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文跳下去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海面很远,坠落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空被他落在身后,世界颠倒,他闭上了眼。
原来人死前真的会走马灯。
他回想了自己的半生——童年虽清贫了些,但总归还有爱;母亲病时,他拿的出钱治病,能尽力让她活的轻松;他一时不查,进了不良公司,但福祸相依,他又幸得贵人赏识,跳出了火坑;后来他虽然孑然一身,虽然孤单了些,但也算活的风风光光。
他没觉得自己过的苦。
欠的情啊债啊的,他都还上了,落得自己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这样的他,哪怕死了,也要算喜丧的。
但,他醒了。
或者说,他只是“在”。有意识,没有身体。四周漆黑,什么感觉都没有。
黑暗没有尽头,虚无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刻度……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
他把自己这辈子翻来覆去地想,直到回忆清晰的像现实。
光突兀地出现了。
先是一个亮点,迅速扩大,刺得他下意识想眯眼。
眯眼?他早该没有眼睛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头被打偏,半边脸瞬间麻了,火辣辣的疼。
裴以文花了大约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耳光是真的。耳鸣是真的。嘴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而现在,一切全回来了,以一巴掌的方式。
真够热闹的。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看向动手的人。那人蹲在他面前,一副浅笑模样,“长点记性,李杨,别来招惹我。”
裴以文想还手。手臂没动。他想皱眉,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他整个人被关在一具陌生的壳里——能看,能听,就是动不了。
他的嘴巴自己张开了,发出颤抖的声音,“对、对不起……我以后一定……”
“啪!”又一巴掌。这次耳鸣更重,半边脸麻到没了知觉。
对方的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以后见了我,记得躲远点。”说完,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是羞辱的意味。
他的身体继续唯唯诺诺,“我……我知道了……”
“卡,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指能动了,脖子能转了——他得到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站起来,扯住那人的衣领,一拳抡过去。
力道很足,角度很准。鼻血溅出来的时候,裴以文听见自己发出的陌生声音,“谁是李杨?”
周围炸了锅。有人冲上来架他胳膊,导演一把推开椅子,几步跨过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边扬!你疯了是不是?!不想拍就滚蛋!”
裴以文被架着,做好的发型一团乱,脸上红印还没消。他偏头看了一眼导演,又看了一圈周围——灯光、摄像机、乱七八糟的线。
哦。片场。
他忽然想笑。
又是片场。
他语气很淡,“怪我。一时上头。”
导演更火了,“上头?你看看他的脸!后面的戏怎么拍?!”
旁边捂着鼻子的演员冷笑一声,甩了甩指尖的血,“导演,您别怪他。边扬老师这怕是……入戏太深。”
裴以文看了那人一眼。刚才那两巴掌就是他给的。
很拙劣的手段,用在他身上他都嫌掉价。
他掀了掀眼皮,正要说话——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她呼吸还没喘匀,“对不住对不住!李导,张老师,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边扬他太年轻,做事不过脑子,我代他给您二位赔罪了!”
她弯腰道歉,姿态放的很低。
裴以文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愣住了。
林席?
他认识她。
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他和她带的艺人提名了同一个奖项,不过可惜,他那次只是提名。
获奖艺人上台致辞时,把最多的感谢给了那个叫林席的经纪人。
在掌声中,镜头对准了林席,大屏幕中,身着浅色西装的她从明星中站起身来,对着镜头抬手——是毫不亚于获奖者的意气风发。
那一刻,她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皮囊全部黯然失色。
后来裴以文也隐约听说过她的消息——金牌经纪人,圈内点金手,全是对她的赞誉。
若是哪个小糊咖签在了她手底下,粉丝都要欢天喜地的提前庆祝。
她手中的资源,那更不必说。那些资源哪怕只是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点,也足够一般的小演员吃一辈子了。
所以,裴以文认识她,甚至是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就今天他拍的那段剧情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厉害的大制作,导演也是完全排不上号的“小啰啰”。
这些人,居然需要林席赔笑道歉吗?
简直笑话。
他就算是今天掀了片场,导演也应该半个屁都不敢放,还得夸他掀的好。
事情怎么会这样?
裴以文声音很轻,“林席?”
林席却敏锐的听见了,她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拽着他胳膊就走。他没挣扎,跟着她走出片场棚。
外面天灰扑扑的,兴许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意味。
两人进了保姆车。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老老实实地窝在椅子里,微微侧着头,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神,完全看不出刚才挥拳时的半分凶狠样子。
林席看着这人的乖顺作态,心里叹气,却也只能出声安慰。
“行了,没事。”林席发动车子,驶离影视基地,“张文奇针对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角色竞争不过你,就开始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仗着和副导演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就以为自己能横着走,呸,迟早让他吃教训……”
傍晚微凉的风吹在皮肤上,闭上眼,就像他所熟悉的坠落感。这让裴以文感到不自觉的放松,他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林席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道,“但你这当这么多人面下手,总归是落了下乘,授人以柄。咱们占理,也变得不那么占理了。”
裴以文垂下眼睫,一副不争不抢的委屈样子。
林席看着他这副样子,默默在心里叹气。
车内沉默着,只有引擎平稳运行的声音。
一声啧,突兀的打破了安静。
林席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徒然一惊。
——他眼里哪里有半点委屈。
那是林席从未在边扬眼里见过的眼神——平静,无边无际的平静,像是幽深的海,哪怕有人溺毙于此也不会翻起一点浪花。
林席等着他啧声之后的后文,他却不再多说一个字……仿佛这一个语气词已经是他能施舍的全部关注。
各种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林席试探着开口道,“有个事儿,算是今天这一堆糟心事里,唯一一点好消息了。”
她顿了顿,“《穿越》那边,有回音了。导演选你去演一个NPC。”
“《穿越》?”
《穿越》全名叫《穿越无限流》,作为一部大型真人扮演类的综艺已经长红多年。节目会邀请嘉宾来通关不同副本,其中npc亦有提供线索、和主角对抗的作用。这倒也是一个露脸的好机会——对于“边扬”来说。
裴以文可能是自己心虚,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是在点他。
自己这也算是刚穿越吧?
只不过是魂穿到别人身上了。
哪来的导演这么有眼光这就找自己拍戏?从名字上看,真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裴以文独自思绪辗转。
但在林席看来他只是神色淡淡的看向窗外,没有后文。
林席硬着头皮解释了这个节目现在有多火,对他而言是多好的机会,结果边扬只是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你之前不是特别喜欢这个节目吗?怎么一点不高兴?”
裴以文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有吗?”
真是可喜可贺,自己嘴皮子都快说破了,自家艺人终于舍得施舍两个字。
林席简直要气笑了,他从没见过边扬这副万物皆空的样子,明明原来一直都是一副听话的好学生样,莫非今天张文奇这两巴掌给他脑子打坏了?
裴以文此刻忙着思考另一件事——他应该是一个叫边扬的不知道几线的小演员。
可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当务之急应该是了解自己的身份。
“我的手机在哪?”
“在我包里,你自己拿吧。”
林席下意识答道。她看着自顾自翻包的边扬,心里闪过一丝违和。
是错觉吗?
裴以文看着包里的两个手机,一时犯了难,一个银色裸机,一个带着黑色手机壳的。
没有任何信息能让他准确判断哪一个属于自己。
他拿起神色自然的拿起来了那个黑色的。屏幕亮起。
面部识别失败。
同时他看到了壁纸上林席和他人的合照。
倒霉。
更倒霉的是裴以文敏锐的察觉到了前方投来的视线。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镇定的换了手机。
林席的手紧紧的抓着方向盘,骨节有些泛白,她从后视镜里迎上裴以文的目光。
岁月给她带来的,不会只是眼角的细纹,更多的,是她在摸爬滚打中修炼出来的识人本领。
那些细节会反复印证她的猜测,她太聪明了,以至于根本不能如无其事的欺骗自己。
她扯了扯嘴角,也许是在笑,“小扬,你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让你这两天回去吃顿饭。”
裴以文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备注为姐的联系人,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浮现了一瞬,“林姐,你记错了,我哪有哥。”
林席垂眸,“啊,我说错了,是你姐。”
裴以文偏过头看窗外,语气散漫,“再说吧。我不是有个节目要去?”
林席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