑气朝着玄羽的方向飞去。
等剑气到达玄羽的位置时，玄羽已经又往前飞了一段，紧追不舍的箭矢正好被剑气劈中，碎成星光点点。
“不言，你们上哪儿收的这么厉害的弟子？”灵霄宗掌门惊叹着问道，“不到炼虚期，却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他们也想去强行帮忙啊，但他们合体期大乘期的都做不到！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温衍紧绷腰背，突然拉得笔直，炫耀般道：“大师姐捡的，叫谢佐。让我收为弟子，我就收了。其实我也没什么能教的，大师姐都教了。”
灵霄宗掌门嫌弃地瞥他一眼：“……”
这个难道是不言相貌相同性格相反的孪生兄弟“多言”？
我也没问他这弟子谁教的啊……
斩云宗宗主酸得全身骨头都不自在了，恨不得按着温衍活动活动筋骨。
这小子仗着有大师姐镇在玄天宗，脸都不要了！
但很快，他们都轻松不起来了。
因为站在谢佐身边的绯灵扑腾着翅膀，急切地发出连珠炮似的“嘎嘎嘎嘎”声。
那根被剑气劈散的箭矢，又重新聚成形，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玄羽追去。
后羿扬起得意的笑：“我的箭一但射出，射中方停。”
说完，他转头，看向方才出手的少年，一眼，便如同见鬼般变了脸色。
“你……你是谁？”他急问。
谢佐却如同只听到前一句般，用手指抹过剑脊：“杀了你，箭能停么？”
手指上，有血珠冒出，瞬间没入剑身，一阵红光从剑身散开，杀意漫延。
“谢佐。”许拙的视线，从玄羽身上转向谢佐，“过来。”
谢佐没动，不解地看向她。
她不会不知道玄羽现在的处境，不会不知道如果玄羽被射中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她不让他去阻止。
“安之。”她轻叹一声，又道，“过来。”
谢佐更困惑了。
她到底是在叫他的字，还是在叫他安心呢？
这情况，要他怎么安心？
就在这个时候，后羿又发问了：“你到底是谁？猰貐？可是……你身上明明有人族的气息……”
“上神！”猛地扭头，他看向许拙，“你是为了猰貐的转世留在下界的？”
虽是问句，但他几乎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张脸，他在混沌边界外见过太多回。
他见到猰貐的时候，那是一只人面马足的小兽。
因为长相太过奇怪，又与世无争，在天界鲜朋少友，每天就在混沌外转悠。
可他这张脸，太过俊美独特，又雌雄莫辨，让人一眼难忘。
许拙没回答他，只再次抬起头，看向玄羽的方向。
箭矢越来越快，玄羽力弱时，便被追上，直插向它后心。
“嘎！”惊慌着，它回转身，不舍地看向许拙的方向，那一眼，有眷恋，有不舍。
啊呀，要早知道自己的命这么短，它应该先把自己的修为都给主人的……
看到主人在接到自己视线时，轻轻扬起唇角笑得像平时安抚自己时那样，它又撇着嘴角，把一双圆眼弯成了委屈撒娇时的豌豆样儿。
箭矢迎面刺向它的心脏位置。
躲不过去了，它也不躲了。
它引以为傲的坚硬羽毛，在这箭矢面前，如薄瓷般轻易就碎开了。
仿佛，它听到自己心也跟着碎开的声音。
但……
似有什么冲击着它的心脏，却没有料想中的疼。
面前这根金色的箭，追了它这么久，像要它的命，等真追到了，又好似傻了般，顺着它的胸前擦过，转而，滑向一侧，刺入它的左肩住。
“嘎！”它痛得眼泪汪汪的。
自记事起，几万年，它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
与之同时，高挂在云端的金乌，朝后羿的方向，吐出一团天火。
后羿大惊，想起许拙先前所说，猛地看向许拙方向，却见许拙仿若受到重创般，全身变得有些透明了。
她，似乎要散了。
“姐姐！”这回，不用许拙召唤，谢佐也第一时间冲到许拙身边，扶住她，扭头冲后羿，“如果姐姐没了，我一定杀上天界，搅你们个天翻地覆！天帝是吗？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后羿更心惊了。
当初的猰貐，多温和的一只小兽，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而他，为避天火，也无暇答话。
等他终于站定，再看向许拙和匆忙赶到她身边的玄羽，忽然明白了什么，骇然道：“你们竟然签订了主仆契约？！”
还是玄羽为主，上神为仆的那种？
要玄羽性命，便先要夺走上神性命！
四周，被落下的天火点燃。
玄天宗的弟子们和友宗的客人们忙着灭火避火，倒显得他们三人二鸟就站在火焰上方。
白奕和君澜等青云城里的世家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玄天宗怎么又出大动静了？
想靠近，又顾及着很快烧满整个山头的大火。
玄羽钻到许拙怀里，仰着头“啾啾”。
许拙轻轻按住它的喙，阻止它出声，在谢佐搀扶下站稳，看向后羿：“不是要杀它吗？再来。”
“不……”弓从手中滑落，后羿连连摇头，“不，我不知道会这样……”
杀一只金乌事小，但若杀了主宰混沌的神明，不等天帝裁决，天道就能把他劈得渣都不剩。
看玄羽无事，天上的金乌停止了挣扎，却还保持着鸟形，盯着下方。
“若是不杀，就滚。”许拙道，再没有要同他细细谈慢慢说的意思。
“羿无意如此……”
打断后羿的辩解，许拙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要是真的杀了玄羽，将世界带进黑暗，不论它发心如何，都将是六界的罪人。
后羿似也想明白了，不再辩解，只拿出一只瓷瓶，双手捧到许拙面前：“这是下界前，太上老君给羿的丹药。”
不等许拙发话，绯灵就冲过去，叼到了许拙面前。
打开瓶盖闻了闻，这分明给她滋养神魂的丹药！
许拙放软了音问他：“你回去，要如何交代？”
至于太上老君这暗戳戳的“有心”，待她回头再亲自感谢。
“想必此时天帝已经通过持镜仙君的乾坤镜看到了这里的一切，羿无需交代，只要说出实情便可。金乌血脉不可杀。”目光一转，后羿扫一眼谢佐，放低音量提醒道，“因为猰貐的事，天帝对上神已有不满……”
“无妨。”许拙轻轻笑着，仿佛听到的话，和被热风吹动的发丝一样轻，“倒是这玄天宗，因你被烧一次，你……”
不等她说完，后羿把身上能摸的法宝都摸了出来，塞进一只储物袋里交给谢佐。
这下，许拙再不拦他了。
等他离开，她才放开啾啾撒娇的玄羽，轻轻摸它的脑袋：“这些火对你大补，去都吃了。”
“啾啾……”仰着小圆脑袋、细脖子，玄羽赖在她身上不肯去。
爷吓坏了，还以为真的要死了……
许拙笑道：“我早在你身上放置了护心鳞，最多受些轻伤……”
话没说完，她便咳了两声，看起来，更虚弱了。
谢佐催促：“先去把火都吃了。你伤好了，她才能好。”
还准备撒娇的玄羽呆了呆。
它还想借着受伤到主人这里讨个关心呢，结果，主人伤得更严重吗？
这下，不需要谁再提醒，这只小黑鸟扭头扎进火海里。
悬在云端的金乌，最后投下不舍的一眼后，化为了圆圆的太阳形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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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大师姐的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