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别大风将砍好的木柴捆好，扛在自制的担车上，瘦弱的身影背着夕阳，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今日天色黑得格外快。
他才走到半山腰，日头就像被人一把拽了下去似的，不过片刻，四野便已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连星光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黑锅扣了下来，把整座山都罩在里面。
不对劲。
别大风在山里走了六七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可从没见过天黑成这样的。山里的夜是透的，总有一星半点的月光从云朵缝里漏下来，照得脚下的石子发白。可今晚不同，黑暗像是有重量似的，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遇上这般诡异景象，心中不由得发慌。脚步加快，拖着柴捆小跑起来，狭窄的山路上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四周死寂得令人心悸。风停了，虫鸣也没了，整座山像死了一样。
快到村头时，别大风的脚步愈发急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家就好，到家就好了。
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骤然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额头狠狠撞上一块石头，"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耳鸣不止，嘴里立刻涌上一股铁锈味。冰冷的液体灌入鼻腔和半张开的嘴，又臭又腥，呛得他剧烈咳嗽，却发不出多大声音。
糟糕，掉进了村头的臭水沟！
别大风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使不上一丝力气。额头上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液体和冰冷的臭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的手脚像被抽了筋似的，只能半趴半躺在冰冷污浊的水里，靠着沟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勉强让口鼻露出水面。
一定是天黑得突然才没看清路，该死的臭水沟。他暗自庆幸是夏日，若在冬天泡在这冰水里，怕是撑不到天明。
别大风闭着眼睛，等着力气慢慢回来，脑子里昏昏沉沉。水沟里的臭味熏得人头疼，他只能尽量浅浅地呼吸，一声不吭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尖锐的孩童哭声猛地刺破黑夜。
别大风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可眼前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哭声变成了嚎啕，不是一个孩子，是好几个，混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
然后是笑声，阴恻恻的，像指甲刮过铁锅的声音，让人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童男的滋味，可比女童好多了，哈哈哈……"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却比任何野兽的嘶吼都令人毛骨悚然。别大风躺在水沟里，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一样，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沟边的烂泥。
"我跟你拼了！"
打铁汉子的怒吼炸响，别大风听出来了——那是村东头打铁的张叔，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壮汉。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尖锐声响，还有——□□被重击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张叔的声音就没了。
"方才，可有人来过此地？"那阴狠的女声再度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有三位白云门来的仙人，来村中寻人……"村长的声音哆哆嗦嗦的，老迈的身体在黑暗中抖得像筛糠。
"可有选中之人？"
"没、没有，仙人看不上我等凡人，片刻便离去了……"
沉默了片刻。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一壶茶的成色："看来没什么价值。长云那老道士还未寻来，走，继续追。"
两道身影冲入浓雾，消失不见。
别大风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地狱便降临了。
刀光四起，火光冲天。惨叫与鲜血在黑夜中肆意蔓延，黑衣人埋伏在四周，那对男女离开后便毫不遮掩地动了手。别大风听见王婶的尖叫在半空戛然而止，听见刘家小孙子奶声奶气地喊"娘"，然后也没了声息，听见有人在求饶，被一刀劈开喉咙的咕噜声。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浑身瘫软地趴在臭水沟里，被污浊的臭水掩去了所有生机，连哭都不敢出声。温热的液体流过他身旁，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也许是血，也许是别人最后的体温。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又慢慢退去，剩下的只是死寂。
别大风蜷缩在臭水沟里，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发抖，再到最后连抖都不抖了。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阳光一点点落在他身上。
晨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别大风缓缓活动手指，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手臂能动，腿也能动，只是全身酸软得像被抽了骨头。他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发黑，苍蝇嗡嗡地盘旋不去。有些人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有些人蜷缩在墙角，有些人只剩下一半——
别大风猛地别过脸去捂住几欲呕吐的嘴，不敢再看。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心里一片死寂，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昨天还安详的村庄一夜覆灭，茫然的少年似是被吓傻了呆坐着。
白云门的人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师尊，这里还有个活人！"
一声呼喊骤然传来，别大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本能地抓起手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方向。
以为是昨夜的恶魔去而复返，他瞪红了眼睛——就算被杀了变成鬼，也要记住他们的脸！
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白袍束发，腰悬长剑，被别大风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转瞬之间，一名白袍道人便出现在别大风面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随手一挥——
别大风手中的石头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别大风瞳孔骤缩，手指还保持着握石头的姿势，空空如也。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被杀了吗？
他狠狠地瞪着眼前人，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就算死，也要记住这张脸。
"我乃白云门长老。"老者开口，一把将别大风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小子，昨晚你看到了什么？"
别大风脑中一片混乱，只是茫然地摇头。
老者面露不耐，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别大风跌坐在地，一眼便望见不远处——一具小小的尸体，蜷缩在烧焦的门槛边，半个身子埋在瓦砾下。
他浑身一颤，死死闭上双眼。他想逃，可双腿早已麻木，动弹不得。
"阿锐，带上他，先回山门。"
老者一声吩咐，别大风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沉之中，他坠入一个诡异的梦境——一半漆黑如墨，一半雪白如霜，自己站在黑白的界线上，一直走，一直走，看不到尽头。